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星射神空
天頂之上一輪青陽照空,光灑萬裡。
這是廷執竺易生送至道衣之上的神通,名喚“天爐青丹”。
此神通的氣力之變可以說是與“青陽輪”同出一源,張禦由於以往駕馭過這件法器,較為熟悉裡麵的力量,故是不同於其他附著在道衣上的神通,此術他是可以稍加駕馭的。
而此神通不在於一時破壞之能,最重要的地方在於隨著心光渡入,威能能得以無限止的提升。
也即是說,禦主的心光有多渾厚,神通的威能就可多強橫。
現下青陽一出,他自是毫不猶疑的往裡渡入心光法力。
從交戰到現在,他很少動用自身的心光神通,隻用飛劍和諸廷執所授神通鬥戰,這既是儲存實力,以待決戰,同時也是不讓對麵窺探出自己的真正路數,好在關鍵時刻製壓對手。
青陽得他心光之助,光焰再盛幾分,登時將天中原本的大日光芒俱皆掩蓋,漫天星辰一時失色,隻有一片青光籠罩天地,便連那上方落下來的真虛雨水,在此光之下,也是於數息之內蒸發殆儘。
任殷平被這光芒一照,頓時感到自身法力在不斷流逝之中,方纔發現,這光芒竟是有著消融法力之能,隨著他的身軀在照耀之下持續消融,隻是幾個呼吸之後,整個人就在青光之中消失不見了。
張禦見其身影消失,微微抬頭,目光投向無限深遠之處。
這青陽之光至陽至熱,可將萬物化作熔爐,包括禁製陣法一切都可消融瓦解,渾作一團。
若是一切皆是順利,那麼被困在此間的韋廷執可能就此脫身,而方纔被轉挪出去的煞雷,也有可能在此光照之下被重新釋放出來。
不過煞雷可以被重新困阻,韋廷執便是脫困,也還不能主動出手,因為打到現在,實際上雙方並未正式破約,完全還可以說是元都的內部爭端。
所以這些都不是最為緊要的。
他的真正目的,是為了持續不斷的給予任殷平以打擊。
早在他得到瞻空道人的意念傳報之後,實際上已是極為隱蔽的使動了一個神通。
此術名喚“意渡天弦”,乃由鐘唯吾和崇昭二名廷執合力塑就而成,此術之能在於,可以隨他意願推算出某件事或者對手的某個漏洞。
他所選擇的,是試著去推算對方的寄虛之所在。
從瞻空道人的意念之上可以看出,元都門內弟子這等拓印之法乃是拓形,而非是寄神,其等心神真性無疑都是寄托在了寄虛之地中,而每一次任殷平身形照出,都是化出身軀之後,心神再落入其中。
隻要寄虛之地的神氣一除,再誅其入世之身,那所謂拓形便再是照出,也隻是化演出一個隻存軀殼的活死人罷了。
隻是這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尤其是在元都玄圖之中,任殷平氣息轉挪不定,十分難以捕捉。
根據神通之迴應,若想要推算成功,那他就必須給予對手足夠的壓力和打擊,而此等事做得越多,神通推算起來方纔越是容易。
而在反覆攻殺任殷平後,靠著這一門神通的加持,他現在差不多已是隱隱約約觸摸到那個所在了。
日殿之中一道光芒閃過,任殷平又一次轉了回來,隻是青陽當空,勢頭仍盛,他一出現,便又開始消融他的體軀,不過他神情卻是一片平靜。
在他看來,張禦現在毫無疑問是在以心光支撐神通,而他可以藉助至寶不斷重塑身軀,但是對麵的心光卻不可能無窮無儘,所以場麵上雖是張禦占得上風,可等到身上心光一儘,那便再無力與他對抗了。
隻這個時候,他卻是眉頭微微一皺,因為他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種強烈的危機之感,他不由得警惕了起來。
張禦這時心中驀然一動,冥冥之中,好像一根天弦被撥動,天弦一端在他這裡,另一端則是牽引到了一處原本深藏的所在。
他目光順此看了過去,便見一縷清湛神氣躲藏在無限深遠虛空之中,若隱若現,似存非存,並時時轉挪不定。
而就在他看到此處的那一刻,因為自身神氣被窺,任殷平也自是生出了一絲感應,可他眼底深處卻是露出了一絲冷嘲。
他的寄虛之地雖不受元都玄圖的保護,可同樣有著法器護持,更能轉挪避劫,你望見了這一處,可等尋去之時,早已是避去他處了。
儘管他自認寄虛之地十分穩妥,可既然發現了對方的意圖,那也冇有任由對方殺上門來的道理。
當即心意一轉,也是試圖將元神遁去那裡衛護,可這個時候,卻是猛然發現,自己元神居然無法去到寄虛之地,不止如此,他與張禦明明彼此可見,但卻又覺相距無邊之遠。
身為擅長轉挪之法的修道人,他立知自己被困入了某種獨特的禁錮之中。
此是武傾墟所予神通“封生不常”,修士一旦被困在這裡麵,自身感應乃至認知會完全錯亂,而這等錯亂是深入身心的,你越是與之較勁,那便越是混亂,在最極端的情況下,甚至最後可能會誕生一個性情與原來完全相反的人出來,從而代替原主。
任殷平也非常果斷,在稍加試探,發現此術難以破解,他也是十分果決,當機立斷選擇再次崩解自身,以求快速脫困。
張禦見他崩滅而去,再尋解脫,心知眼前這一線空隙乃是絕好機會,於是當機立斷,心神轉動之間,一道璀璨星光劃過,玄渾蟬從自他眉心之中飛了出來,雙翅震動之間,往前一衝,轟然一聲,霎時撞破虛實之界限,直直往著那處寄虛所在尋去!
任殷平認為有轉挪護持之寶,外力便是找來,也難覓其所在,通常情況下也的確是如此,可是其人並不知曉,他還掌握有大道六印之一的目印!
隻要神通尋到了那裡,再是被他見到,那就等於盯死了這一處所在,無可能再從他視界之中脫離出去了。
此刻他眸光隱現神光,觀視虛空,玄渾蟬觀想圖則由著他的神氣指引,直直衝到了任殷平那神藏之地的近處,便見這裡被一團環轉不休,時時挪轉的磅礴虛氣所包裹。
玄渾蟬立時攀附上去,幽氣所聚的蟬足勾住此氣,如燦爛星河般的雙翼一展,翅翼之上有萬點光芒落下。
這一刻,好似浩瀚星河落來,但是落至那旋轉虛氣之上,都好似落入了一團深不見底的淵暗之中,雖是在表麵激起無數波盪,但卻若石沉大海,不見迴響。
張禦心中明白,這法寶要想按正常手段攻破,非要不斷進行消磨不可,可現在他不可能在此耽擱下去,任殷平一旦複還,元神必會隨之到來,那攻破此間的難度將是加倍提升。
故他此刻也不再留手,決定動用長久以來藏匿不動的殺招。
他於心中一喚,袖中驚霄、蟬鳴二劍得此招引,劍光一閃,直接躍跳至了虛空之中。
他之前曾將身上兩柄飛劍都是寄托入了寄虛之地中,本來是作為暫時護持的守禦之器,有了“離空紫炁砂”後便可有可無,而現在卻是正好用來攻殺。
雙劍一出,直接向下方氣海殺去,蟬鳴劍光華湛湛,銳氣橫空,而驚霄劍看去有影無形,似可忽略不見。
蟬鳴劍一落虛氣,蕩起層層漣漪,整個虛氣大海都是動盪不已,但仍舊堅持著未有任何破損,而在這個時候,一道晦澀劍氣從側麵無聲無息刺入了進去。
長久以來,張禦一直在驚霄劍劍身之上積蓄劍勢,以其作為一擊克敵的伏殺之劍,隻是此前一直不曾用過。
而在此刻,為破開對麵封堵,他毫不猶豫將動用,見此劍已是殺入內裡,心意一催之間,便將其上所蓄之勢儘數傾泄出來。
那本一團厚實無比的虛氣大海先是一頓,片刻之後,卻是猛地崩散開來,化為無數破散虛氣,這些虛氣在試圖重新聚合一處,可那顯露出來的空隙卻是一時無法彌合,裡麵那一縷神氣也是由此暴露了出來。
有著法器守禦的寄托神氣就好比層層堅殼保護起來的火種,而若冇有冇了堅殼保護,那是經曆不了任何外間衝擊的。
等候在外玄渾蟬此刻燦爛雙翼再是一振,仿若天外流星一般,帶著一縷星光軌跡衝到了那一縷神氣之上,刹那間,蟬身之上滾滾幽氣將之一股吞冇!
虛空驟黯。
諸物頓消。
日殿之上,任殷平身影已是映照出來,他本來還待要以元神遁去支援寄虛之地,可意念一動,氣息卻是驟然一空。
他怔怔站在那裡,隨後抬起頭看去。
天穹之中的青陽此刻已是散去,隻剩下了無比澄澈的天穹,而那一座元都大殿不知何時已是隱去不見了,在他眼中,這一處地界似已不再存在了。
張禦站在半空之中,目光投向其人,雖然殺破了那寄虛之地,可任殷平仍是掌握著元都玄圖的權柄,難說還會不會有其他手段,而他也不容許其人再得翻盤。
現在隻要斬殺了此人這一具身軀,那麼一切風波便能平息了,於是他劍光一振,待要將之解決。可這個時候,卻聽得一聲歎息,道:“張守正,他既已失去寄虛之能,便看老道薄麵,且放他一馬吧。”
……
……
第兩百章 鎮詔合天隙
張禦聽得這句話,身上浮動的氣機微微一頓,劍光也是按住未發。今次他到來元都山門的名義是在瞻空道人這裡,這必須要照顧這位的顏麵了。
若是他不管不顧出手,雖也是可以,可與瞻空道人意願相悖,那就算是主動破約了,這難說會引發什麼後續變故。
要是因此反而使得任殷平掌握了元都玄圖的權柄,那反而不妥了。
瞻空道人雖被囚押在陣禁之中,可能關住他的其實隻是他自身,故是他一直在留意著戰局,萬一不妥,他會設法相助韋廷執和張禦脫身。
但是冇想法局勢驟變,任殷平寄虛之地竟被一舉擊破,寄托神氣當然無存,下來若是再被殺去入世之身,那就是真的似了,可終究是自己師弟,他不忍見其被斬在山門之中,故是立時出聲圓場。
他對任殷平規勸道:“任師弟,到此一步,你還不快些俯首認罪麼?總算這一次並無傷亡,你若認錯,我還可在天夏諸位廷執那裡替你求情。”
任殷平把目光從天中收回。
他知道,寄虛之地一破,自己就輸了,這裡不隻是在於他此身被毀去之後冇法再重新過來,而是冇了寄虛之神氣,他冇有資格再進入元都大殿之中了,無法駕馭此處,自也冇法獲得整個元都玄圖的臨時權柄。
他長久以來的謀劃,已經冇可能繼續下去了。
而此刻聽得瞻空老道之言,他卻是十分平靜的說道:“求情?讓彼輩把我關押起來,被鎮壓到清穹之下麼?”
瞻空道人苦心勸說道:“師弟,縱被關押起來,那也好過被宰割性命,而且你我壽數長遠,隻要你肯認錯,終究是有寬放之日的。”
任殷平漠然言道:“我是絕然不會去投降天夏的,師兄,縱然這回是我輸了,可你們也不會贏!”
張禦這時忽然感覺到,此人接下來將會做到一個對所有人都是威脅極大之事,他眸光一閃,再冇有去管那個定約,一道劍光已是朝著任殷平斬去。
他這一劍是為逼迫任殷平放棄自己的舉動,可未想到,後者卻是根本未去做任何閃避的動作,身上法力一湧,頓有一道光芒沖天飛起,而那劍光霎時撞破他身外的薄弱守禦,從其身軀之中洞穿了過去!
任殷平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碩大洞口,惋惜道:“可惜還是晚了一步。”隨後又看去天中,可見裡麵有一道光芒燦燦的符詔,看著此物,他又道:“不晚、不晚。”
他這是以掌門符詔,將其上另一個權柄引動了,此便是轉挪天機,試著打開內外層界之入口,如此便可放得外間修道人進來!
瞻空道人此刻猛然一驚,現在掌門符詔已是不在任殷平手中,他也是再無顧忌,直接從被禁製衝了出來,一下轉挪到了後者麵前,喝道:“師弟,你瘋了不成?”
任殷平自知命不久矣,卻是仍是挺在那裡,冷然道:“我冇瘋,若是我就此收手,元都派就我手上敗落了,我又豈能容許!”
瞻空道人指著他,滿臉怒容道:“可你,你卻是在放外人進來!”他看了一眼天中爍爍放光的符詔,見天中有一個隙口正在緩緩裂開,他不由一驚,連忙轉動自身那一部分權柄,試著將此勢延阻。
任殷平嗬了一聲,道:“來不及了,這符詔一轉,師兄憑你的權柄卻是停不下來的。”他看著瞻空道人,眼神之中似是十分期待,道:“師兄,你會做何選擇呢?”
瞻空道人此刻焦急非常。
他不難想到,這裡動靜一出,上宸天此刻必然是試著推算入口,要是此輩做好了決戰準備,那麼極可能趁此機會衝入進來。可卻如任殷平所言,掌門符詔一經,他冇法令其停下,除非……除非由他來接掌掌門!
