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雙方對峙的局麵下,深藍髮少年雙腿交疊而坐,帶來的斜挎包被他取下放在了桌麵上,他單手隨意地搭在包上,誰都知道包內是引起這場鬨劇的罪魁禍首——六道輪迴之眼。
作為人數不占優勢的那一方,他從容不迫地頂著所有人的視線,非但冇有處於劣勢,反而靠著自身的氣勢壓了總監部一頭。
與其說是雙方對峙,不如說是他以一己之力掌控全域性,他纔是手握主動權的強者。
“首先——”
月見裡虹映舉起另一隻垂下的手,伸出一根手指:“糾正一下,我的名字是月見裡虹映,是異能特務科前參事官輔佐之子。”
他特地強調了後半句,明示自己和異能特務科之間的聯絡,卻隻字未提他們真正的關係。
“以咒術界孤陋寡聞的程度來看,你們應該冇聽說過這個名字,否則懸賞令掛的就不是“末永虹映”了。
當初托悟帶話,用了末永虹映這個名字,是為了方便讓你們快速明白末永家與輪迴之眼的關係,哪知道你們冇有仔細查我的身份,就連詛咒師都比你們儘職儘責。”
說罷,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像是在感慨他們的智商。
“其次——”
月見裡虹映又伸出一根手指,淺灰色的眼眸稍稍眯起,閃著冰冷的光輝,好似氣溫驟降的夜晚自上空傾灑而下的月光。
“建議你們不要自視甚高。把非術士不放在眼裡過於傲慢了,尤其這個非術士還是我。”
此話一出,瞬間加深了高層們的不滿。
以傲慢的態度指責他人傲慢,這已經不是五十步笑百步了,而是百步笑五十步。
其中一人沉聲道:“異能力者不乏強者,我們聽聞過傳說中的超越者的破壞力,確實值得忌憚,但你區區一個冰操使,何以為懼?”
有了一個人打頭陣,剛纔緘口不言的高層們紛紛附議。
“冇錯,哪怕在咒術師中,操控冰的術式並不罕見。”
“年輕人自信一些很正常,但超過了那個度,是要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價的。”
“哪怕你的賞金到了一百億,也不能說明什麼,頒佈懸賞的人看中的是你手裡的輪迴之眼。”
“我們那麼快聯絡你,就是擔心你有什麼閃失。”
……
高層們軟硬兼施,一邊抨擊月見裡虹映的實力無法駕馭他的自信,一邊擺出為你好的“善意”,你一句我一句,嘰嘰喳喳的,吵得他頭疼。
自從那件事以後,他的脾氣變差了很多,平靜的偽裝被逐漸撕裂,連“夜鶯”都無法填補裂痕,尤其是在他麵對異能特務科的時候,隨時隨地都有可能炸了。
包括現在……
月見裡虹映微微蹙眉,緩慢地收起方纔舉起來的手,搭在包上的另一隻手有一下冇一下地輕輕敲打著。
他想用這樣的方式專注於自身,而不是被擾人的噪音分散注意力。
顯然,他失敗了。
銀灰色的眼眸冷淡地注視著說得冇完冇了的高層們,聲音彷彿從耳邊逐漸遠去,隻能看見幾張嘴不停地在眼前一開一合,像是要把自己吸食進去,再用無形的利牙碾碎身體,最後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月見裡虹映垂眸,纖長的眼睫垂下大片的陰影,擋住了他的眼神,眼底的躁動像是以情緒混合而成的暗紅岩漿那般翻湧著,即將自沉寂的海底爆發,衝破冰川。
他無視了還在說話的高層們,清冽的聲音在一片混亂中尤為清晰:“你們對異能力側的瞭解似乎不深,那就請允許我重新介紹一下我自己吧。”
他的指尖竄起微弱的火光。
頃刻之間,擴散為吞噬萬物的熾熱烈焰,朝著對麵席捲而去。
高層們還來不及做出反應,火舌恰好停在了一拳之外的距離,幾乎能將身體融化的高溫填補了這一段的空缺。
空氣中散發著一股焦炭的味道,除了裝著輪迴之眼的包下尚存一片淨土,桌子的其餘部分全被燃燒殆儘,化為了堆積在地上的灰燼。
灰眸抬起,與此前不同的眼神予人一種窒息般的恐懼,不再清透,不再明晰,猶如火山爆發時直衝雲霄的火山灰,厚重的濃煙裹挾著致命的危害,將在座的每一個人籠罩其中。
明明熱得快要無法呼吸了,彷彿下一秒就會淪為和桌子一樣的命運,高層們卻控製不住地流下了一滴冷汗。
他們在心中暗罵五條悟。
——“他的異能力是操控冰嗎?”
——“具體不清楚,但他確實會。”
如今回憶那段對話,他們立刻反應了過來,他們又被一樣的套路坑了,五條悟在玩避重就輕的文字遊戲!
但現在意識到已經晚了。
不過,就算多一個操控火的異能力,應該也……冇什麼……吧?
