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往裡走,那些被封存的記憶便越是鮮明,如同逐漸清晰的浮雕,帶著沉甸甸的重量壓上心頭。砂金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無形的手攥緊,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複雜的情緒。
“這就是你的計謀…這就是你對我的回答……拉斐爾。”他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你寧可讓整個世界都遺忘你,也不願……”
話語哽在喉間,帶著難以言喻的苦澀。他恍然抬頭,視野儘頭,一個金色的身影靜立於此。或許是因「菈德」的前車之鑒,這一次,他冇有貿然靠近。
“為什麼不靠近來看看呢?”
那身影轉過身來,展露的容顏是他刻骨銘心的熟悉,然而,那份熟悉的輪廓之上,卻籠罩著一層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神性光輝。祂雙眸微闔,麵容平靜如亙古不變的星空。
“你好,金色的小傢夥。”
“能想出用這種詞來稱呼我,”那身影唇角微揚,帶著一絲非人的、洞悉一切的意味,“你果然也不是他。”
砂金扯出一個苦笑,戒備並未因那熟悉的容貌而減少分毫:“你又是他請來的哪位救兵?”
“這樣憑空汙人清白,可真令吾傷心呀?”金色的身影——阿法洛維斯,聲音空靈而縹緲,彷彿來自遙遠星海的迴響,“明明都將那血液分予你了,還是如此警惕……”
祂輕輕搖頭,帶著一種古老存在的無奈與寬容。
“吾非但不是你的敵人,還是你的救兵哦~”
“如果你真的想幫我,”砂金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聲音,“那就不要用他的臉出現在我的眼前……”
“吾名阿法洛維斯,你便如此稱呼吾吧。”祂將手輕按在胸口,“至於為何用他的麵容…有冇有一種可能,我們本就源於同一本質,形貌自然如一。”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
砂金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不清的音節,隨即陷入了沉默。那雙總是閃爍著算計與魅惑光芒的眸子,此刻隻剩下深深的疲憊與警惕。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吾的目的很簡單,那便是「贖罪」。”阿法洛維斯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真實的、跨越了漫長時光的沉重,“拉斐爾的命不該絕,他所承受的苦難,皆因吾之故。”
“「贖罪」?”
砂金咀嚼著這個詞,心中的疑慮並未消散,反而更深。若真牽扯到「贖罪」,其背後所隱藏的因果,絕非輕描淡寫的幾句話所能涵蓋。
“具體的,容後再敘。既然你能踏入此地,得見吾之形貌…罷了,吾不擅編織謊言,便實話實說吧。”阿法洛維斯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是吾將你引入此間,在你與過去的自我道彆後,便踏入了吾之領域。而吾的目的,自始至終隻有一個——”
祂的聲音停頓,周遭黑白的世界彷彿也隨之凝固。
“——複活拉斐爾。”
“吾護住了他最為核心的本質,然而…”阿法洛維斯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挫敗,“他從靈魂深處排斥著吾,吾甚至無法靠近他「心臟」分毫。於是,吾便想到了你——小傢夥。”
“嗬嗬…”砂金髮出一聲自嘲的冷笑,那笑聲裡浸滿了無法化開的苦澀,“那你可找錯人了。我們的拉斐爾先生,可是徹頭徹尾地避著我。你該去找星穹列車的人。”
“吾不如此認為。”阿法洛維斯伸出手,掌心之上,虛托著一滴晶瑩剔透、彷彿凝聚了所有悲傷的淚珠,“吾感知到,他愛你。這一點,吾敢以阿基維利之名起誓。”
“!!!”砂金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聲音抑製不住地顫抖,“你…你說的是真的……”
“嗯。”阿法洛維斯收回手,語氣恢複了之前的空靈,“吾尚未落魄到需要欺騙一個孩子的境地。談回正題吧,小傢夥。尋你,並非僅因此事。若吾願意,星穹列車之人,未必不可尋……”
“這又是什麼意思……”
“你不是愛他嗎?”阿法洛維斯的聲音陡然變得嚴肅,帶著一種審判般的凜然,“然則,無論是吾,亦或是他殘存的意識,皆認為你那洶湧的情感,或許源於他在最絢爛的時刻驟然離去。你情不自禁地將他的言語、他的身影,在回憶中反覆打磨,塑造成了你內心深處最渴望的模樣。”
“換言之,你所癡迷的,或許並非真實的拉斐爾——而是你腦海中,那個由遺憾與思念美化而成的完美幻影。”
“你有什麼資格…替我妄下定論…”砂金的聲音低沉,帶著被刺痛的反抗。
“所以,吾便要你證明,證明你愛的是真實的他——”阿法洛維斯的聲音愈發縹緲,彷彿融入了周遭的虛無。
“你並不瞭解真正的他。你不瞭解他的過去,他的現在,亦看不清他的未來……你隻是固執地將他描繪成完美的代名詞。而在那些真實的、漫長的相處中,你難道不曾察覺,他遠非你想象中那般完美無瑕嗎?”
“我不會放棄……”砂金固執地重複。
“說實話,若以愛人的標準衡量,你對他的瞭解之淺薄,恐怕尚不及他的仇敵墨提斯……”
阿法洛維斯的話語似嘲諷,又似在陳述一個冰冷而殘酷的事實。
“綜上所述…吾要讓你親眼見證,見證「罪人的獨角戲」。擊碎你加諸於他身上的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然後——”
祂的聲音如同最終的宣判,清晰地迴盪在砂金的靈魂深處。
“再由你決定,你是否依然愛著那個剝離所有光環後,真實而殘缺的他。”
“好,我答應你。”砂金斬釘截鐵地回答,冇有絲毫猶豫。那雙異色的眼眸中,燃燒著近乎偏執的決絕。
“嗬嗬,真是倔強的人子啊…”阿法洛維斯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你無需憂慮時間。此地光陰已然凝滯,縱使在此度過萬載千秋,於現實而言,亦不過彈指一瞬。”
“吾也並非什麼惡魔,自然不會令你將那冗長的記憶逐一翻閱。畢竟,一千九百年的時光……其重量,足以壓垮絕大多數凡人的心智。”
“既然你已應允,那可需做好準備嘍~”
阿法洛維斯伸出手指,在那片永恒的黑白世界之中,輕輕一劃。
如同畫筆蘸取了最濃烈的色彩,湛藍如洗的天空與一望無垠的金色沙海,隨著祂指尖的移動,迅速蔓延、擴展,最終徹底吞噬了原有的單調,填滿了二人的全部視野。
——頃刻之間,他們已置身於茨岡尼亞-Ⅳ那灼熱而蒼茫的土地之上。
『接下來,汝將扮演他人生長河中的一名過客,見證他的一生。汝之選擇無法改變既定之曆史,汝僅為……一名旁觀者。』
阿法洛維斯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
『而吾,將作為唯一的觀眾,為汝貼心講解。屆時,可彆忘了給予五星好評~?』
“切…”
砂金髮出一聲不屑的輕嗤,目光卻已投向那黃沙儘頭,彷彿要穿透時光,望向某個久遠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