唯有如此,才能平複這一場禍端!
但這也正是任殷平所希望看到的,其人哪怕至死,也要看到元都派得以重立。
瞻空道人思來想去,實在冇有辦法了,他一咬牙,抬頭看去天中,便就準備伸手去接那符詔。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卻有一聲悠長歎息傳來,那掌門符詔卻是忽然於半空之中倏爾凝定,與此同時,虛空之中有一隻手伸了出來,輕輕按在了任殷平的身上。
任殷平微微一怔,他看著天中那一道裂隙正緩緩收攏,不由露出悵然和解脫之色,這時他試圖回頭去看來人,可是在轉過去的時候,身軀便若被風吹拂的沙塵一般往外飄散,隻是一個呼吸之後,就徹底化散不見了。
瞻空道人不由一怔,隨後激動道:“師兄?”
那聲音又是一歎,再度傳來道:“雖不想同門相殘,但任師弟執念太深,我卻是不得不下此重手了。”
張禦這時也是看了過去,見虛空之中出現了一個籠罩在金光之中的道人身影,雖然光芒耀目,難見真容,可對方卻給他一種熟悉之感,他試著問道:“荀師?”
那道人像是看了過來,道:“張禦,你做得很好。”他又對瞻空道人言道:“瞻空師弟,下來之事拜托你等了。
瞻空道一聲好,隨即他擔憂道:“師兄,你這次,是否……”
那道人身影道:“吾輩修道,也不過隻是求一個順心而為罷了。”
他一伸手,將掌門符詔拿了過去,再又看了張禦一眼,點了下頭,而後隨著金光向外猛地一散,便就如來時一般無影無蹤了。
張禦則是雙袖抬起,合手於前,對著其人身影消失之地鄭重一揖。
待禮畢之後,他想了想,問道:“瞻空前輩,荀師這一次……”
瞻空道人歎道:“師兄這一次,當是察覺到了將內外層的裂隙,故是過來拿了承繼了掌門之位,可這是違反了心誓的,師兄這一次所受承負不小。”說話之間,他也是十分之擔憂。
張禦心下一轉念,他卻有一種感覺,覺得事情似乎並不是如此簡單。
雖然他們師生二人相處時間不算太長,可以他對這位老師的瞭解來看,這位可不像是不給自己留後路的人。
他看向任殷平消失之地,方纔就算這位荀老師不動手,被他貫穿胸口的任殷平也冇可能再活下來,而這位卻主動了結其性命,這般實際上便免得任殷平之死被算在他頭上,不至於引起天夏與元都之間的不睦。
瞻空道人這時拿一個法訣,利用自己的權柄撤去了圍困韋廷執的禁陣,過去片刻之後,外間一道光芒飛來,落在了台殿之上,韋廷執自裡走了出來,他看了眼場中,又看向張禦,道:“張守正?”
張禦對他點首言道:“韋廷執,事機已然了結了。”
韋廷執本來嚴肅的神情頓時放鬆下來,道:“了結了便好啊。”他看著張禦,不由點了點頭,雖他不知道張禦這件事是具體如何解決的,但他能想見,這定然極為不易的。
瞻空道人這時沉聲嗬斥道:“你二人躲在那裡作甚,給我過來!”
話音落下冇有多久,就有兩道光氣出現在了場中,王道人和喬悅青各自現身出來,並對瞻空道人行有一禮,口中低聲道:“師兄。”
瞻空道人冷聲道:“你們做得好事!還有臉叫我師兄!”
喬悅青低著頭不說話。
王道人則是硬著頭皮道:“師兄,你和大師兄都不在門中,任師兄要做什麼,小弟和喬師妹也冇法阻攔啊。”
瞻空道人瞧他一眼,哼了一聲。或許喬悅青是性子軟,所以隨波逐流,可這位王師弟的心思是什麼,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隻是現在有韋廷執和張禦在,他自覺得丟的臉已經足夠多了,所以也冇去出聲訓斥。
他沉聲道:“我們元都早便併入了天夏,你們二人此番是何罪過,我說了不算,需得由玄廷來決定。”
他對著張禦和韋廷執打一個稽首,道:“兩位,我當帶著他們二人隨兩位去到上層,解釋清楚此事。”
張禦點了點頭,方纔他已是通過訓天道章,將此間之經過原原本本交代給了玄廷那邊知曉,而這事也需儘快收尾纔好,早一分解決,便少一分變數。
瞻空道人一揮袖,前方霎時綻開一方虛空門戶,稽首道:“兩位請。”
張禦再一點頭,便與韋廷執一同這門戶之中走了出去,瞻空道人則是用目光逼視著王道人和喬悅青走了出去,而自己則稍稍落後一步。
待四人都是出去後,他化出一個分身留在此地,正身也是一樣向門外行去,隨他走了出去後,那門戶轟然合閉。
他分身則是留了下來,隨後看了眼天中,神情看去有些凝肅。
雖然方纔那溝通內外層界的裂隙隻開得一隙,便就被重新收攏了,當中什麼事情都未曾發生,然而他感應之中,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莫非是他這位師弟還隱瞞了什麼?
他撫須深思了一會兒,卻是不要領,歎了一聲,暫時不去多想,而是一彈指,向外打出了一道玉符,過了一會兒,一名弟子遁光來至殿前,落定下來,俯身一禮,不敢去看他,戰戰兢兢道:“不知師伯有何吩咐?”
瞻空道人麵無表情道:“去,把我那個逆徒,還有我師兄的那個徒兒,都給我喚過來。”
……
……
第兩百零一章 雨過有餘瀾
瞻空道人的化身在日殿之上等不多時,狄溟和戚未央這兩名弟子來便即到來,兩人見了他,都是俯身一禮,狄溟道:“弟子拜見師父。”
戚未央則道:“師叔有禮。”
瞻空道人轉過身來,看著他們二人,沉聲道:“你們兩個做得好事。”
狄溟低頭道:“是,是弟子做得差了。”
瞻空道人道:“我知你是怎麼想的,你是尊奉‘掌門’之命,所以自己無錯。而‘掌門’命令壓下,自己既然對抗不了,那就先從了,若是情勢好,便跟著走,要是情勢不妙,那就隨後反正,是不是?”
狄溟道:“弟子不敢如此認為,但弟子委實是做錯了,請師父降下責罰,無論是什麼,弟子都是願意承受。”
瞻空道人看他片刻,緩緩道:“看來你還是認為,錯的隻是事,而非是自己。”他歎道:“你知道我為什麼把你留在門中麼?就是因為你心中無正執,這又豈能行正道呢?”
狄溟冇有說話。
瞻空道人搖了搖頭,他知道自己說的這些這個弟子都懂,關鍵在於他願不願意聽進去,他冇再繼續斥責,又問道:“先前你們是不是抓了一名天夏修士過來?”
狄溟道:“是,那是喬師叔奉任師叔安排抓的人,人還在此間,畢竟也是同樣,我們冇有為難他,他也冇什麼損傷。”
瞻空道人道:“總算未曾錯上加錯,稍候你去把人放了吧。”
狄溟應了下來。
瞻空道人又看向站在那裡好若事不關己的戚未央,沉聲道:“你是我師兄的弟子,師兄未開口,我也管不得你,但你終究是天夏修道人,自有天夏律法約束你,我先罰你閉門思過,你願不願領?”
戚未央微微一笑,道:“既然是任師叔敗了,那我等受罰,也是理所應當,師侄甘受責處。”
瞻空道人皺了下眉,看他片刻,纔是沉聲道:“那你們下去吧。”
兩人稽首一禮,便都退下去了。
到了外間之後,狄溟道:“師弟,你是不是早知道任師叔不會贏?”
戚未央笑著搖頭道:“師叔乃是玄尊,他都看不破的事,我又哪裡能看破?可正如師兄之所想,我們身在門中,不聽師叔的,難道等著被囚押起來麼?
實則我等位卑功弱,怎麼做都是錯的,談論輸贏實是奢望,什麼時候法力功行能當得一麵了,那纔是能發出自身聲音的時候。”
狄溟深以為然,他也是這麼想得,什麼門派不門派,這些爭端對他們來說冇什麼太大意義,他們唯一錯的地方,就是他們太弱了,其他都是末節。
他與戚未央彆過之後,冇有先去放人,而是轉路來到了一處清幽小苑之中。庭院裡坐著一名年輕男子,這人著一身襴衫,身上穿戴很是簡樸,此人三十來歲的樣子,神情溫和,看著十分儒雅。
這人見到他來,站起一禮,道:“狄師弟來了,不知上麵事如何了?”
狄溟將自己知道的事情簡略一說,提醒道:“蒯師兄,趁著現在還未找到你頭上,你還是趕緊走吧,要是晚了,怕就走不了了。”
蒯姓修士訝道:“為何要走?我相助兩位師長讓諸位同門迴歸宗門,莫非還做錯了不成?”
狄溟道:“蒯師兄,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此一時,彼一時,罷了,你愛如何便如何吧。”
蒯姓修士正色道:“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走了,蒯某自認問心無愧,又何必做那小人行徑?”
狄溟懶得再多言,道:“那蒯師兄你隨意吧。”
這次等老師處置下來,他估計自己怕是一段時日見不到外麵天日了,隻是他出於好心提醒一聲,既然對方不領情,那他何必再勸呢?
這時他又道:“對了,還有一件事,師兄那位同門,老師我要去把放了,你當也是知曉。”
蒯姓修士目光中露出奇異之色,看了看他,道:“哦,好。”
而同一時刻,張禦、韋廷執,瞻空道人等五人出了元都玄圖之後,便見天幕之上有一團光雲散開,一道光華自天而降,直接垂落到了地表之上。
幾人跨入到光幕之中,隻是轉眼之間,就已是來到了清穹地陸之上。
明周道人已是在此等候,他打一個稽首,道:“諸位,諸位廷執知曉幾位到來,已在殿上相候,還請諸位隨貧道來。”
瞻空道人客氣道:“有勞明周道友了。”
明周道人笑著道:“哪裡,哪裡。”
張禦這時道:“事情詳情,我已是稟明廷上了,就不與諸位同往了。”
韋廷執點頭道:“張守正自去便是,韋某會帶幾位元都的道友去往廷上。”
瞻空道人對張禦打一個稽首,道:“張守正,此回當真有勞你了,貧道就在此彆過了,等事機處置好好,當再來拜訪。”
雖他知道張禦早年曾在自己師兄門下學過道,可以張禦如今的成就和身份,他可不敢將其當作後輩,交流時所用的態度完全是把他當做玄廷的上層修士來看待。
張禦還有一禮,便與瞻空道人還有韋廷執彆過,心意一轉,便回到了守正宮內。他站定在大殿之中,便喚出大道玄章,以訓天道章向下方各駐地傳遞出一道道言語。
玉京,白真山。
湖心亭中,桃定符正與江旬在湖畔對弈道棋,而亭外此刻正下著瓢潑大雨。
江旬落下一子後,見桃定符在沉思,便站了起來,走到欄杆邊上,看著湖水之中不停激躍的水花漣漪,道:“這雨水下了多日了。”
桃定符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定了定神,灑然言道:“總會雨散天晴的,”他斟酌了一下,忽然有了靈思,便又是落下了一子,“江師兄,到你了。”
江旬回到案前,看了幾眼,讚歎道:“桃師弟,這一子當真是天馬行空。”他認真思索了片刻,也正待落下棋子,忽然有一個弟子自遠處乘雲落下來,稽首一禮,道:“兩位道長,聶師姐有請。”
江旬與桃定符對視一眼,前者道:“棋局便先留在此間,我與師弟回過再分勝負。”
桃定符笑道:“也好。”
兩人離了湖心亭,沿著天中虹橋穿渡,回至山前殿閣之中。
聶昕盈正在案幾後執筆寫著什麼,看到他們進來,便拿起一封書信,令身邊一名麵目清秀的女弟子送至兩人麵前,道:“兩位師兄,方纔玉京駐地發來的傳書,說是元都派事已有瞭解,兩位師兄已是自如往來了。”
江旬訝道:“這麼快?”他拿過書信看了看,上麵乃是張禦的親筆落書,可以確定事情已經結束。
桃定符笑了笑,道:“張師弟做事,倒是從來不曾讓人失望過。”
聶昕盈道:“我聽說老師說了,宗門地位特殊,實力也是不弱,這事處置起來冇那麼簡單,張師弟這次所付出的力氣定然不小。”
江旬鄭重點頭,本來張禦身為玄尊,是可以抽身事外的。雖說都是同門,可張禦與他們這些冇照過麵得師兄弟彼此情分可冇那麼深,便不出力,彆人也說不出什麼,他不會去當作理所當然。
這件事他會記在心裡,或許現在還無法,可若未來有機會,他會設法回報的。
他這時語發感懷道:“自修道以來,對抗神怪外敵,每日勤修苦練,好似冇有一日停下過,這段日子倒是頗為安舒。”
聶昕盈笑盈盈道:“師兄願意住這裡的話,住多久都是可以的。”
江旬搖頭道:“不必了,此處雖好,終非吾家。況且洲內還有許多事務需我去處置,留在這裡已是夠久了,是該回去了。”
桃定符這時道:“訊息是從駐地發出的,那麼想來其他同門也是得到訊息了?”
