『這是他生命中最幸福的時光,是他往後無儘歲月裡,將不斷回望、反覆咀嚼的,唯一的蜜糖。而我們可憐的伊利亞斯,便是在這樣的光景中,作為「聖子」降生於此。』
「聖子?」
『哎呀,瞧我這張嘴,總是不小心就劇透了呢。』阿法洛維斯的聲音帶著一絲狡黠,『你自己慢慢看吧。溫馨提示哦——你現在的身份,是被他父親救下的埃維金人。看,連種族都對上了呢。瞧,我們的主人公來了……』
“啊!你醒了?”
一個清脆如雛鳥鳴叫的聲音響起。砂金循聲望去,看到一個端著粗糙小盤子的孩子。他有著淡藍色的長髮,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在額前,一雙藍紫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茨岡尼亞夜晚最純淨的星空。孩子見他醒來,欣喜地往前跑了兩步,又慌忙穩住手中差點傾覆的盤子,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在地上。
“你等著,我去叫我媽媽來!”
孩子說完,便像一陣輕快的風似的跑出了帳篷。砂金揉了揉依舊有些刺痛的額角,支撐著坐起身,打量著四周簡陋卻整潔的陳設,以及帳篷外刺目的陽光和滾燙的黃沙。
「你不能用一種更溫和的方式嗎?非要這麼粗暴地把我拽過來……」他在心中質問。
『哎呀呀,我還以為你會更關注他那張稚嫩的小臉呢~?』阿法洛維斯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愉悅,『真是可愛,太可愛了~~~』
「……你現在聽起來像個對孩童有非分之想的變態。」
『什麼話!以我和他的關係,這頂多算是健康的自戀……』阿法洛維斯反駁道,語氣理直氣壯。
這時,帳篷外傳來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和交談聲。
“媽媽——那位先生醒了!!!”是剛纔那孩子響亮又帶著雀躍的聲音。
“我知道了,伊利亞斯。小聲些,病人需要安靜。”一個溫和沉靜的女聲迴應道。
“哦…對不起……”孩子的聲音立刻低了下去,帶著點被提醒後的小心。
帳篷的門簾被一隻素白的手輕輕掀開,一位女子彎腰走了進來。她擁有一頭與那孩子同色的淺藍長髮,在腦後鬆鬆挽起,幾縷髮絲垂落在頰邊,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藍紫色的眼眸,深邃而溫柔,彷彿蘊藏著萬千星辰流轉的軌跡。她是天環族人,容貌絕美,帶著一種不染塵埃的純淨氣質。
“太好了,先生,這次您是真醒了。不是那兩個孩子的惡作劇……”她微微一笑,聲音如同清泉流淌,“前些日子大地乾渴,久未降雨,我丈夫在尋找水源時,發現了昏迷不醒的您。您現在感覺如何?還有哪裡不適嗎?”
“冇有了,謝謝您,美麗的夫人。”砂金——此刻扮演著“卡卡瓦夏”——禮貌地迴應。
“哈哈,承蒙誇讚。”女子掩唇輕笑,“需要喝點湯水嗎?我見您服飾華麗,怕是喝不慣我們這些粗陋的食物……”
“不…不會,”砂金感覺喉嚨確實乾渴得厲害,彷彿真的昏睡了許久,“我很樂意。”
他接過女子遞來的陶碗,裡麵的湯水看起來確實簡單,但他還是“感激”地喝了下去,姿態甚至稱得上有些“狼吞虎嚥”,完美扮演了一個劫後餘生、饑渴交加的人。
“一直冇個正式的稱呼也不妥,”女子見他喝完,柔聲問道,“請問該如何稱呼您?”
“卡卡瓦夏。”砂金報出了這個名字,隨即反問,“請問夫人如何稱呼?”
“啊,瞧我,都忘記自我介紹了。”她輕輕拍了下額頭,“我叫諾緹卡·希芙娜。這是我的孩子,伊利亞斯。”
一旁的孩子見母親正式介紹自己,立刻挺直了小身板,努力做出嚴肅的樣子,稚聲稚氣地補充:“你好,卡卡瓦夏先生。我叫伊利亞斯。我哥哥赫茲爾現在不在家。”
“嗯。”希芙娜點了點頭,目光溫柔地掠過自己的孩子,隨後又看向砂金,“現在日光正毒辣,您可以在帳中稍作休息,等體力恢複些再考慮返程。”
“……我…”砂金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哀傷與迷茫,“我恐怕…已經無家可歸了。我的家人…死在了一場屠殺裡。而我愛的人……也離開我了……”
希芙娜聞言,臉上瞬間掠過一絲瞭然與同情,她顯然知道不久前發生的那場針對埃維金人的悲劇。“啊!非常抱歉……”她微微低下頭,語氣充滿了歉意,“如果您不介意,可以讓伊利亞斯陪您說說話,解解悶。等我丈夫回來之後,我們再一同商議您的去處,可以嗎?”
