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擅闖宮闈?見了皇後孃娘還不跪下!”
婢子的怒叱在耳邊響起,陸戰夜卻彷彿冇有聽見半個字。
他震愕望著宮輦上的倩影,竟像化作了石樽,連眼睛都不曾眨一下,生怕打碎了幻覺般小心翼翼。
很快,他被侍衛強行扣住,跪押在地。
陸戰夜齒間顫顫,見那宮輦走遠,終究是噴出一口血來,嘶聲喚著:
“……長歌!”
宮輦上的人影始終不曾回頭。
長歌,是誰?
這宮中唯有沈青離,冇有沈長歌。
陸戰夜被趕出了宮,他不死心地站定紅牆外,直至半夜,才瘋魔般大笑出了聲。
“我的長歌冇有死……”
沈長歌冇死,還成了當今獨占聖寵的皇後。
原來宮中那些婢子們議論著被天子千嬌百寵的那位皇後,便是她啊。
紅牆邊的笑聲如泣如訴,到了最後,竟不知這人是笑還是哭。
沈長歌早知道,該避的終究避不開。
再次與陸戰夜相見這日,她目光流連過他滿麵風霜的臉龐,淡淡出聲:
“副將不顧性命屢次冒犯於本宮,想是有事求見?”
陸戰夜眼底佈滿血絲,一眨不眨望著她,那眼神竟透出一股絕望的渴求。
“長歌,知道你真的冇有死,我便安心了。”
護主的宮婢擰眉厲聲:“敢在皇後孃娘麵前發癲,你也是膽肥了,什麼長歌?宮中何曾有過名叫長歌的女子?”
陸戰夜卻自顧自癡癡開口。
“長歌,我知你怨我恨我至極,我不求你原諒,隻願用餘生所有戰功贖罪,換你從此安康無憂。”
沈長歌恍惚一瞬。
天邊層雲淺淡,彷彿回到了多年前那日。
男人也如這般信誓旦旦,說甘願用七次軍功換得娶她過門。
從此一生一世,永不相負。
飛鳥掠過天際,破雲而出,沈長歌的視線也收了回來。
她掀了掀唇:“這位副將,本宮雖居於深宮,外頭那些話本子也略讀過一二。”
“聽聞你曾有一位髮妻,後來你害死了她,卻又萬般癡心悔恨,入了魔般想喚她魂魄,迎她入夢。”
“那名叫長歌的女子,還真是真心錯付。”
陸戰夜眉峰輕顫。
隻聽她又道:“不過斯人已逝,你餘生要如何贖罪,要贖多少罪,她都看不見聽不著,也不會在意了。”
說罷,盛裝端美的皇後轉身離開。
陸戰夜隻見她唇角始終噙著笑,麵色相比從前也好了許多,宛如一株悄然綻開的牡丹般華貴鮮活。
可她說,一切都不在意了。
陸戰夜大掌狠狠一抖,就要拉住她:“長歌——”
迎麵卻有一道厲風傳來,他避之不及重重摔倒,隻見是那位年輕的帝王竟親自動手,護住了沈長歌。
蕭長凜俊容間並未發怒,似是怕嚇到懷中的皇後,隻居高臨下投來目光。
“恰逢金烏軍凱旋,皇後又有了身孕,值此雙喜臨門,朕便不賜死你。”
“來人,將此膽大包天的副將驅出宮去,從此不得再踏入京城半步。”
陸戰夜眸光一震,下意識落在女子的小腹間。
而他被拖離宮闈的最後一眼,是沈長歌被蕭長凜溫柔貼住小腹時,漾起明媚笑意的臉。
一如當年,畫舫初見。
她眼底的笑意明媚而憐惜,隻裝得下他一人。
……
芳草年年綠,又到一年春。
繈褓裡牙牙學語的孩兒被冊立為太子這一日,沈長歌聽到了那位名叫林辭雪的匈奴細作,經過長年苦役,終於死在了流放路上的訊息。
“聽聞連屍首都無人收,被鷹鷲啃食得一乾二淨,真是善惡終有報。”
從平南侯府帶入宮中的小丫鬟還是那樣活潑話多,一邊逗弄著小太子,一邊眉飛色舞提起。
“還有那個大瘋子,陸副將。”
“他如今隨軍駐紮在天山腳下,聽說夜夜長跪祈福,把自己折騰得幾乎丟了命,不知又發起什麼癲來了!好在他此生再不得入京,否則真是晦氣……”
沈長歌滿眼隻有繈褓裡的幼子,笑意溫柔至極,突然喚了她一聲:“桃夭,太醫說本宮身子恢複得差不多了,尋個吉日,帶小太子出門踏青。”
被賜了新名的小丫鬟頓時歡天喜地:“是,奴婢這就去準備!”
“鶯鶯又想留朕在宮中獨享寂寞?”
殿外,蕭長凜頎長身影快步而入,竟是一下了朝便迫不及待過來抱住她。
一眾宮婢皆眼觀鼻鼻觀心地懂事避開。
誰能料到,沈長歌入宮兩年有餘,帝後竟恩愛更超從前。
唯有在她麵前,這位殺伐果決的君王纔會流露出他最為柔情的那一麵。
沈長歌收回逗著孩兒的手,撫上蕭長凜烏黑髮鬢:“陛下朝乾夕惕多日,不如擇一吉日,隨臣妾去太廟踏青,為天下萬民祈福。”
蕭長凜應聲允諾前,薄唇已順從心意地壓了下來,發出了一聲含糊不清的“好”。
暖春已至,天清氣朗,愛人在懷。
這盛世,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