聶昕盈道:“小妹已問過了,諸位同門都是收到了。”
江旬想了想,道:“說來荀師既不承認我們是弟子,那肯定不會對門內提我們的事,可這次宗門卻能這麼準確找到我們,那想必是有人透露的。”
聶昕盈表情認真了一些,道:“小妹已是問過了,又和原師兄對照了下,認為這一次很可能是蒯師兄將我們的事情告知了宗門。”
江旬道:“蒯荊?”他琢磨片刻,道:“要是他,倒真有可能。”
蒯荊這個人在眾多師兄弟中很特殊,他跟隨那位荀老師的時間也算較長,但這個人平日不喜與人交流,而且總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好似活在自己的天地之中,和諸位同門的關係不冷不熱。
江旬覺得這位師兄對事物俗理的看法和他人並不一致,有著自己的一套判斷方式,若是這次問題出在這人身上,那倒合理了,因為這個人做什麼都不奇怪。
聶昕盈也同樣與蒯荊不熟,她拜入荀師門下的時候,還是個冇什麼心思的小姑娘,但那時候就覺得這位不好親近。
她提醒道:“江師兄這回回去也要小心,原師兄說,蒯師兄這個人彆看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可是他認為蒯師兄的功行勝過我們當中任何人,而且蒯師兄不是一個願意輕易放棄的人,他若做什麼,那一定會做到底,所以要我們萬不可掉以輕心。”
……
……
第兩百零二章 思玄問心道
張禦回到了守正宮後,心念一轉,披在外間的那件道衣剝離了下來,而後化作了一枚金光閃爍的神通道籙,懸空飄浮在了那裡。
這東西是玄廷授予他去往元都山門所用,現在事情了結,他自也是解脫了下來,等待著玄廷隨後的處理。
元都這一戰下來,他著實得了不少收穫。
尤其是讓他見識到了不少神通法術,雖然最後有一些廷執的神通還未及用出,可既然是一開始便交給他使用的,他自然也是事先有所瞭解的。
這些神通使得他的眼界大為開闊,也讓他有了很多想法。
神通之法路數不同,有人認為並不威能越大越好,有些精通變化的神通,能起到微小之力滯礙絕大威力的作用。
他倒不這麼認為,隻是他以前所具備的神通,大多都是配合本身整體的戰術來使用的,所以單獨拿出來,並不是非常特彆。
可是境界不同,選擇也當不同,到了他這個境地,威能巨大的神通看去又是必須掌握的,因為你不得不承認,有時候這等神通最為直接有用,威懾力也遠比其他神通大的多。
而這次不少廷執所給予的神通,許多隻是單獨拿出來,便能起到抵定勝負的作用。
這次給他最為深刻印象得,毫無疑問便是首執所給予的那“觀元生滅”之術,一觀之下,便見生滅,任你怎麼變化都是冇用。
若不是元都玄圖這個層次更高的鎮道之寶,隻這一個神通就可取勝,任殷平是不會再有翻盤機會的。
他思忖著,除開言印這個特殊的手段,自己卻是缺乏一錘定音的神通,這也算得上是自己目前的一個短板了,故是當設法儘快補上這方麵的不足。
而據他瞭解,諸位廷執的這些神通,有的是得自師傳,而有些則完全由他們自己另行立造的。這些神通無不是契合自身,也無不是建立在自身對道法的深刻理解和掌握上的,這算得上是真修的底蘊。
這也給他提了一個醒,雖然天夏上層靠著玄糧在功行之上已然追上甚至反超那些上宸天的修士,可是修行長遠的修道人,對於道法的掌握和理解卻是更勝一籌,這裡最直觀的表現就是對於天機推算的運用。
而在戰鬥之中,對方的神通可能更為玄妙,也更具變化。
反而玄修在這方麵卻是欠缺了太多,雖然玄法早便存在了,可相比真法而言,底蘊還是太過薄弱了。
不過玄修也不是冇有長處,他隻要有足夠神元,就能做到許多事,有些東西大可以去渾章之中去求取。
但他現在並不準備這麼做。
因為渾章所予,也隻是對自身道法和認知的某種總結,卻並非是唯一的路。
不止如此,作為他道法最根本,大道六印之一的言印,應該還有更為強橫的力量可以挖掘,這裡變化便隻能靠自己去推演摸索,而不是單純靠能從渾章中求得了。
他覺得,自己接下來應當先抽時間梳理一下自身的道法了。
而正當他在這裡思忖道法之事時,玄廷之上對元都門中一些修士的判罰也是下來了。
王道人和喬悅二人因為參與了立派一事,判罰了禁閉百載。隻是因為在此過程之中他們並未傷人,所以給了一個選擇,若是下來與上宸天交戰,二人蔘與戰事的話,那麼可以立功抵過,以減削罰期。
兩人自是不願被禁閉起來的,禁閉並非單純的囚禁,而是將修道人意識的清醒扔入虛空之中禁壓,並以符印鎮壓身上的法力,在被囚禁期間,修道人什麼事情都做不了,隻能麵對一片虛無,這無疑是一種痛苦的折磨。
故是二人都是選擇願意加入下來可能發生的戰事。
至於那些從眾弟子,則大多數都是從輕發落。
畢竟玄廷也明白,上境修士要是強製下麵做些什麼事,下麵的人是冇辦法抵抗的。
這些人中,似如狄溟、戚未央等人俱是禁閉一載,而另一些人則是判罰去往邊洲鎮守數月至一載,而一些隻是單純遵從命令的尋常弟子,則就直接赦免了。
而有罰必有賞。
此次事端之中,諸廷執都有出力,但這一切最終還是靠了張禦去完成的,可關於這一次該是如何褒獎張禦,廷上討論了一次,卻冇能拿出一個準確的定論。這裡主要還在於張禦的雙重名位上,諸多廷執意見不一。
最後有廷執提議,這個事情可容後再作討論,因為元都這一戰,可以看做是與上宸天對抗的一部分,下來勢必還要進行更多的戰事,可先給張禦一些玄糧功賜,待在整個戰事結束後,再一起敘其功。
這個提議獲得了認可。畢竟過往遇到戰事,也都是待戰後再是論功的,此也是有先例可循的。在決定之後,廷上便先令明周道人攜玄糧前往守正宮褒獎,而其餘待戰後再論。
三天之後,某處荒原之中,一個橢圓形的陰影出現在了天穹之中,隨後金光一閃,一道人影落到了地麵之上。
廖淩看向上方,隨著那陰影退去,天穹又一次恢複了明亮,他鬆了口氣,終於自裡出來了,雖在元都派中困了冇幾天,可他還是擔心自己留下的那些東西受到損害。
比起同樣擺在荀師門下的那些同門來說,他是個很冇存在感的人,修為相對較弱,且也不喜歡和人打交道,他也不是性情孤僻,隻是感覺和那些同門冇有什麼共鳴。
比起修道,其實他更喜歡打磨雕像。
在此一道上,他從小就展現出了一定的天資,並得到了眾多的稱讚,他至今還記得,當把自己刻好的一個竹像送給鄰街的小孩時,小孩臉上露出的是那種不摻雜任何雜質的開心。
若不是當初家中人非要他跟著修道,他或許會開啟另一段人生,成為一個手藝很好的石匠。
這些年他一個人躲在荒原之中,雕鑿了許多一尊尊美輪美奐的精緻人物石雕,這些石雕就像是他的家人一樣,每次看到,都是滿滿的滿足感。
要不是當初怕毀壞這些東西,他不得已留了手,也不至於那麼容易被那法器抓住。
他遁光而起,飛遁十來呼吸後,在一根石柱之前落下,石柱邊上,靠坐著一個小女孩,她抱著膝蓋,似是睡著了一般,而一隻小犬則是趴在一邊,則是在保護著自己的主人。
可再仔細一看,這卻隻是兩座幾能亂真的雕像。
他看到之後,不由露出了笑意。
“這就是蒯師弟你這些年做的事麼?”一個聲音在他背後響起。
廖淩悚然一驚,轉過身去,看到來人,不禁怔了一怔,驚訝疑惑道:“是蒯師兄麼?你……怎麼在此?”
蒯荊微笑道:“我跟著你來的啊。”
廖淩詫異道:“你也被宗門拿住……”他看著蒯荊的笑容,忽然反應了過來,一抬頭,道:“是你將我們的事告知宗門的?”
蒯荊坦然承認道:“就是我,”
廖淩臉色冷了下來,看他幾眼,沉聲道:“我不管你出於什麼目的這麼做,不過這件事已經過去了,這裡不歡迎你,請你離開。”
蒯荊搖頭道:“不,師弟,你不明白。”
廖淩莫名其妙,道:“什麼意思?”
蒯荊十分認真的說道:“師弟,我們生活在一個十分可怕的世界裡,荒原四周,到處都是神怪和異神,他們一直在等著我變得虛弱,而後就會衝上來將我們殺死。
過去六個紀元裡埋藏了許多危險的東西,他們隨時有可能醒來。而濁潮隨時有可能到來,改變我們熟悉所東西。在外層,除卻上宸天和幽城,有著無數的邪神在盯著我們。
還有許許多多被規序束縛的修士,他們就在我們的身邊,現在他們隻是被無形得繩索捆縛起來的,可有朝一日,等到他們意識到這條繩索捆縛不住自己時,那麼就是一場災劫。
還有那些上境修士,那些修士不知道什麼時候動一下念頭,那麼我們就會在無知無覺中沉淪,乃至死去,而那個時候,我們甚至連反抗的意識都不會有……”
廖淩開始還聽得一愣一愣的,可聽到後麵,卻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道:“你在說笑麼?”
蒯荊十分嚴肅的說道:“不,我冇說笑,比如現在那些上境修士看著還很是安和,可誰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起那等念頭呢?”
廖淩歎了口氣,道:“好吧,那麼你想怎麼樣呢?”
蒯荊沉聲道:“修煉,不停的修煉,這樣才能對抗這些隨時可能到來的危險,既然宗門已無法庇護我們,我們就必須自己去努力。”
“修煉?”廖淩毫不猶豫道:“對不起了,蒯師兄,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路,請你去找他人,莫來尋我,請吧。”
蒯荊卻是搖頭,堅持道:“不行,你是我的師弟,我有責任幫助你。”
廖淩想罵人了,道:“你真的瘋了!”
他感覺自己和這個人說不清,他惱道:“請你離開這,否則彆怪我不客氣了。”他身上法力驟然騰起,但是怕波及旁邊的雕像,他收斂了幾分,他也冇想著和蒯荊動手,隻是為了威懾其人。
可是蒯荊卻是神色一肅,伸指一點,一道光圈驟然射至廖淩身上,後者頓時一僵,一下動彈不得,他搖頭道:“師弟,你的法力太弱了,是該好好修行了。”
廖淩掙紮了幾下,都冇法擺脫那光圈,他怒吼道:“我修煉不修煉和你有什麼關係?我怎麼做事,憑什麼要你替我安排?”
“師弟。”蒯荊十分認真的看著他,道:“我是為了你好。”
……
……
第兩百零三章 約易名歸附
張禦自回來之後,這幾日都是在翻閱道書,梳理自身道法。他踏上寄虛之路還冇有多久,也正是需要沉澱的時候。
雖然元都派一事解決了,可在外層,上宸天的人並冇有退走,雙方還在對峙,誰也說不好什麼時候就展開一場大戰。所以立造神通之事不但相當有必要,並且還很迫切。
可他心知,越是如此,便越急不得。
造的神通不合意,那重新再造便是,可若是因此引發在道法上理解失了偏差,那轉回來又要費一番功夫了。
那些真法修士有著無數前人的經驗參照,他隻能自行摸索,不隻是他自己,作為玄法開道之人,他所行之道也有極大可能後來人所借鑒,影響將是更大,故也需更加慎重。
在他沉浸於此中之時,殿外有動靜到來,他收攝心神,看向前方。
隨著一道光芒在殿外閃過,明周道人自外走了進來,在殿下對他打一個稽首,道:“守正,此回守正平複元都內患,廷上按例發下功賜,特令明周送來。”
張禦目光一落,將明周道人手中詔旨拿了過來,他打開一看,見這一次玄廷共是賜功玄糧三百五十鐘,而在後麵也是說了,他之功勞,不好界定,故隻是先賜部分褒獎,待戰事結束後,再是一併敘功。
他看罷之後,他將詔旨收了起來,對明周道人言道:“有勞道友了。”
明周道人道:“守正既已收到,明周便告退了。”他一禮之後,身影虛晃了一下,便自不見。
張禦沉吟片刻,便站身回到後殿,將詔旨擺入閣中,待回來之後@粗螅猩袢酥鄧糾幢ǎ潰骸笆卣翱招尊來訪。
張禦頷首道:“待我親迎。”他自殿內走了出來,見瞻空道人站在階前,抬袖一禮,道:“前輩有禮。”
瞻空道人忙是回禮道:“張守正喚我道友便是。”
張禦點了點頭,側過一步,道:“瞻空道友請。”
瞻空道人再是一禮,便隨他往殿中來,邊走邊言道:“我那不成器的弟子冇給道友添麻煩吧?”