她蹲下身,輕輕揉了揉伊利亞斯柔軟的頭髮,柔聲說:“你會照顧好這位病人先生的,對嗎?”
“放心啦!我絕對能做好——”伊利亞斯立刻活蹦亂跳地應承下來,舉起小手保證,“保證保證!”
“好,媽媽相信你。”希芙娜笑著捏了捏兒子柔軟的臉蛋,然後站起身,對砂金微微頷首,“我還有家務要忙,先失陪了。”
·
帳篷裡隻剩下砂金和伊利亞斯。小傢夥似乎對砂金身上華麗繁複的衣飾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正偷偷地用指尖描摹著他衣襬上精美的花紋。砂金不禁被他那小心翼翼又充滿好奇的模樣逗笑了:“想靠近點看嗎?這樣看得更清楚。”
“啊!被髮現了……”伊利亞斯像隻受驚的小動物,猛地縮回手,臉上泛起不好意思的紅暈。
“沒關係,”砂金的聲音放得更柔,“喜歡的話…送給你也可以。”
“哇!真的嗎?”孩子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驚喜地叫道,“先生,你是個大好人!”
“不用對我這麼拘謹,”砂金引導著他,“或者,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卡卡瓦夏。”
“真的可以嗎——”伊利亞斯的聲音裡充滿了被信任的喜悅,“爸爸對我講過,‘卡卡瓦’是母神賜福之子的意思,您的名字寓意真好!”
“是嗎?”砂金笑了笑,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我倒覺得,‘先知’(伊利亞斯)這個名字也很不錯……”
“謝謝……”孩子有些靦腆地低下頭,屬於天環族的那對淺金色耳羽不自覺地合攏,輕輕遮住了自己微微發燙的臉頰,“說起母神的賜福,再過兩天就是我的生日了!卡卡瓦夏先生,您要來參加我的生日聚會,一起慶祝卡卡瓦節嗎?”
“如果卡卡瓦節是兩天後,那你的生日應該是在明天纔對?”砂金適時地表現出一點疑惑。
“因為我的生日是在卡卡瓦節結束的那一刻呀!”伊利亞斯解釋道,語氣裡帶著點小驕傲,“媽媽說是地母神太喜歡我了,捨不得我走,但又怕誤了好時辰,所以才特意把我留到那時候才送到這個世界上的!”
“所以大家都叫我‘聖子’,是母神賜福之子哦——”他挺起胸膛,耳羽也因為興奮而輕輕撲閃著。
“那可真是…無上的好運。”砂金的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下來,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惜。
“而且呀,在我出生的那一刻,天上下起了好大好大的雨!”伊利亞斯繼續分享著他的“奇蹟”,“所以大家決定,在我生日那天,下雨之前,專門為我舉辦一場慶祝聚會!”
“你的意思是,隻要你過生日,就會下雨?”砂金配合地露出驚訝的表情,“真是個被命運眷顧的孩子啊……”他的目光落在伊利亞斯那對隨著情緒微微顫動的淺金色耳羽上,忍不住伸手輕輕摸了摸,觸感柔軟而溫暖。
“哎呀,彆亂摸啦!”伊利亞斯像是被碰到了癢處,氣鼓鼓地躲開,隨即又報複似的伸手揉了揉砂金金色的頭髮,“媽媽說耳羽和天環都不能隨便讓人碰的!——會下雨那是當然的啦!隻需要一點點「小魔術」…嗯…”
當提到「小魔術」三個字時,砂金敏銳地捕捉到孩子臉上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極快的異樣神色。但他冇有追問,隻是將這份疑慮壓在心底。
『你不妨猜猜,那所謂的「祭典」,究竟是什麼?』阿法洛維斯的聲音適時地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玩味。
「反正不可能是什麼令人愉快的東西……」砂金在心中冷冷迴應。
『說的不錯。所以,就請懷著這份清醒,儘情等待“驚喜”降臨吧。』阿法洛維斯的聲音帶著一種殘酷的悠閒。
“卡卡瓦夏?”伊利亞斯見砂金忽然沉默,疑惑地喚了他一聲。
“怎麼了?”砂金低頭,對上孩子那雙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眸。
“你穿著這麼漂亮的衣服,一定去過很多很多其他地方吧?”伊利亞斯重新湊近,抱住砂金的胳膊輕輕搖晃,開始撒嬌,“給我講一講嘛——我想聽!”
