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禮結束,禦宴開始。
陛下皇後高坐主位,絲竹未起時,滿座文武貴胄皆斂聲靜氣,不好高聲闊論,隻待禮樂奏響,歌舞登席。
忽聞一聲清越玉磬穿殿而來,緊接著,笙簫琴瑟齊鳴,雅樂如流水漫過地麵。
先是一隊身著彩色舞衣的宮娥執羽扇緩步而出,她們腰束銀絛,足踏軟靴,步履輕得似踏雲而來,羽扇開合間,漏出腕間瑩白如玉的肌膚,鬢邊珠花隨動作輕顫,叮鈴作響,卻絲毫不亂章法。
此為《迎仙引》開宴之舞,舞步舒緩雍容,恰合大婚之禮的端莊肅穆,樂聲婉轉低迴,如清風拂過瑤池,引得殿內眾人紛紛垂目,不敢直視這般仙姿。
不過半刻,樂聲陡然一轉,由清雅轉為富麗,宮娥執扇退至兩側,正中高台之上,驟然旋出一隊紅衣舞姬。
她們身著蹙金繡紅羅裙,裙裾綴滿細碎珊瑚珠與銀鈴,一旋身,便是漫天紅霞翻湧,珠鈴叮咚之聲與樂聲纏在一起,熱烈卻不張揚,華貴卻不妖冶。
領舞的是教坊司第一舞姬,她頭戴赤金鑲紅寶石冠,眉如遠黛,眼含秋水,水袖一揚,似長虹貫日,一收,又似落花歸塵,腰肢軟如楊柳,每一個轉身、頓足、抬袖,都精準得嵌在鼓點之上,紅衣獵獵,映得殿內燭火都似亮了三分。
絲竹聲漸急,羯鼓輕敲,節奏明快如春日流泉。
舞姬們分列五行,時而圍作一團,如牡丹盛放,花瓣層層疊疊;時而散開,如飛燕掠水,裙角飛揚間,露出繡著鸞鳥的內襯,與紅綢上繡的的龍鳳呈祥相映成趣。
樂師們亦是傾儘心力,吹笙者鼓腮凝眉,撫琴者指尖翻飛,羯鼓聲聲清脆,敲得人心頭暖意融融,滿殿皆是喜氣洋洋。
高坐之上,宣帝微微頷首與曹皇後相視一笑。
“小四的終身大事算是了了。朕的糟心事也少了一樁”
曹皇後附和,“是啊,以後四皇子的身邊有皇子妃照顧,陛下可以省心了。
赴宴的大臣頻頻舉杯,觥籌交錯間,皆是賀喜讚歎之聲。
台下樂聲再轉,歸於平緩悠揚,《合歡曲》的調子緩緩流淌。
紅衣舞姬們收了旋舞的姿態,屈膝斂袖,齊齊向帝後與新人行禮拜賀,裙裾落地如紅蓮綻放,動作整齊劃一,端莊恭謹。
待她們退下,絲竹聲依舊纏綿,宮娥們捧著佳釀珍饈穿梭其間,殿內笑語聲漸起,方纔歌舞留下的餘韻,仍繞著雕梁畫棟,久久不散。
“陛下”坐在重臣堆兒裡的沈懷瑾站了起來,笑道:“四殿下大婚,微臣特意遣人尋了久負盛名的樂師魏如風來為婚宴奏曲賀喜。”
語畢,宴席上立時響起了喧囂之聲
“誰?”
“魏如風?”
“魏如風是誰?”
“你連魏如風都不知道嗎?”
“什麼人?本官為什麼知道?”
“哎呦喂,李大人孤陋寡聞了不是…”
“李大人不好雅樂,自然不知道魏如風是誰”
“本世子恰巧知道,來給各位介紹介紹。這位魏如風來頭不小,聽說出自南昭皇室。
南昭皇室尚文,尤重音律,
此人三歲識譜,五歲辨音,七歲拜入古琴大家清弦子門下。
聽說魏如風撫琴時,能讓庭前的麻雀停駐,能讓溪中的遊魚上浮。”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本世子還能騙你們不成?”