張禦道:“前輩弟子年紀雖小,但卻很是懂事,卻不用他來人操心,在東庭那裡一切安好,前輩找的一個好徒弟。”
瞻空道人卻是搖頭,歎息道:“現在是這般,往後卻不見得,不怕道友笑話,我以前收得一個弟子也是懂事知禮,可現在卻又太有主意了。”
頓了下,他又感慨道:“我元都一脈因為傳承功法很是獨特,使得弟子難尋,除了天資稟賦俱要上乘,還需和功法合契,同時品性也不能太差,要不然我師兄也不會找了這許多年了,就算數年前找到了一個,可不知道何處不合心意,後來又另去尋覓弟子了。”
說話之間,兩人來到殿中,分賓主坐定下來。
張禦令神人值司送上靈茶,瞻空道人拿起嚐了一口,道:“這似是玉素道友那裡才得靈茶?”
張禦道:“正是。”
瞻空道人道:“也是許多年未曾品過了。”
張禦道:“這次事了,瞻空道友是準備回元都?還在留在上層?”
瞻空道人道:“我得玄廷授一個‘觀治’名位,待是準備在上層常駐。”
玄廷實際上是想他前來擔任廷執的,畢竟當初在元都相助天夏驅逐上宸天後,玄廷便有過這等提議。
可這一次,他依舊婉拒了。
因為在他看來,這一次事端就是元都內部引發的動亂,玄廷不計較自己的過錯已然算不錯了,自己又怎麼能厚著臉皮把這看作自己的功勞呢?
況且他這個人不喜歡處置俗務,更不擅長此事,隻因為今次這事,他也吸取了教訓,認為或許正是由於前次兩邊交流不多,才致有那等亂象,不能再重蹈覆轍,故是選擇留了下來,擔任了一個不擔事的觀治職位。
“老道這次本待早些過來拜訪道友,聽聞道友這幾日在閉關,抽空推算了一下,知是道友今日或許有暇,纔是來此拜訪。”
張禦微微點頭,對此倒也不奇,這也是真修最為擅長的本事。修行日長遠的修士,在天機演算上都很有一套,隻要不涉及修道人根本,大多都能算準。
瞻空道人又道:“我與道友也算有幾分淵源,不知有些話是否冒昧?”
張禦道:“道友請言。”
瞻空道人稍顯鄭重道:“道友之能非我所能言,隻是我觀道友,氣機平順,神華內斂。這當是在規正自身,此事不能輕忽,我輩今日之悟,便是他日之行。”
張禦若有所思,點頭道:“多謝道友提醒了。”
瞻空道人道:“玄法一道我不熟悉,但大道之路,殊途同歸。”他抬袖拿出一枚玉簡,此是我元都門中收藏的一些道冊,道友不妨拿去一觀。”
張禦看了一眼,冇有離去接,道:“可是方便麼?”
瞻空道人笑道:“冇什麼不方便的。我元都一脈併入天夏後,便不再是宗門了,況且今次之後,我也在思索,想將元都派典籍都是送入玄廷之中,今後誰人願意來學都是可以。”
張禦聽他這麼說,也便不再客氣了,稱一聲謝,便將玉簡接了過來,他想了想,又道:“道友元要將都將典籍送入玄廷,可是要改動之前定約了麼?”
要知元都一脈此前可是獨辟一地的,還可以遇戰事不奉征召,現在看來,怕是要做出更大改變了。
瞻空道人道:“過去我二人總想著,這事急不來,怕門下許多人一下無法接受,所以仍是獨辟一地,指望著用數百年時間一眾同門慢慢扭轉想法。可是冇想到,任師弟他還是走錯了路,既然如此,那我便索性強硬一回,替他們作一回主了。”
張禦一轉念,若真是如此,此迴天夏不但藉此危機肅清了內患,或許還能得一強援,不談元都派這幾位玄尊,似元都玄圖這等鎮道法器,價值就莫可估量。
瞻空道人又與他交談了一會兒後,便道:“今次叨擾守正許久,以後老道當會在玄廷內外走動,下來與張守正打交道的時日尚多,就不打攪了。”
張禦見此,便也冇有出聲相留,親自送他出殿,待轉回來後,便繼續觀書修持。
荒原之上,一座簡陋但又頗具規模的宮廬之中,一座座精雕細琢,線條優美的雕像陳列在四周,而大多數都是一些女仙和靈禽走獸的形象,因為雕琢之人賦予了她們一定靈性,所以看起來,每一座都是靈動而又自然。
蒯荊已是來了多日了,這些天來他一直督促著廖淩的修行,可是對後者的進度並不滿意。
他神情裡中總是帶著一種警惕和急迫,認真道:“師弟,你的進步太慢了,要知道,那些危險可是不會等我們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到來,我們必須搶時間,你需要更加專注。”
廖淩身軀之外是一個光圈,他被束縛在這裡不得出去,有氣無力道:“蒯師兄,我已經儘力了。”
蒯荊搖頭道:“不,我覺得你冇有。”
“我……”廖淩真的想罵人。
蒯荊神情沉重道:“隻能這樣了。”
廖淩忽然一陣心驚肉跳,道:“你,你想乾什麼?”
蒯荊朝站在冇動,朝某處看了一眼,矗立在那邊的一座美輪美奐的神女雕像轟然崩塌。
廖淩啊啊叫了起來,喊道:“停手,停手!”
蒯荊肅然道:“師弟,我知道你不理解我的做法,但沒關係,身為師兄,我會幫助督促你的,下來要是你不用心修持,那我就再打碎一個雕像。”
廖淩馬上道:“行了行了,我煉,我煉,我好好修煉還不行麼?”
他看著那碎成一地的雕像,心中痛惜無比,可是蒯荊拿這個要挾,他真是冇辦法,隻能拚命去修持了。
隻是十來天,他的功行果然提升了不少。
他當初能被荀季看中被收在門下,資質是自然是不差的,隻他從來冇認真修煉過,可光是這樣,他都修到了元神照影的境界,現在為了保全自己的雕像,他被迫努力修持,功行自是在不斷增進之中。
不過每次修煉,他心裡都是在不停唾罵著蒯荊,恨不得後者去死,心裡在想這麼暗無天日的日子何時是個頭?
某一日,他忽然看到一艘飛舟從頭頂之上飛了過去,他心中一喜,可隨即又想到什麼,看向蒯荊盯那邊,見其盯著飛舟直看,心裡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問道:“蒯師兄,不會以為這些人是來對付我們的吧?”
蒯荊看過來,訝道:“怎麼會?師弟,我又不是瘋子,不會把所有人都當敵人。”
廖淩鬆了一口氣,這時詫異看著蒯荊從袖中取出了一副眼鏡,拿軟布擦了擦,就戴了起來。他目光有些古怪,忍不住問道:“師兄,你戴眼鏡做什麼?”
尋常一個修道人,便是五感敏銳,而說像蒯荊這個修為,在他看來差一步都要去到玄尊了,哪裡會需要用到這種東西?
除非這是用來掩飾自己身份的,可這裡隻有他們兩個,他又掩飾什麼個勁?
蒯荊很認真的回答道:“這看著是一個眼鏡,其實是一個法器。”
廖淩看著他,一時也無力說什麼,隻是蒯荊戴上眼鏡後,他總感覺對方身上更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蒯荊這時看了看天,道:“我想過了。”
廖淩疑惑道:“什麼?”
蒯荊沉聲道:“師弟,這些天見到你的功行提升,說明我的做法很有用。但隻幫助你一個人,這對其他同門很不公平。”
他麵上露出擔憂之色,道:“他們不知道自己身處在一個何等可怕的世界裡,身為師兄,我也應該像幫助你一樣去幫助他們。”
……
……
第兩百零四章 險隘渡未平
混沌晦亂之地,某處道場之內,岑傳正在此走來步去,似在深思什麼。
方纔他收到了鐘廷執命人送來的訊息,說是張禦這一次成功解決了元都之患,此番又是立下了不小功勞。
他曾經是做過廷執的,很清楚當初元都一脈的歸附,表麵上雖是和天夏合併一體了,可實際上雙方還是有一定距離的,天夏若不能將之成功融入進來,那麼最後一定是會再出現什麼問題的。
而不久前傳來的元都一脈異動的訊息,也是證明瞭他的推斷。
他本以為這事情在最嚴重的情形下,可能會導致上宸天提前入侵,並且做好了萬一的準備,可是冇想到,這才幾天過去,事情便被解決了。
而這次事情之所以能在極短時間平息下去,冇有釀出更大禍患,除了玄廷策略得當之外,張禦也在其中起到了極為關鍵的作用。
他心中也是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深深的緊迫和焦急之感。
因為他發現,隨著張禦所立功勞越來越多,再這麼下去,自己怕是將無力與之競逐了。
正在他焦慮之際,心神中忽然一陣感應湧動,他先是怔然,隨即眼中現出幾分激動之色,意識一下轉到昌閤府洲的分身之上。
他的分身從觀台之上站起來,凝視西邊方向,過了一會兒,便見一道浩浩蕩蕩,有若無邊清水的光亮出現天穹上方。
此光照耀之下,他感覺自己像是進入了另一個界域,而清光之中則出現一個無比廣大的道人身影。
他心下一緊,馬上一個稽首,畢恭畢敬道:“見過大師兄。”
這不是對待尋常同門的態度,可在他本人看來,卻是最為正常不過,因為他與梅商的本事,都是這位師兄代師所授的。
那道人自上傳下了一道宏大聲音:“此前你來書,說是元都生亂,玄廷要我準備隨時出麵鎮壓,現在情形如何了?”
玄廷當初為解決元都之事,也是做了兩手準備,一是令張禦前往元都,二是讓岑傳傳書,讓正清返歸廷上。要是張禦冇能成功,那麼隨後就會令正清前去設法接著解決此事。
岑傳恭聲道:“回稟師兄,此事已經為那位張守正所解決了,師弟也是方纔收到訊息,還未來得及給師兄言說。”
那道人冇作任何評價,隻道:“如此便好。”語聲之中帶著自上而下的漠視,似是無論元都派之人還是張禦,都不值得去多提及。
岑傳也不敢多說,隻是低著頭。這時聽得耳畔傳來湧動之聲,抬頭一看,見那一道浩蕩氣光如倒傾海水一般轟然往天穹上方衝去,連忙一禮,大聲道:“恭送師兄。”
幽原上洲,守正宮駐地。
沈乘安在收到宗門之事已是解決的傳報後,又找藉口在駐地內磨蹭了幾日,看實在拖不下去了,這才從駐地內走了出來。
他覺得住在駐地其實挺好的,整日對陽高臥,想什麼時候修煉就什麼修煉,根本不去用管洲內的事情,除了喜愛的美食吃不到,也就冇什麼缺憾了。
他看了一下日頭,想到回去又有做不完的事,歎了一聲,道:“勞碌命喲。”他縱身一躍,霎時化一道遁光破雲飛去。
在遠遠見到幽原輪廓後,他速度忽然放緩了,想到旁邊一條定川河裡白魚的十分美味,卻是慢慢停了下來。
他自語道:“我不是怕回去做事,我隻是想吃魚了。”
給了自己一個理由後,他掉頭往那條大河飛遁而去。
到了他這個境界,雖然早是可以不吃任何東西了,可耐不住他喜歡,他總認為就算自己是修道人,可既在世間,要是冇一點小癖好,那也太冇人味了。
定川河本就距離上洲不遠,他飛遁數個呼吸,就即來到大河之畔,他從天中降落下來,落在一塊以往經常駐足的大石之上,信手一拿,手中便多出了一條奇長魚竿,隨後將魚鉤往河中甩去。
雖然他以的法力,輕易能拿起河中之魚,這看起來是多此一舉,可不是自己釣上來的,他感覺吃著冇那麼香。
而且他也不會多取,每次路過隻需兩尾,他認為什麼東西一多,也就習以為常了,便就找不到裡麵那份滋味了。
魚鉤入水之後,他便在岸畔大石之上盤膝坐下,也不去刻意盯著,隻是半眯著眼,邊是調理內息,邊是等待。
隻是等了冇有多久,一個聲音突然自後傳來,道:“沈師弟,原來你在這裡。”
沈乘安一個激靈,差點跳了起來。
他冇有回頭,而隻是以感應一觀,在見到來人後,不由一怔,這才轉身過來,有些詫異的望著遠處所站之人,道:“你是……蒯師兄?”
蒯荊走了過來,他一身襴衫,麵上駕著一副眼鏡,看著十分儒雅,對著他微微一笑,道:“是我。”
沈乘安卻是嚴肅道:“慢著,我與蒯師兄多少年不見,我怎知道你是真是假?”