“好啊。”砂金笑了笑,順著他的話說,“不過,我是一個商人。商人從不做賠本的買賣,我講故事給你聽,你也要把你知道的有趣故事分享給我,可以嗎?”
“好!一言為定——”伊利亞斯伸出小手指,“拉鉤!”
砂金配合地與他拉了鉤。
“那你可要聽好了。在茨岡尼亞之外,有許許多多奇妙的景色和地方——”砂金用描述性的語言,為他勾勒星海的輪廓,“有能夠巡航星海、穿梭於群星之間的列車;有掌管著龐大經濟脈絡,名為‘星際和平公司’的巨大組織;還有航行在宇宙中,曆史悠久的仙舟聯盟……你想先聽哪一個?”
“巡航的列車…你是說星穹列車嗎?!”伊利亞斯的眼睛瞬間迸發出耀眼的光芒。
“你知道?”砂金有些意外。
“嗯嗯!我知道!”伊利亞斯用力點頭,臉上寫滿了興奮與自豪,“我媽媽和爸爸以前就是無名客!他們就是在「開拓」的旅途中相遇、相識的!我以後也要成為無名客,像爸爸媽媽那樣,去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會的…你一定會的。”砂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莫名的篤定,“你會成為世界上最厲害的無名客。”
“嘿嘿,所以說你現在找我要一張簽名還來得及哦?”伊利亞斯俏皮地眨眨眼。
“好~下次我一定記得帶支筆來。”砂金忍俊不禁。
“那…那你能給我講講,星穹列車都去過哪些神奇的地方嗎?”伊利亞斯充滿期待地問。
“具體的路線我也不太清楚。”砂金斟酌著語句,目光飄向遠方,彷彿在回憶,“但我認識的那個人,他去過很多地方……”
“比如那些巨大的仙舟,尤其是名叫‘羅浮’的仙舟,他和那裡的將軍關係似乎很好。他還去過一個被冰雪覆蓋的星球,叫雅利洛-Ⅵ,幫助那裡的人們解決過一場巨大的危機。他還曾抵達一個由美夢構成的國度…隻是,他在那裡躲了起來,不願意見我。”
“在美夢裡怎麼能藏起來啊?”伊利亞斯不解。
“那個國度本身就叫是‘夢’。”砂金耐心解釋,“他呀,像個膽小鬼一樣,不敢承認彆人對他的感情,所以就把自己藏起來了。”
“那他可真夠膽小的!”伊利亞斯雙手叉腰,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我就不會!媽媽對我說她愛我的時候,我都會大聲告訴她,我也愛媽媽!”
“哈哈…”砂金被他逗笑了,“伊利亞斯果然是個勇敢的孩子。不過,表達愛意…有時候並冇有那麼簡單哦…”
“很簡單呀!”伊利亞斯湊到砂金耳邊,用氣聲悄悄地說,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就像我現在要對你說——我愛你哦!你看,這不就說出來了嗎?”
“……”
砂金愣住了,一時語塞。一股複雜難言的熱流猛地衝上心頭,讓他鼻尖微微發酸。他下意識地彆開臉,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向上彎起一個清晰的弧度。
『哎呀呀,是誰把我們的小傢夥“釣”成翹嘴了?原來是被一個小孩子直球攻擊了呀~』阿法洛維斯戲謔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閉嘴。」砂金在心中無力地反駁。
“那我們接著講吧。”伊利亞斯似乎冇注意到砂金的失態,或者說注意到了但並不在意,他重新坐好,催促道,“那個人,他還做過什麼厲害的事情嗎?”
“他啊…在很久以前,還救過一個孩子,撫養了他很長很長時間……”砂金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但是後來有一天,他離開了那個孩子。”
“為什麼啊?”伊利亞斯皺起了小眉頭,似乎對這個結局非常不滿意,“他們在一起那麼久,應該很有感情纔對!”
“我也不知道具體的原因。”砂金輕輕搖頭,目光有些悠遠,“但我相信,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有不得不離開的理由。”
“嗯!家人之間,有什麼話都要說開才行!”伊利亞斯用力點頭,表示讚同。
“可他…並不是我的家人。”砂金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伊利亞斯疑惑地歪了歪頭,藍紫色的大眼睛裡充滿了不解。
砂金看著他,看著這張與記憶中那人有七八分相似的稚嫩臉龐,終於輕聲說道:
“他是我的愛人。”
這個名叫伊利亞斯的孩子,就是拉斐爾——他苦苦追尋、愛恨交織的拉斐爾——最初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