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的會客廳——
砂金站在客廳中央,承受著那份無聲的威儀,臉上卻依舊掛著那副經過精密計算的笑容。他清晰地闡述著對方的困境:“如今您高貴的身份反成了鐐銬,讓您無法出手緝拿凶手,為令妹報仇雪恨。您孤立無援,”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共情,目光卻銳利如鷹,“所以才感到焦躁不堪。”
他向前微微傾身,做出一個誠懇的姿態:“但彆擔心,我是站在您這邊的。”
星期日聞言,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說辭。“砂金先生如此為我著想,是我莫大的榮幸。”
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冰冷:“那麼,像你這樣無私慷慨的人,應該不會要求回報吧?”
“當然,”砂金攤開手,笑容不變,彷彿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您不會因此損失什麼。我隻是想取回屬於自己的東西:人身自由,還有家族保管下的隨身物品,”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房間角落那個不起眼的袋子和一個更為精緻的匣子,“那袋禮金…還有……”
“存放「基石」的匣子。”
星期日接過了他的話。
“冇錯。”
“‘基石’……”星期日緩緩重複著這個詞,指尖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我聽聞那是戰略投資部的寶貴資產,封存「存護」令使大權的聖石,列位清算專家各自持有一枚。”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如此昂貴的物品,恐怕隻比其他回報更為昂貴。”
砂金從容應對,似乎早已將這段對話重複數百遍:“但您也知道,若想真辦成事,付出一點高昂的風險是必須的。”
星期日並未直接迴應,而是緩緩站起身,步履沉穩地踱了一步,話題陡然一轉:“砂金先生,出門在外,你會時刻關注自己的儀容嗎?領帶應在正中線上,襯衣不得從馬甲中露出,褲線必須筆直,且始終對齊鞋頭的朝向。”他的問題看似無關,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當然會。”砂金回答,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但我不會,”星期日停下腳步,轉身直麵砂金,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因為這不得體。你應當在出門前就保證一切井然有序,絕不偏移。”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匣子上,如同下達最終判決,“我從不承擔任何風險。基石,必須由家族來保管。”
砂金挑眉,臉上的笑容微斂,透出幾分真實的銳利:“真冇得聊?”
“彆讓我拒絕第二遍。”星期日的聲音冷了下去。
“……唉,行吧。”砂金歎了口氣,聳了聳肩,彷彿真的放棄了,語氣變得輕快了些,“隻拿回禮金也可以,這您總該給我了吧?一個商人如果冇有交易的籌碼,恐怕寸步難行啊。”
“你的妥協比我預想中還要快些,”星期日注視著他,眼神深邃,“可惜,比起商人…賭徒才更需要籌碼。”他話鋒一轉,不疾不徐地走到那個袋子和匣子前,“我可以給你禮金,但在這之前,我要你親口告訴我——”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那個存放基石的匣蓋上,目光如冰錐般刺向砂金:
“——這個被你果斷放棄的匣子裡,究竟存放著什麼?”
砂金臉上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雖然細微,卻被星期日精準捕捉。這反應更加堅定了星期日心中的猜測。
星期日不再看他,而是微微仰頭,彷彿在祈禱,清越的聲音在廳內迴盪,帶著某種神聖而肅穆的韻律:「三重麵相的靈魂啊——請你用熱鐵烙他的舌和手心,使他不能編造謊言,立定假誓…」
砂金瞳孔微縮,猛地瞪大眼睛,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語氣中帶著驚疑與質問:“你做了什麼…?”
“‘同協’的光照下,一切罪惡無所遁形。”星期日垂下目光,俯視著砂金,如同神隻俯視迷途的羔羊,“我懇請祂降下光芒,並代祂向你提問。接下來,你有113秒的時間自證清白,得到我的信任。”
“如果我拒絕回答呢?”砂金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惱怒。
“那就試試看——”星期日的聲音平穩卻充滿壓迫感,“——看‘同協’會不會拒絕你。”
“……”砂金與他對視片刻,最終,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般,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試問,你是否持有基石?」
“是。”
“很簡潔的回答,你也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
「你在入境時是否將基石交予家族?」
“是。”
「你交與家族的基石是否屬於你?」
“是。”
「此刻,你的基石是否在這個房間裡?」
“是。”
「你的記憶是否冇有遭到任何形式的篡改、刪除,包括但不限於流光憶庭的技術?」
“是。”
「你是否來自茨岡尼亞的埃維金氏族?」
“是。”砂金回答,隨即反問,“你連這個都知道?”
「埃維金人是否冇有任何讀取、篡改、模擬自己或他人思想的能力?」
“冇有,”砂金皺眉,“這有關係嗎?”
「你愛家人勝過愛你自己嗎?」
砂金似乎完全冇有預料到這個問題,他微微一怔,呼吸有瞬間的凝滯,隨即低聲回答:
“是。”
「所有埃維金人都在一場屠殺中喪命了,是嗎?」
砂金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某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纔回答道:
“不是。”
「你是氏族中唯一的倖存者嗎?」
“不是。”
星期日閉了閉眼,彷彿在積蓄力量,然後問出了那個最核心的問題:「——你憎恨,並想親手毀滅這個世界嗎?」
“……”
砂金的神色變得更加詫異,甚至帶著一絲茫然。他沉默了幾秒,纔給出一個不確定的答案:
“我不知道。”
“有趣。”星期日低聲評價,然後拋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問題:
「你是否能夠立誓?此刻「砂金石」與「堇青石」都安然無恙地躺在這個匣子裡?」
砂金這次沉默了,時間彷彿被拉長。一旁的拉帝奧教授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單手撐著頭,目光落在彆處,似乎對這場審訊感到厭倦,又像是在思考更深層的東西。
“……當然。”砂金最終還是斬釘截鐵地回答,但那一瞬間的遲疑已被星期日精準捕捉。
星期日將手放下,臉上露出了進入房間後第一個算得上是“笑容”的表情:“看來我們能得出答案了。打開它吧,砂金先生。這是你維護自己名譽的最後機會。”他將那個匣子推向砂金,自己則好整以暇地坐回椅子上,姿態放鬆,彷彿勝券在握。
砂金接過那個冰冷的匣子,指尖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飛快地瞥了一眼拉帝奧,後者依舊冇有看他,隻是維持著那副沉思的姿態。
星期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勢在必得。
砂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匣子——裡麵空空如也。
他臉上瞬間浮現出震驚與難以置信,猛地抬頭看向星期日。
星期日不慌不忙地從懷中取出一張潔白的絲帕,輕輕掀開一角。三顆打磨精緻、蘊含著磅礴能量的基石,正安穩地躺在絲帕之上,折射著瑰麗的光澤。
“你在找的,”星期日的聲音帶著一絲終於揭曉謎底的從容,“是他們嗎?”
砂金臉上的震驚緩緩褪去,他看著星期日,又看了看那三顆基石,最終,一個淡淡的、帶著些許複雜意味的笑容,在他唇角緩緩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