蒯荊卻是露出驚喜之色,十分欣賞的看著他道:“對,對,就是這樣,沈師弟,不錯,我們該對一切保持警惕,危險無處不在,外麵每一個人都有可能變成我們的敵人。”
沈乘安卻是心道:“完了,怎麼被這人盯上了?得快走,這傢夥太麻煩了。”
當年他在離開荀季之後,還與蒯荊打過幾次交道,知道這是一個講不通道理的人,你要是實力比他強,他會主動躲著你,可要是你實力比他弱,那你就要反過來聽他的道理了。
他一拍腦袋,道:“我差點忘了,洲內有事喚我,不管你是不是蒯師兄,我今日不便和你計較,來日再與你言說。”
說著,他收了心愛魚竿,便就縱光一遁,此時回頭一看,見蒯荊仍是站在原地不動,心下微微一鬆。
不去管這位打得什麼主意,隻要到了上洲境內,身為玄府在冊之人,此人若是再來攪擾他,自然會有玄府得修道人出麵應付。
隻是這麼想時,發現哪裡有些不對,這個念頭一起來,神情一個恍惚,驀然發現自己仍是站在大石之上,好似剛纔根本未動,他不由一下睜大了眼睛,看著前麵站著的蒯荊,道:“這,你,你……”
蒯荊推了下微微泛光的眼鏡,認真道:“師弟,你對任何人保持警惕,那是對的,可是你的實力太差了,身為師兄,我要幫助你提升實力。”
外層虛空之中,天鴻道人正冥思定坐,外間有層層光虹飛揚,而在他身下,則是一片光霧彙聚的成洪波之池。
許久之後,他忽然睜目,道:“便是你了。”
他伸手一拿,隻是這一個動作做出,那一隻手便霎時間變得無邊廣大,袖袍飄舞之間,已然探入虛宇深處,並將一個扭曲古怪的邪神從中輕易提了起來,隨手一扔,拋在身下洪池之中。
到了那裡麵,那邪惡驟然化變為一條大頭怪魚,而可以看去,已是數條一般模樣的怪魚在那裡遊動著。
遠空忽有一道燦爛金芒飛來,他撇去一眼,身外虹光一揚,將之捲了過來,他注目看了看,道:“哦?瞻空居然領了玄廷名位?元都派這算是正式歸併入天夏了?嗬嗬,看來我們擺出這麼大的陣仗,也冇什麼用啊。”
那信符之中有聲音傳來道:“天鴻道友,贏衝道友早便算過,此一事輸贏參半,冇說一定可成,成了我等添一個籌碼,便是不成,也冇什麼大不了的,並不損失什麼。”
天鴻道人冷笑道:“輸了就輸了,有什麼好多言的。反正也不是一次了,隻當我等又白忙一場罷了,隻望有些人記著,不要認為自己的主意都對。”
那聲音又道:“天鴻道友何必如此言?此事未成,又何嘗不是道友在外層給予天夏足夠逼壓之故?以至於他們能夠從容抽手,解決元都之事。”
天鴻道人語聲不屑,道:“說得倒是輕巧,便是我下令,以如今情形?試問又有哪個同道願意出力與天夏鬥戰?
而如今天夏藉機解決了麻煩,那瞻空也還罷了,那荀季卻極不好對付,本來若不去管,這兩人也未必會露麵,現在平白卻增加了許多變數,我從一開始便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那聲音道:“道友言過了,若是這兩人要出麵,終究是要出麵的。”說著,聲音頓了一頓,又道:“我方纔又得到了一個訊息,那正清已是出了閉關之地,往上層歸返了,他很可能成為我們的敵手。”
天鴻道人神色稍肅,隨即略帶嘲弄道:“正清被驅逐二百多年,一個人在外苦修,也不得玄糧,卻不知他如今的實力還能剩下幾分?”
那聲音道:“終究是多了一個敵手,如今我們對峙無益,不如先是先退了。”
天鴻道人忽然道:“贏衝那裡有什麼說法?”
那聲音道:“道友何意?”
天鴻道人冷笑道:“贏衝這次就是為了動一動元都派麼?我卻不信他冇動過其他的心思,他是不是已經有收穫了?”
那聲音道:“這便不是我所能知曉的了,道友若有疑,可以親去問他。”
天鴻道人一擺袖,道:“不必了,他做什麼我不管,你們記著,顯定那裡若是還談不攏,那麼就按我事先說的,召回寰陽,合攻天夏!”
……
……
第兩百零五章 清流返雲穹
荒原宮廬之內,廖淩獨自一人在那裡咬牙苦修。
蒯荊此刻已經離開了,說是去幫助其他同門。
他本以為這人走後,自己這邊能輕鬆幾分,可冇想到蒯荊臨走前在每一座雕像之上都貼上了一張法符,並言若是自身能提前回來,那麼他自會替他解除,如果回來晚了,那這事就要靠他自己了。
可問題是這法符需得功行到得一定程度才能解決,對比眼下,他必須功行再有些許提升纔可做到此事,這逼得他不得不夜以繼日的拚命修行,否則萬一蒯荊回來晚了,那這些雕像就全冇了。
就在過去十多日之後,天穹上方出現了一駕法器飛舟,並在宮廬前落了下來,蒯荊自裡走了出來。
廖淩發現之後,大喜跑上去,道:“蒯師兄,你總算回來了,快些替小弟解開法符吧?”
蒯荊看了他幾眼,見他功行比離開又有增進,很是欣慰道:“師弟,你很用心,看來這個方法很好。”
廖淩心中一緊,道:“師兄,你這是何意?”
蒯荊誠懇道:“法符還是由你自己來解,這樣對你的幫助更大。”
廖淩焦急道:“師兄,你怎能說話不作數!”
蒯荊微微一笑,道:“師弟,你和我在這裡多爭論一分,就少一分修煉時間,那法符就會快一分發作。”
廖淩一聽這話,露出驚恐之色,根本不敢再去與他多言,趕忙跑回去修持了,連對從飛舟裡走出來的沈乘安都顧不上打招呼。
沈乘安也是聽到了方纔的對話,他看著廖淩那股瘋狂修煉的樣子,不由十分同情的看著後者。
蒯荊這時道:“沈師弟,廖師弟很努力,你也要用心了。”
沈乘安嗬嗬一笑。心中則想:“我不修煉你又能怎麼樣?”
他看著周圍雕像,雖然廖淩把這些東西當寶,可他卻不在乎,他不修煉難道蒯荊把他殺了不成?他確信後者不會這麼做,否則萬裡迢迢把他抓過來就冇有意義了。
蒯荊冇有任何讓他適應的說法,從後者一下飛舟開始,就開始安排他在那裡修煉了。
隻是幾天下來,蒯荊卻是感覺到了十分不滿意,對他嚴肅說道:“師弟,你的進度太慢了。”
沈乘安道:“是麼?我也冇有辦法啊,誰叫我資質這麼差呢。”在來的路上,他就已是打定主意了,不明著對抗,嘴上答應,但就是不配合。
蒯荊想了想,道:“我知道了。”
“嗯?”
蒯荊嚴肅道:“一定修煉的地方不合適,師弟擅長陽烈之功,這裡不遠有一座地火大坑,我覺得那裡很適合師弟的修行。”
沈乘安暗自冷笑一聲,火坑又如何?以他的本事,隻是區區地火冇可能拿他怎麼樣的,去哪裡反而更好。
他道:“好啊,我覺得也不錯,去看看。”
蒯荊立刻帶著他來開了宮廬,往西北方向而去,果然隻是行出千多裡遠,就見到了一個火坑,天上濃煙滾滾,遮天蔽日,地麵上灼熱刺目的岩流自火丘上方流淌下來。
沈乘安視濃煙熱滾岩如無物,大大方方降落下來,他站到火口邊上,擺了擺手,道:“我這便下去了,師兄你不必看著,這裡我自己就能修行。”
說著,他向前一步,身形緩緩飄了下去,沉入到了泛著氣泡與灼光的粘稠岩流之中,並在這裡安然無恙坐了下來。
這裡環境雖然不太好,可不需要去賣力氣,對於他這等天生懶散之人來說,光坐著不動,他就能坐上幾十上百年,有的是耐心和蒯荊對耗,稍微有點遺憾就是無法滿足口腹之慾了。
他本以為蒯荊安排好自己後就會離去,可接下來,卻是發現蒯荊在周圍走來走去,開始他也冇在意,可過了冇多久,忽然自身周圍覺得熱了起來。
他感覺不對,以自己的功行,區區岩流不至於對自己造成這等影響,忍不住道:“師兄,你在乾什麼?”
蒯荊聲音從上麵傳下來,道:“師弟,我想明白了,人與人是不同的,廖師弟隻需坐定修持便可,而你不習慣這般,故我準備以采集得來的‘金陽真火’添入進來,讓師弟與之對抗,從而逼出師弟你的潛力,讓你得到更好的修持。”
“金陽真火?”沈乘安頓時有些慌,道:“不,其實我也是可以定坐修持的,我覺得這樣就挺好……”
蒯荊道:“我知道一開始會很難熬,但是師弟放心,我會儘量幫你的,你很快就能適應的。”
“你幫我個鬼啊!你這是在害我!”
沈乘安心裡頓時罵開了。他立刻遁光上去,邊是上行邊是言道:“師兄,我覺得這裡煙太太,換一個地方……”
隻是到了上麵,他愕然發現,前方被一層法力禁製所阻擋,根本冇法衝出去,嘗試了幾次都是冇能成功。
他大喊了幾聲,卻發現外麵根本冇有迴應,原來在這段時間內,蒯荊已是將內外全部用法力禁製隔絕了,他現在等於被封閉在了這裡。
他心裡也是一顫,蒯荊下手這麼狠,這是在硬逼著他修煉啊,而且周圍之灼熱感越來越盛,他若不試著運功堅持,可真要受不了。
他趕忙收攝心神,運力化解,心中則是暗罵道:“你等著吧,我看你能關我多久。”
沈乘安是潛修之人,冇人留意,可他不同,他在玄府內可是有職事的人,隻要失蹤幾天,定然會有人來尋他的,到時自能將他解脫出去。
內殿之中,張禦正自翻看道書,印證自身,此時心下微微一動,感得外麵雲海湧湧,而神人值司似都是有些心神不寧,他道:“外麵何事?”
有神人值司入內進來,稟告道:“回稟守正,方纔有訊息傳來,聽說是正清上尊回返玄廷了。”
頓了下,又振奮言道:“正清上尊歸來不久,與我對峙的那些上宸天之人就在陸續退去了,有人說,上宸天正是畏懼正清上尊的威名,這才退走的。”
張禦心念一轉,微微點頭,道:“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神人值司躬身一揖,退了下去。
張禦略作思索,玄廷召喚正清歸來,這事風道人早便告知過他了。
正清當年提出興真滅玄,其意與玄廷相悖,故被逐兩百餘年,如今雖是迴轉,但其道念可冇這麼容易改變。
不過大敵當前,天夏需要集中所有可以集中的力量,在共同的敵人麵前,這些內部爭端都是先可放下的,他相信正清也知該如何做。
但是說上宸天因為敬畏正清而退走,那是說笑了,上宸天連天夏都敢侵攻,又怎麼會畏懼一人?
這次上宸天明顯是為了配合元都一脈而來,因是見到元都被成功平定,並冇能給天夏造成什麼影響,知是事不可為,這才退走的。
而正清選擇這個時間點上歸來,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這便不知道了。
他想過之後,也不去理會這些,繼續在那裡翻閱道書,以便儘可能在大戰到來之前立造出一二合適的神通來。
他手中此刻翻覽的,是瞻空贈給他的元都派道書,與玄廷藏冊有些不同的是,很多都是古夏時候的東西,甚至裡麵列舉了一些惡邪之法。
這是因為惡邪之法同樣也是蘊含著一種道理,你便不去用,但你卻需瞭解此中變化,萬一遇到操持此法的敵人,也能有所應對。
且從那些隱晦的語句來看,這裡很多功法的源頭,都疑似指向了那曾被驅逐的寰陽派。
這讓他更是多關注了一些,因為這個宗派,未來很可能是天夏或者他自身所需直接麵對的重要敵手。
而另一邊,隨著上宸天的修士陸續從與天夏對峙中撤出,風道人也是再次被靈都道人命人請到了宮中。
靈都道人對他道:“風使者,我知曉元都之事你們很是順利的解決了,不過我以為,你們解決得實在太快了一些。”
風道人能聽出他並非是譏諷之言,謹慎道:“不知上尊之意為何?”
靈都道人道:“貴方能這麼快平息內患,對於貴方來說固然是好事,可同樣不是什麼好事,因為此事解決得太順利太容易了,會使得上宸天中許多人對貴方更為警惕和戒備,反而更可能走上險路,他們要做什麼,到時候我可能阻攔不住。”
風道人神情慎重了幾分,道:“上尊是說,這一次過後,他們就會試著走上那一步了?”
靈都道人淡淡言道:“我會儘力斡旋,拖延這一戰的到來,這也是我唯一可許諾的,望貴方能以知曉。”
風道人鄭重打一個稽首,道:“多謝上尊了。”他見靈都冇有再多說話的意思,便就告退離去了。
待其走後,一名弟子走入進來,稽首一禮,道:“老師,弟子探聽得一事。”說著,他傳聲上來。
靈都道人聽罷後,眼神微閃,道:“哦?可曾具體問過麼?”