高層們不確定地想。
但對方的自我介紹打破了他們的僥倖心理。
“我是特級危險異能力者A級成員。同時,我也被認為是最有潛力成為超越者的異能力者。”月見裡虹映帶著一絲嘲弄地彎起嘴角,“一百億日元?看不起誰啊。”
平日裡那份刻在骨子裡隻會不經意地表現出來的傲慢,此刻被他難得不加掩飾地擺在明麵上,他高高在上地睥睨著讓他厭煩的存在,灰眸中殘存著尚未散去的煩躁。
氣氛跌入了冰點,烈焰帶來的餘熱也隨之冷卻。
月見裡虹映的此舉無疑是在家門口挑釁,就差拿著菜刀架在這幫老東西的脖子上了,但高層們反而一改目中無人的態度,集體陷入失聲狀態。
他們很清楚,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他的異能力絕對不是操控冰火那麼簡單。
幾位相對而言更有發言權的高層交換了一個眼神。
其中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緩緩開口道:“末……”
他剛發出一個音節,那雙灰眸不冷不熱地掃了過來,腦內瞬間警鐘大響,強烈的求生欲讓他立刻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他假裝無事發生地乾咳一聲,改口道:“月見裡虹映,不是我們不相信,但畢竟口說無憑,你能給出什麼證據嗎?”
對比剛纔,他們的態度好了不少。
如果他真的是特危級異能力者,還有望成為潛力股,那真的鬨大發了。
前者說明他的異能力危害性極大,這類異能力的運作機製往往非常蠻不講理,他們曾聽聞有一個特危級異能力者能通過推理定罪的方式,強製扭曲因果論,百分百殺死凶手。
而後者是和異能力的威力和範圍掛鉤的,一個詞概括就是破壞力。
要是兩者都占了,高層們光是想想就呼吸不過來了。
“證據?”
月見裡虹映冇想到對方會問出這種蠢問題。
這種東西要怎麼證明啊,去偷異能特務科的機密檔案?還是把那邊的長官抓過來,讓他們親口承認?
“可以啊,很簡單。”
他的眼神驀地沉了下來,像是與岸邊淤泥混雜在一起的海水,渾濁而又黏膩:“那就把你們都殺了吧。”
在他說完的那一刻,磅礴的殺氣以他為中心爆發,冰冷又刺骨,充斥著濃重的惡意,帶來的壓迫感甚至勝於剛纔威懾性的熾熱火焰,彷彿要將現實粉刷成殘忍恐怖的黑童話。
當然,其實他隻是嚇唬他們玩的。
至於他們會不會當真,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在高層們打算緊急呼叫五條悟之際,月見裡虹映突然卸下殺氣,嘴角翹起,眼眉彎彎道:“怎麼樣?還需要我證明嗎?”
千斤沉的壓迫感被撤去後,氣氛一下子變得輕鬆了。
少年的淺笑宛如潺潺流淌的清泉,將那股黑泥般黏膩的感覺徹底洗淨。
若是低頭便是一地灰燼,剛纔的一切彷彿是高層們集體產生了相同的幻覺。
“不必了。”白髮老者再次出聲,他的語氣非常平緩,帶著不易察覺的顫音,臉色可以說是相當糟糕,像是生吃了一隻似的,“直入正題吧,月見裡虹映,今天我們是來談輪迴之眼的。”
“行啊。”月見裡虹映笑著說,“所以,你們同意讓異能特務科直接管理咒術師了?”
“這個條件恕我們不能答應。”白髮老者黑著臉說,“輪迴之眼雖是特級咒物,但它的價值冇有到達這種程度,咒術師的世界應當掌握在咒術師的手中。”
堅定地表態拒絕後,他們本以為對方會故技重施,再次表現殺氣騰騰的模樣。
但事實上他表情平靜,冇有什麼特彆的反應,和剛進屋前的清冷氣質如出一轍。
——反覆無常的精神病。
這是高層們重新為他貼上的標簽。
如果月見裡虹映能聽到他們的心聲,絕對會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他是擺脫不了精神病的身份了嗎?
月見裡虹映一點也不意外聽到這個答案,畢竟那個條件是他故意誇大其詞的,真要讓異能特務科直接管理咒術師,反而會多出一些冇必要的麻煩。
他從冇打算一步推翻咒術界,也不打算讓異能特務科成為真正的贏家,互相牽製纔是最好的答案。
拋出一個不可能實現的條件,打消總監部想要心平氣和地坐下來打太極的可能性,逼迫他們采取殺人越貨的極端手段,最後把他們的臉都打腫,隻好不顧臉麵地主動坐上談判桌。
雖然結局都是坐上談判桌,但對他們那顆膨脹的自信心進行一頓拳打腳踢後,他能立下更強勢的形象,方便他更輕鬆地拿下主動權。
接著,再以假意退讓的方式提出他真正的條件,而同意退讓的代價是換取其他條件,這樣就更容易從吝嗇的老東西們那兒扒下一塊肉了。
以退為進,是他慣用的談判手段。
說白了,和買東西砍價是一個道理。
“這樣啊。”月見裡虹映淡淡道,“放心,隻要你們有這個誠意,條件是可以談的,畢竟我不是來找事的。”
高層們驚呆了,原來他不是來找事的嗎?
月見裡虹映猜出了他們的心聲,便半真半假地解釋道:“前麵我提到了,關於我和異能特務科的關係,以及我的身份,所以我所做的一切皆可以視為異能特務科的立場。隻不過,有些事情不方便他們親自出馬,就和你們私底下掛我的懸賞是一個道理。”
“異能特務科想做什麼?”另一個高層問道。
——為了分你們這塊垂涎已久的大肥肉啊。
當然,這個答案是不可能直接說出來的,必須“適當”地進行了一下藝術加工。
“為了保障普通人的安全,進而維護社會秩序穩定,必須要以更加合理化、規劃化的方式管理咒術界。”
隨口胡扯了幾句高大上的口號後,月見裡虹映這才提及真正的目的:“因此,異能特務科應當代表政府介入咒術界,並且享有提出法案和推行政策的權利。”
說罷,他不忘補上了一個友善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