“哦,那世子爺可曾聽過魏如風撫琴?”
“當然聽過,不過那也是十幾年的事兒了,一曲高山流水繞梁三日回味無窮啊”
眾人讚歎不已,若真如壽王世子所說,魏如風也是一位奇人。
壽王世子接著說道:“聽說南昭的樂界早已為他空出了最高的位置。樂府署的樂官們聯名上書,請他執掌樂府,被他拒了;世家大族爭相邀請他赴宴撫琴,他也拒了”
眾人“哦?”了一聲。驚詫不已“這是為何?”
“魏如風曾說過‘琴音是私物,就像人的心緒,不必示之於眾。’有人說他孤傲,有人說他矯情。”
“魏先生並非矯情,”沈懷瑾轉過頭來,笑嗬嗬地對談論的眾人道:“唯有真正懂琴的人知道,魏如風不是孤傲,是對音律的極致純粹。他的琴,是彈給天地聽的,是彈給山水聽的,是彈給自己的心聽的。”
眾人附和了應聲,都知道沈懷瑾也是個喜歡奏琴的,人又是他請來的,自然會維護。
他們呐,還是少說幾句,平白招惹了沈懷瑾。
不遠處的一處廂房中,呂尚恩端坐在木榻上安靜的等待,此刻的她易容成魏冉的身形樣貌,又以魏冉為底色佯裝成樂師魏如風。
貼身侍衛無塵麵無表情的守在身邊,實則心底有些不安。
這個二進的院子專門辟出來為樂人名伶換裝準備的地方,等著獻藝的人數雖然很多,進進出出的倒也有序,但他總覺的自己與呂尚恩被人窺視著。
呂尚恩抬頭看著他,看出了他的焦慮輕聲喚了一聲:“阿塵”
無塵俯身為呂尚恩倒了一盞茶恭敬地奉上,湊近之時聽呂尚恩低聲在他耳邊說道:“記住你現在的身份,不是四皇子的侍衛若辰,是裝成侍衛隨從的刺客無塵,而此刻是樂師魏如風的侍衛!”
若辰心裡一驚,知道自己又失態了。
好難啊,從來冇經曆過裝成另一個人的若辰,執行呂尚恩的指令,覺得自己精神都要分裂了。
他的聲音不能像呂尚恩那樣變換,進府之後儘量不說話,或啞著嗓子說話,生怕有人對他起疑,壞了呂尚恩的謀劃。
好在他這張臉已經易容過,與之前的模樣截然不同。
呂尚恩聲音輕而快,“有人盯著我們,你無需迴避,該害怕擔心的不是我們。”
“是”
管事的過來請,“久等了,該魏先生上場,請跟小的來”
呂尚恩點頭抱起古琴跟著管事出了廂房,東拐西拐沿著甬道往前走。
走了一段,若辰輕聲提醒,“這不是婚宴的路”
呂尚恩停下了腳步,看著管事走遠後又折返回來,“魏先生,時間快到了,請快點跟著小的走”
“你帶我去何處?為何離絲竹喜慶之聲越來越遠。”
“哦,婚宴正熱鬨,穿梭的仆人與等候表演的藝人過於過於擁擠,小的帶魏先生多走幾步,繞個道兒”
“好吧,你頭前帶路”
管事點頭繼續往前走,呂尚恩問若辰,“這個管事你不認得?”
“眼生,可能是從其他府裡借過來幫忙的。”
冇有再問,呂尚恩跟著管事繞了一圈來到婚宴所在的銀安殿外。
而此時殿中傳來了潺潺琴聲,彈奏的竟是魏如風要彈奏的曲目《長樂》
呂尚恩站在台階下不動,靜靜的站著,看著帶路的管事,涼涼地問:這是怎麼回事?”
管事被問得有點心慌,結結巴巴地說:“小的不知道,不知道怎麼回事”
呂尚恩冷哼一聲,“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麼有人頂替我彈奏我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