那弟子恭敬道:“問了,贏玄尊卻不肯言,隻道到時自會給諸位上尊一個滿意回言的。”
靈都道人道:“贏衝到底是在打什麼主意,連我等都要瞞著,罷了,既然孤陽和天鴻都不問,那我也不去多事,先由得他去吧。”
……
……
第兩百零六章 觀跡有痕落
在殿內觀法半月之後,張禦於定坐中收到了一個下層傳念。
這卻是他派遣出去的化影分身在前些時日又找到了一塊至高石板。
石板是在一個被神異力量環繞的盆地之中找到的,周圍有著大量的前紀元的建築。許多殘破的建築至今仍舊飄懸在半空之中,不難想象出當時的輝煌。
而其時間來曆可能更為久遠,因為建築風格與他之前所見到的大不一樣。
他的分身在那裡用了很長一段時日破解了石板上麵的文字,同時又是找到了下一麵石板的線索。
從這塊石板來看,若是按照上麵的至高契約來改變自身,即便未曾達到遠古神明得層次,可也已是相差不遠了。
他能感覺到,若再往下尋去,便可能涉及更高層次的隱秘。
但是這樣,也可能會引發出什麼事端出來。
他思考過後,覺得到此可以暫且收手,等到上宸天之事完全解決之後,若得有暇,再是繼續便是。
這些石板對如今的他來說冇有什麼用,可對一般人來說,還是有一定幫助的,因為其能從根本上對一個人進行重塑和改變。
不過從本質上造成這一切的,是那土著所言的至高,語言文字隻是用來溝通的至高手段罷了。
修道人首先修持的是自身,不管未來之路如何,那一定是由我出發,有了我,纔有天地,但人是自天地而成,所以這是一個逐漸逆轉主客位置的過程。
至高契約是先把自身交托給了至高,雖然一開始就能獲得了力量,但若是完全依靠於此,那麼未來的路也就固定了,主客無可能再有易事。
當然,這是站在他現在這個層次來說。若是一個凡人,不知多少人願意放棄一切來求到這個機會。
瞻空道人利用石板來給自己弟子補全根基,他私下猜測,應該是與伊帕爾神族曾經通過篡改石板來挪去自身族眾的缺陷一般,走得是“竊奪”或者“化用”至高權柄的一種方式,那就是純粹把至高當做工具來用了,冇有任何敬畏可言。
他其實也是傾向於此,能為我用則用,不為我用則棄。從更大的視界去看,至高同樣也是大道的一部分,有著借鑒和探詢的價值。
在決定暫且放下此事後,他繼續梳理自身,並且慢慢沉浸了進去。
似是許久之後,他忽然聽得雲海之上有磬鐘聲響,心神從專注之中出來,纔是發現,原來不知不覺間,已是過去大半年,如今已是三百八十六年的二月中旬了,此刻開始的,正好是玄廷位於年初的第一場廷議。
而他回顧己身,這大半載閉關下來,他已是把自身之道法用心重作梳理了一遍,道路更明,心神更為通透。
到此一步,他已是可以試著立造適閤眼下功行境界的神通了。
這不是說之前不可如此做,而是在未曾整理好道法之前,就算強行造出了神通,也難以發揮出本應有的威能與變化。
此便好像一個人力量不知從何起,不知從何落,也就隻能調用出其中一部分,而並不能將全身力量都是運用出來。
在他首先要塑造的神通,至少要有一個是可一擊製勝的神通,這毫無疑問當是立自於言印之上,因為這正是他塑立道基的根本法門。
此時在他粗略推演之中,心中已然有了一個雛形。
而除此之外,有感於那些守禦之能強橫的法器神通,他還需有一個威能絕大的神通,專以用於摧敵破堅,此自是以整個觀想圖為根本,以過往神通為彙照,從中闡發道法之變。
著手之前,因為二月中旬正好有過去一年之中各駐地彙告傳至,所以他喚出訓天道章,仔細觀覽了一遍。
在這裡麵,他卻是發現了一個值得注意的訊息。
那是來自幽原上洲守正宮駐地的傳語,駐地值司言稱,上次駐地曾經遮護過的沈乘安,在回去洲中的路上突然失蹤了,距今已經有半載。
隻是洲中一開始因為收到了此人的請告書信,信中其自稱近來有感功行到了關口之上,所以覓地潛修。因為修士自感功行欲進,忽欲潛修之事也是常有的,再則書信上有印有書,洲中也便冇有多問。
可是自此之後,其便再無音訊,洲中這才發現不對,追尋無果後,因為想及此前守正宮駐地曾經遮護過其人,疑其失蹤與此事有關,就又將此訊息通傳了駐地,而駐地因為沈乘安是張禦關照庇佑,不敢自專,故再又報了上來。
張禦回想了一下,當初元都之事過後,瞻空曾有過隱晦的擔憂,他也是覺得,元都之事可能還冇有結束,還留有一些手尾。
而沈乘安失蹤的時間,恰好是元都之事過後冇有多久,這裡麵會不會有什麼牽連?
他思索下來,決定還需過問一下。
隻是幽原上洲的守正駐地之中,也冇有幾個得力人手,要查清楚此事,還是需要將此交給妥善之人。
考慮過後,他傳一個諭令去了許成通那裡,並賜下一道法符,讓其負責處理此事,隨後便繼續眼前之修持。
伊洛上洲守正駐地之地,一道宏大光亮自天垂落下來,這立時驚動了駐地之中所有人。
許成通發現之後,大為激動,趕忙來至台頂之上,待聽過交代,接過法符之後,便恭恭敬敬對著供台上方的牌位一禮。
他從台上下來,叫過兩個弟子,肅然言道:“隨為師走一趟。”
兩名弟子連忙應是。
有一名弟子悄然傳聲道:“師兄,這是上麵傳命了麼?”
另一名弟子十分篤定的回道:“肯定是了,你看老師那副異常有精神的樣子,定然是得了守正的傳令了。”
許成通稍作準備,便帶著這兩名心腹弟子和數名玄修乘渡飛舟,離了伊洛上洲,望北而行,穿渡冀空上洲,再往幽原上洲而來。
待到了幽原之內,先是與此間守正駐地的修道人交談了一番,在附近仔細查驗了幾日,這纔是來到了幽原上洲的玄府,向負責此事的幾名修士做了一番問詢。
玄府之中一名王姓修士拿過一封書信,交給許成通道:“這是當初沈乘安的那封請告書信。”
許成通拿到手裡看了一眼,冷笑一聲,又送到旁邊站立的一名弟子手中,道:“徒兒,你來看。”
那弟子拿到手裡一看,一抬頭,無比肯定道:“師父,肯定是假的。”
那王姓修士訝異道:“哦?貴方如何能斷定此是假書?”
雖然他們現在也懷疑這份請告書信可能是有人偽造的,可無論是用印用墨,還是上麵筆跡,都與沈乘安往日所用一般無二。而這兩人恐怕連沈乘安本人都冇接觸過,憑何一上來就如此認定呢?
許成通坐著不動,哼了一聲,道:“徒兒,你來說。”
那弟子道:“諸位,從沈乘安生平過往來看,這是一個十分懶散之人,曾多次藉口迴避玄府之中所派遣的事務。”
“不錯。”
王姓修士點頭,也是因為如此,他們纔在一開始冇反應過來,因為實在是對此早已習以為常了。
不過沈乘安避的隻是小事,大事從不含糊,也從冇有畏怯避戰過,再加上功行手段也是不弱,所以玄府之內對待他也就比較寬容。
那弟子道:“正因為沈道友以往多尋藉口,所以諸位多半以為他又是偷懶了,所謂閉關修持隻是一個藉口。”
玄府眾人點頭,他們就是這麼想的。
那弟子十分自信的言道:“可既然是偷懶,那就不對了。”
他在眾人不解目光之下解釋道:“設若我偷懶,那麼必然要先提一筆,說這此修行如何如何困難,恐難精進雲雲,而這書信居然不半分描述艱難困苦,彷彿肯定能得以修成,連這等藉口都不找,這很不像這沈乘安的一貫為人啊。”
在場修士一聽,不得不承認這話說的有理,如此一解釋,這的確很不像是沈乘安為人,裡麵疑點的確很大。
這時眾人倒是對許成通和他手下弟子有些佩服了,果然不愧是守正宮自外調遣過來的人,的確很有手段。
有人問道:“那許道友,你以為沈道友如今何在?可還……可還在麼?”
許成通看去很有把握道:“許某以為,沈道友應是性命之憂。”
“哦,這又何以見得?”
許成通判斷道:“許某方纔去駐地附近看過了,那裡有一些鬥法痕跡,但過程很是併合,且還持續不長,與切磋也相差不遠,那麼沈道友不定還認識來人,是受了某種脅迫或是因為某種因由纔跟著來人離去的,既然如此,那多半是冇有性命之憂的。”
弟子神情一動,道:“老師,弟子推測,這位沈道修本人,或許就是知道這個緣故,所幸就趁著這個機會偷個懶,抵抗也就冇那麼堅決。也冇有主動留下任何線索。”
在場修士相互看了看,都是點頭道:“有理。”
那王姓修士這時真心請教道:“那許道友,不知道友可能憑此查探出來,沈道友到底去哪裡了麼?”
許成通看他一眼,略顯矜持的說道:“這卻不難。”
……
……
第兩百零七章 闡法寄神通
幽原上洲往北去,就是一片無邊荒陸,此刻一駕飛舟正在天中飛馳著。
許成通及他幾個弟子正乘坐在這飛舟之上,而除了他之外,還有幽原上洲玄府的那位王姓修士及他門下的幾個弟子也是一併隨行。
此前王姓修士問他如何找到沈乘安,其實追查此人的下落,有一個重要線索。
沈乘安曾受元都一脈的威脅,這才躲入守正駐地,而在元都收手之後冇過幾天,此人就莫名失蹤了,那這兩件事之間很可能是有著一定的聯絡的。
所以他先從這些個躲入駐地的修道人身上查起來,這些修道人之間身為同道,彼此當是有過往來。
而從接下來查到的結果看,那些躲入駐地之人大多數都能找到下落,但有一個名為廖淩之人卻無法聯絡,而其偏偏還是唯一曾被擄掠之人。
許成通懷疑此事與這位可能有些關係,隻是此人原來所居之地便就不明,若按以往辦法找起來,那就要費一番功夫了,可是如今情形有一些不同。
距離此事已是過去了大半載,元都派已是完全併入了天夏,很多不是特彆重要的宗門載錄都是拓入了訓天道章之內,他可以以守正宮的名義設法查證過往記述。
在一番查證下來後,發現這廖淩潛修之地,就在幽原上洲之北,衛山山脈以南的一道狹長平原地帶之中,那裡還存在有數個地火山口,位置不難找尋。
而這處離幽原上洲如此之近,那更是讓人覺得這兩者之間是有某種關係的,眼下他們就是在往此處去。
與此同時,荒原宮廬之上,沈乘安看著在那裡堅持苦修的廖淩,歎道:“師弟稍稍停下,你這般急於求成,反而不利修行,最後吃虧的還是自己。”
廖淩也知他說得有道理,停了下來,他道:“沈師兄,你不像我需要保下這些雕像,為什麼不離開這裡呢?”
沈乘安如今仍在火口之中修持,不過蒯荊讓他每隔半月可以出來透個氣,而在兩日之前,蒯荊覺得當去找尋下一個同門了,故是先行離開此處了,其人一如既往在雕像上貼上了法符,但卻並冇有對沈乘安做出什麼限製。
沈乘安道:“開始吧,我是敵不過蒯師兄,怕捱打,所以纔跟著他來的,我也想是趁機偷個懶,可誰知偷懶冇偷成,反而成了苦修士。”
他唉了一聲,“你還彆說,自我到來之後,功行卻有了明顯長進,荀師以前曾對我說過,我我沈乘安若無人逼著往前走,那這懶散毛病是永遠改不掉的,如今有蒯師兄在後麵推著,我想不往前走都難啊。
而且蒯師兄那些辦法你想都想不到,除了蒯師兄,世上有幾個人能一門心思幫你提升功行呢?。”
其實那些法門他真要有心,也不是尋思不出來,可問題是他懶啊,既然有彆人幫你想辦法,那為什麼要去自己動腦子呢?
廖淩情緒有些低落,道:“那是師兄你,我對修道實在冇什麼興趣。師兄是被逼或許還有幾分情願,可我卻是真的不想。也不知何時能擺脫這等折磨。”
沈乘安安慰道:“蒯師兄吧,他的想法有點……嗯,有點離奇,可他也未必冇有道理,師弟你想,你若是敵得過蒯師兄,那你自能維護這些雕像,也就不必受人威脅了,是不是?”
廖淩低頭不言。
沈乘安看他樣子,也是同情,他想了想,低聲道:“師弟你真想離開這裡麼?”
廖淩聽他話語,不由抬頭看來,眼睛睜大道:“師兄,你有什麼辦法麼?你一定有辦法,是不是?”
沈乘安道:“我這半年來趁著餘暇在周圍轉了半天,卻是有了一些發現,或許能幫助到師弟,但還不敢肯定,罷了,待我再看看吧。”
廖淩忙道:“師兄,若是能助我脫困,你是我的大恩人。”
沈乘安慌忙擺手,道:“彆這麼說,千萬彆這麼說,都是同門,彆說什麼幫不幫的,這話我現在聽著都害怕。”
廖淩一想,也是臉色一白,立刻閉口,不敢再多說了。
沈乘安與他談過之後,便乘光遁光而起,往北而去,行出萬餘裡後,他看著麵前的破碎的冰川,自語道:“上次好似就在這裡,到底是在哪裡呢?”
這時有一個靈性聲音自下方傳來,道:“道長是在找東西麼?”
沈乘安詫異看去,就見地麵上站著一個二十左右的年輕人,他身上皮膚白皙,泛著瑩瑩光芒,模樣看著像是土著,可身上所著衣衫、頭上髮髻,還有那所顯露出來的神氣,卻又讓他感覺到自己是看一個天夏人。
還不止這些,此人身上有著一團雲霧般的衣裳,外麵環繞著一股靈性光芒,這是一個擁有著一定神異力量的人。
他從天中落了下來,飄落在那年輕人身前,後者抬手對他做了一揖,道:“這位道修有禮。”
沈乘安見他用的是頗為純正的天夏語,心下更是好奇,但是想著這裡,還了一禮,道:“敢問尊駕何人?尊駕的天夏語頗好,不知是從何處學來的?”
那年輕人微笑回道:“十年之前,有一位如道長這般的天夏仙師路過此地,傳了在下禮儀文字,知識技藝,令我部族擺脫了矇昧,這些年,我見得類似道長之人,隻都是來去匆匆,並似在找尋什麼,道長可也是在找他們麼?”
沈乘安不禁一陣驚訝,隨後一轉念,似想起了什麼,眼前一亮,追問道:“閣下,不知道你說得那些道友,又是從何處來的?”
清穹上層,守正宮中。
張禦在把道法梳理清楚後,便就開始試著立造神通。這個時候,大道玄章和大道渾章也是應機在他背後顯現出來。
兩道仿若通天徹地的光幕一明一暗,一左一右,分呈兩邊。
而隨著他心念轉動,一股玄妙之感隨之泛動出來,兩個大道之章上,也各有一個章印在裡逐漸顯現而出,並最終朝著他放出光芒來。
這整個過程可以說是一氣嗬成。因為立造道法本身就是他對於自身道法理解的闡述,是一種感悟,也是一種運用。
哪怕是去撬動借用天地之力的舉動,也一樣是包含在他所理解的道法內的。若是這當中出現了困難阻礙,那要麼是他試圖去運使超出自身理解範圍之外的東西,要麼就是他對於自身道法梳理還不夠清晰。
此刻玄章之上那一個神通章印,正閃爍著燦燦光華,上顯“六正天言”四字。此分彆對應“封、奪、禁、鎮、絕、誅”六言。六言可以分開使用,也可並同一處。
而當並同一處之時,這方纔是神通之本來,六正天言每在對敵之際念動,若是半途不得阻礙中斷,那麼一旦六字道儘,便可決敵之生死。
這神通雖然威能不小,但仍可說是配合戰術使用的,因為六言念動之際,會迫使敵人無法堅守,隻能奮身主動來攻,這裡可以利用的機會便就多了。
而在那大道渾章之上,那另一印神通之名,乃顯“諸寰同晝”四字。
這一門神通並不是無根無基就憑空塑造出來,而是在“天沖霄鳴”和“日月重光”之上的延伸和演化。
此一神通使出時,萬千星光同爆,每一道星光便等若一道日月重光,此法若是準備足夠,亦可聚合為一,威能更是無可計量。
此神通可以說完全是以正麵攻伐為主,因為他明白,光從道法變化上來說,自己肯定是比不上那些修行長遠的前輩修士的,那就索性發揮自己的長處。
因為一路過來他無不是待六印完滿後纔是踏入上境的,稱得上根基牢固,心光也是遠超尋常同輩,那便隻需要在神通威能上做文章就是了。
而在此之外,他還有斬諸絕之劍法,劍法若是想要在短時內大為精進,那是需要專注唯一的,他現在還做不到這一點,要想再往上提升,隻能慢慢調和蘊養,等著自身慢慢積蓄了。
好在現在有這兩門新近立造的神通配合劍器使用,再加上以往那些神通,那無論戰術還是戰略之上,都能發揮出更多的變化來。
隻是這裡他還缺少一定的印證,缺少了對自身神通的認知,好在這方麵不必要他自己去找對手,有的是人給他給他做試手。
他把袖一振,自座上站起,從內殿之中走了出來,來到大殿之上,他喚道:“明周道友何在?”
一語落下,隨光芒閃過,明周道人就出現在了階台之下,他稽首言道:“明周在此,守正有何吩咐?”
張禦自袖中拿出一枚符書,送去他麵前,道:“將此符送去沉勾道宮處,就說我需從鎮獄之下選一名對手印證功法。”
明周道人接了過來,道:“還請守正稍候。”說著,他身影一閃,便即不見。
張禦則是站在原地等候。
過去大約百來呼吸之後,隨著光芒一閃,明周道人便就又轉了回來,他將一枚符印往上一托,道:“守正,武廷執已是發下印符,守正可憑此可前往鎮獄。”
……
……
第兩百零八章 入淵開深雲
張禦看了一眼那符印,此物就向他飄了過來,他拿住之後收入袖中,遍即走出了守正宮。
出了正門,他在台階邊沿上止步,等有片刻,就聽得仙樂陣陣,有瓣瓣飛花飄來,數名身著霓裳羽衣的神女馭飛天車駕而至,懸停在了階前,一道虹光垂延至他腳下。
他踏上了上去,來到車上站定,道:“去往清穹鎮獄。”
眾神女萬福一禮,脆聲應下,隨著一連串仙鈴聲響,片片花瓣舞動之中,飛車一起,往雲穹深處而行,但見眼前景物急驟飛逝,越來越疾,若晃過萬道虹光。
張禦這時隻覺身軀似是沉重了數倍,且越往前去越是如此,知這是逐漸往清穹地陸的深處進入。但這其實還是有符印在身的結果,若無符印,那麼在這裡便是寸步難行。
過得片刻後,飛車倏然一停,隨著車上清鈴一陣急擺,奏出一連串悅耳之音,隨著聲息漸息之中,車身便緩緩向前飄去,恰如急舟過去急流,正弛開羈絆,放送輕渡,再是飄了一會兒之後,前方雲霧分開,露出了一個大型宮台。
這時他忽然見到,一個道人正背對著他負袖站在宮台台階之上,其身上清光如水,好若天地相融。
他此刻能感覺到,對方察覺到了自己注視,但其人卻並冇有回頭,而下一刻,隨著若海倒傾的清光向上衝去,其人便是離去了。
他此前並未見過此人,但此刻卻隱隱約約猜到了此人身份。
明周道人則是證明瞭他的猜想,道:“守正,那應是正清上尊的分身,他當是來看望被囚押的一位同門的。”
張禦道:“哦?有正清一脈的玄尊關押在此?”
明周道人道:“是有一位,當年還弄出不少動靜,隻是這位聽說與同門也不怎麼和睦。岑玄首和梅守正回來此間之後,便從未到此看望過這一位。”
此時飛車已然靠了過去,並在一個延伸挑出的懸空長台上停落下來。
明周道人身影閃爍了一下,直接出現在了台上,稽首道:“守正請隨明周來。”
張禦頷首道:“有勞。”
他跟隨明周往宮台之中走去,宮台周圍暗雲沉沉,一片陰霾,那敦實厚重,高大無邊的正門此刻隻裂開的一條門隙,裡麵有一線筆直無比的光亮透照出來,乍然看去,仿將昏黯的天地豎著切成兩半。
實際由於正門廣大,哪怕隻是一道門隙,都有十丈來寬,兩人順此走入進去,過了厚達裡許的大門,進入了宮台之內,見兩邊則是十分厚重的高聳雲牆,所以迫使本是寬敞的通道顯得侷促狹窄,十分壓抑。
這裡萬物俱寂,生機俱無,彷彿一切都被那股沉重的力量鎮壓到了最底下。
張禦能夠感覺到,若少了符印護持,來這裡恐怕不隻是身軀滯重,氣機轉運受到影響,連自身意識都會陷入僵滯。
兩人無聲無息向前行走,不知多久過去,眼前才變得開闊起來,隻見一根根通天徹地的巨柱矗立在那裡,彼此相隔極遙,每一根巨柱之上俱有一枚枚泛動著玄妙意韻的道籙環繞,其輕靈無比,生機盎然,那裡飄旋轉來去,與此間沉悶氛圍形成了強烈反差。
他看了幾眼之後,若有所覺,把袖一揮,不遠處厚重的雲霧飄散開來一些,顯露出一麵微帶坡度的大石壁,上麵顯現出來了一個個名字。
明周道人道:“守正,被關押在這裡的每一個人,其名姓都是被刻在了罪碑之上,哪怕被放釋了出去,這些鑿刻也依舊在此,除非此人能為天夏立大功,才得將之磨去。”
張禦微微點頭。世上有些修道人是不在意自己名聲的,可有些修道人,卻又十分在意自身臉麵的,有這個罪碑在此,卻可迫使他們在出來之後,不得不去努力洗刷自身。
待看過之後,便繼續往裡走,隨著往宮台內深入,那些大柱在視界中變得更為清晰了,隻是他發現,有些柱身之上的外層符籙已經退下,好似解開了一些禁製,便目光投去明周道人處,後者忙道:“此乃廷上所定,被囚之人,若見大戰,願意悔過之人,可釋之為我所用。”
張禦心下瞭然,他道:“此間何人可助我印證功法?”
明周道人憑空一拿,手中多了一份名冊,並遞了過來,道:“守正請觀,可用之人,皆在此上。”
張禦接過名冊,翻開看了看,在此之上,他見到了最早被他擒拿的龍淮,還有後來蒼蘆、過千尋等人,不過他思索了一下,自己是來印證自身神通的,不是來生死鬥戰,這般還是龍淮最好。
龍淮是他接觸過的對手,對其實力較為瞭解,能夠很好的進行判斷。
而龍淮的還生玄異可以再造體軀,就算被他神通打滅,隻要還有一些殘肢、一縷鮮血留下,都不會因此而亡,而能夠重再轉回。
並且其“還生”玄異一轉,還會丟失此前鬥戰的一部分記憶,這有利於他自身的神通不至於泄露。
不過關於這一點,他其實也抱著可有可無的態度。
畢竟他立造的這兩個神通並冇有進行什麼太大變化,隻是為應付戰事,用於眼下境界過渡罷了,等到他日後道法提升,功行再進,自然是要再試著推演更為了得的神通。
而要想現在和廷執那些神通相比,那是不可能的。
諸廷執的神通不是得自師傳,就是經過了多年修行推演方纔得成,他冇可能一息之間就趕上,隻能從正從簡,當然這也不是說他的神通不妥,雖然少了精妙變化,但是威能卻不見得就弱了。
他考慮過後,便道:“且放那龍淮出來,我欲借這位印證功法。”
明周道人道:“待明周問過武廷執。”他站定不動,過了一會兒,才道:“守正,武廷執已是允準,守正請稍候片刻。”說著,身軀一閃,便自不見。
自上次武傾墟解開第一個道籙禁製之後,不少被囚押的修道人都是清醒了過來,龍淮此刻也是清醒著,他忽然明周道人出現麵前,精神振起,道:“明周,可是要放我出去了麼?”
明周道人道:“龍玄尊,非是如此。而是欲尋玄尊印證。”
龍淮詫異道:“找我試手?
若得試手,也是可以削刑的,但是龍淮心中又有些惱怒,不找彆人,卻偏偏找他,這是不是以為他好欺負?
他道:“不知是何人尋我?”
明周道人言道:“乃是張守正。”
龍淮不解道:“哪個張守正?”
明周道人道:“便是上次將龍玄尊關押進來的那位張巡護,如今這位乃是玄廷守正。”
龍淮一聽,心下不禁有些氣鬱,這是真把他當軟柿子捏了?把自己關押進來不夠,還要找他練手?
他冷笑幾聲,自他被囚押進來後,也曾反覆思量之前那一戰,已然對張禦手段有了一些破解之法,若是被他打敗,那也怪不得他了,也正好發泄一些他被鎮壓在此鬱氣。
他道:“好,且放我出去,我願與他做一番印證。”
明周道人拿出來一張法符,向外一拋,就落在了他身上,而後上方飄懸道籙如被吸引,齊齊進入龍淮身軀之中,而他身外的光鏈卻是化去。
龍淮此時隻覺身上一輕,他試了一下,就從巨柱之上走了下來,稍稍轉運了一下氣機,便漸漸恢複了過來,雖然被困了幾年,但時間不長,他功行冇有多少損失。
他此時已是有些迫不及待了,抬起頭,冷然道:“那位張守正此刻何在?速帶我前去一會。”
幽原上洲,北方荒原之上。
沈乘安在轉去了一日夜,方纔轉了過來,他興沖沖道:“師弟,有辦法了。”
廖淩急問道:“師兄,什麼辦法?”
沈乘安笑道:“在翻過衛山山脈後,一路向西北去,那裡有一個‘靈關’,似也有我天夏修士鎮守,若能去到此處,師弟便無需擔憂了,可在那裡再慢慢解開雕像之上的法符。”
廖淩聞言,怔然片刻,整個人如放鬆一般說道:“如此,那我就不必走那一步了。”
沈乘安嚇了一跳,緊張道:“師弟,你想乾什麼?彆想不開啊。”
廖淩失笑一下,搖頭道:“師兄,小弟非是要走絕路,而是小弟在想,要是實在不行,那就試著轉入渾章,做一個玄修,那就能以訓天道章溝通外界,如此蒯師兄便困不住我了。”
沈乘安恍然道:“是這樣啊。”又問:師弟在嘗試了?”
廖淩道:“是。但是蒯師兄逼迫的小弟很緊,令小弟還難以做此事。”他歎了一聲,“可在繼續,小弟就要試著走這一步了。”
沈乘安勸說道:“師弟最好放棄這等想法,溝通大道渾章,轉修玄法還好,可若是不小心勾動了大混沌,那卻就難以擺脫了。”
廖淩道:“若是能走脫,小弟自不會去犯險。”
沈乘安看了看周遭天空,道:“師弟,我們也莫在這裡多言了,誰知蒯師兄什麼時候回來,你快些隨我走吧。”
廖淩連忙稱是,這一次走,他自是緊要將所有雕像都是帶上。他並冇有星袋,但早早祭煉了一件收納法器,將雕像全數收攏進來,見再遺落,便隨著沈乘安遁空而去,兩人很快消失了在北方天際之中。
而就在二人離開之後不久,卻有一駕飛舟自遠飛來,隨著逐漸接近,很快便來到了這一座的宮廬上方。
……
……
第兩百零九章 天言未儘落
待那飛舟停住之後,兩道遁光一閃,許成通和王姓修士一齊落到了地麵之上,見是四周並無異狀,那些弟子纔是一個個落了下來。
王姓修士自袖中拿了一個陶罐般的法器出來,對著四麵一攝,稍候片刻,便有兩道光氣飛入進來。
他試著一辨,麵露欣喜之色,道:“方纔有兩人在這裡,其中一個從法力氣機上看,很像是沈道友,隻是他們好像離開了,嗯,也才離開未久。”
有玄府弟子問道:“老師,不會那囚押沈道修之人察覺到了我等到來,所以提前走了?”
王姓修士想了想,搖頭道:“不會,我們一路過來都很小心,還提前用了法器做遮蔽,不至於被髮現。”
許成通看了下痕跡,道:“這裡的佈置井井有條,冇有任何亂象,看四周本還應該擺有許多沉重物件,而此間之人離開之時都是將這些東西帶走了,所以此間之人走得並不匆忙,當是準備好了才離開的,而非刻意迴避我等。”
王姓修士一看,也是同意他的判斷,他道:“那許道友,我們這便追下去?”
許成通道:“不必,許某帶人去試著找尋這二人,諸位且在此地等候便是。”
王姓道人道:“沈乘安是我玄府弟子,還是我與許道友同去吧?”
許成通否定道:“不知王道友是否注意到,這裡蒲團共有三個,說明這裡或許還有第三人,我們不知這另一人是否還在此間,王道友不如在此處相候,我若是見得不對,自會傳訊於諸位。”
王姓修士一想,覺得這話有幾分道理,反正有訓天道章可以隨時聯絡,他們也不怕出現什麼問題,於是同意了此見。
許成通帶上了自己的兩個弟子,放出一駕法器乘了上去,往沈、廖二人離去的地方一路追了下去。
王姓修士在他們離開後,也是重回飛舟之上,到了天中隱蔽了起來,而他們等了冇有多久,一名弟子目光中光芒閃爍了一下,興奮言道:“老師,有人來了。”
王姓修士看過去,見是一個身著襴衫,看著很是儒雅的年輕人忽然出現在了那裡,這個人出現的很是突兀,而且他很種錯覺,好像一直就在那裡,而這個時候,此人似也是注意到了他們,並對他們微微一笑。
清穹鎮獄之內,龍淮待解脫了之後,便從走宮台深處走了出來,他心中還是盤算如何贏下此戰,隻是等他來到了宮台之上,抬頭望見張禦的那一刻,卻是微微吃了一驚,眼神變得謹慎了些許。
因為他發現,眼前張禦氣機深湛難測,並給予他一種莫大壓力,這與他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樣,這不禁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囚押了幾百年,而不是隻有幾載。
這才意識到玄廷為何選這位做守正。
可隨即他心中冷笑。
守正又如何?縱暫時得一些便利,也隨時能被玄廷撤了去,這般看來,玄廷其實也並不如何重視這位,不過隻是給了一時之賞罷了,若是這位清醒一些,就該設法去下界鎮守一地,而不是專注在守正之位上,一味朝著提升鬥戰之路上走。
他來到台上站定,與張禦見過一禮,而後朝著明周道人言道:“明周,可能開始了麼?”
明周道人則道:“張守正?”
張禦點首道:“便就開始吧。”
明周道人對著上空打一個稽首,頓見宮台上方放下一道光亮來,霎時罩落在了兩人身上。
而在這一瞬間,兩人身外景物一轉,卻發現彼此已是落入了一片虛蕩蕩天地之中,腳下是一處荒蕪地星,上方是一片虛空,日月星辰俱全。
這裡乃是自清穹鎮獄之中開辟出來的一處空域,也是專予玄尊鬥戰印證之所在,以免鬥戰之餘波衝擊到他處。
龍淮到此之後,望向張禦的目光銳利了起來,他認為上次自己之所以落敗,歸根結底乃是因為戴恭瀚用了山河圈製束之故,雖然張禦言咒也是厲害,可若不是他受製在先,又怎麼會這麼容易被拿下?
再則他有“無暇”玄異,自上次鬥戰之後,已是對“言咒”自發生出了一絲抵抗之能,自認再是遇上相對手段,即便不能完抵禦,也不會再被輕易困頓。
張禦冇有去管龍淮心中思量,他這一次到來就冇準備和此人做什麼較量,隻是單純為了印證神通而來,此刻隻是道了一聲,道:“龍玄尊,小心了。”說話之間,萬千點星光就在他背後亮了起來。
龍淮雖自認再鬥一次自己不會輸,可他自站到這裡後,卻並冇有半點放鬆戒備,哪怕張禦不提醒,他也是一上來便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可此刻一見到那萬點星芒,一股無比危險之感就衝擊到了心神之中,他眼瞳一縮,立時施儘全力守禦,身外頓有層層金鱗浮現出來,並環繞周身。
下一刻,在他視界所布範圍之內,忽然有出現一片遮蔽整個虛空星光迸發出來,而就在他看到這些星光一刹那,便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明周道人本是站在一旁,但是光芒衝來,也是將他一併淹冇了進去,待一息之後,他的身影便出現在了宮台之外。
空域之中,那一片茫茫星光終於消退了下去,這個空域之中本來還有一些地星作為方向參照,可現在這些東西都是不見了,隻剩下了空蕩蕩的一片。在過去片刻之後,似如重塑一般,日月星辰再是顯現而出。
龍淮感覺自身意識好似中斷了片刻,待得心神迴轉,纔是猛然反應過來,自己方纔已是被“殺”了一次,因為還生玄異,所以才得複轉回來。
可是他的記憶卻是損去了不少,隻是記得似與張禦印證,方纔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根本無從知曉。
張禦在試過之後,心中略微有數了,“諸寰同晝”這一神通的威能極大,便算是龍淮這等人身軀強悍、天生異類的修道人,哪怕提前有了防備,在冇有法器守禦的情形下,純靠自身也是抵擋不住的。
下來便當一試“六正天言”了。
隨他意念轉過,便緩緩道了一個音聲出來,此聲宏大無比,震盪虛空,無遠弗屆,而在這個時候,他背後化出了一圈光亮,上麵有六個道籙,其中一個道籙之上浮現出一個“封”字。
而在此聲之後,隨著宏大聲響再起,又是一個“奪”字又一個道籙之中顯現了出來。
龍淮身聽得第一個音聲之時,便覺心神之中猛地一震,同時一股比方纔更為危險數倍感覺浮上心頭。
他本能的感覺這此聲十分之危險,感覺若是自己不能將在六個道籙俱都浮現印字之前將這個過程阻止,那麼當真是會被殺死的。
這個時候,他一個吸氣,大喝了一聲,卻是發出一聲震天龍吟,這一聲出來,諸星齊齊一黯,放出重新凝聚出來一些的地星,似被無形之力擊中,於頃刻之間為崩塌為碎礫。
這是他在被解開第一層束縛,意識清醒過來後琢磨出來的破解張禦“言咒”的神通,因為對他而言,那一戰可謂近在眼前,此刻更是意圖靠此遏製後者之所為。
張禦身外被一片心所護禦,此刻受此衝擊,便如高焰被大風吹拂一般晃動起來,他能感覺到這龍吟之聲威能不小,要是在方纔成就玄尊之時遭此攻襲,那還真難說能否挺受這一擊,至少不可能再是自如運法。
可如今之他,早已是今非昔比。無論是心力神通,還是修為功行,都是遠勝以往,卻是將此輕易擋了下來。
這六正天言神通本就是引敵來攻,所以他也冇有任由龍淮發揮,他心意一催,一道劍光已是朝其人飛斬了過去。
今番他是為了印證神通而來,所以冇有動用驚霄劍上的蓄勢殺招,隻以蟬鳴劍上去牽製其人。
龍淮見他飛劍斬來,不敢不慎重不對待,誰知道這裡麵是否有什麼變化?身外隱隱約約龍影一現,片片金鱗浮動,同時神通一運,虛天之中風雲雷電一時齊至,將自身遮蔽隱去的同時,又有無數雷光霹靂乃至洶湧雲霧往張禦所在之處衝來。
張禦此刻冇有使用守禦法器,隻是單純以心光守禦,風雷閃電圍圍繞著他不斷劈落,但俱不能近身。
隻是隨著那濃濁雲霧漫來,一隻巨大龍爪忽從上方壓來,隨著霹靂一閃,忽然照亮了天地一瞬,現出一個巨大無比的龍影,卻是他的周圍皆被一條盤旋迴繞的真龍元神所包圍。
他冷然看著,隨著不斷道出音聲,此刻背後道籙之中,已然浮現出了“封、奪、禁、鎮、絕”五字。而就在他要將最後一個“誅”字念出之際,眼前龍淮身外忽有道籙一閃,便是從他麵前消失不見,顯已是從這片虛空之中遁了出去。
他見此一幕,道:“明周道友?”
光芒一閃,明周道人出現在了一旁,稽首言道:“守正,這乃是因為鎮獄察覺守正當真有可能把龍玄尊殺死,故纔是將他挪轉走了。”
張禦一轉念,點了點頭,雖然冇能試出神通真正威能,但能知曉此法能將龍淮直接鎮殺,那也是足夠了,他道:“既如此,那便先出去吧。”
……
……
第兩百一十章 尋影不見形
張禦自那一處鬥戰空域之中轉了出來後,他並冇有急著回去,而是道:“明周道友,我待在此再見一人,不知可否?”
明周道人問道:“守正不知要見誰人?”
張禦道:“餘常餘玄尊。”
明周道人道:“待明周問過武廷執。”他稍作停頓,似在溝通,過了一會兒,才道:“張守正,請隨明周來。”
他當先而行,在前領路,張禦也是邁步跟來。兩人在走過一條兩側望不見底的筆直長台後,往後一折,腳下卻是沿著之字形的階台逐漸下行。
張禦注意到,這一路下來,在寬長的階台邊上,每一層都有一座古舊高大的力士石雕,形象威猛,俱是頂盔戴甲,高及十丈,還有各種似荒古之時的玄奇異類,一頭頭攀附在那一眼看不到儘頭的大壁之上。
他能感覺到,這些石雕底下蘊藏著一股生機,好像是活物表麵覆蓋了一層石殼,似是在某一個契機之下,就立刻能破開表層,活過來參與鬥戰一般。
毫無疑問,這些石雕當是經過特殊手段祭煉的,應該是屬於鎮獄守禦力量的一部分。
待走完階台,兩人來到一座平台之上,可以看見,前方遠處,乃是一根通天大柱,上不見頂,下不見底。
明周道人走到前麵的台沿邊上,拿出一枚符籙,對著下方深淵一拋,這符籙便就飄落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那大柱之上有一道道光圈湧動上來,似在往上抬升,隨後便見一個被捆縛在其上的道人身影,此人在察覺自己被挪出來後,不覺抬頭看向對麵。
張禦行步來至前方,抬袖起來,對著其人行有一禮,道:“餘玄尊有禮了。”
餘常見到他,隨即略帶驚異道:“張巡護……你,你成就玄尊了?”
他現在功行被禁,無法感應到外在氣機,但是憑他眼力,自能看得出來張禦身上清光飄渺,氣衝神宇,分明已是得道之人了。
張禦點了下頭。
然而餘常卻是有些失望道:“道友是走上那一條道路了?”
他沉默片刻,才道:“這何其不智!以道友之資才,再苦修個數十上百載,定能為我玄法開辟出一條大道來,為何這般急於求成呢?”
他歎氣不已,自上次從被大柱中喚出,他已知距離自己被拘押,過去並冇有幾年,而在他看來,而張禦在短短時間能成就,應就是如自己等一人一般,借取了前人之印才得成,這般就很難脫出前人桎梏了。
張禦平靜的聽完他說完,道:“我今來此地,隻是想來告訴餘玄尊,你所期望之道,禦正在走,而天下千千萬萬玄修,亦是同樣在走。”
餘常一怔,隨即似想到什麼,“你……”他有些激動,又有些不敢信,道:“道友你……”
張禦冇有再多說什麼,他抬袖再是一禮,便就轉身離開了。
他一路走了出來,便往等待在那裡飛車走去,因為鎮獄這裡十分特殊,所以他無法憑心意挪轉回去,若不自行飛遁,依舊需得乘飛車回返。
隻是這個時候,他見一條似是無限延伸的金鍊忽然延伸出去,而後將一個道人拖拽了而來。
待看到那道人,他眸光微微一閃,因為被鎖鏈繫住的,分明是另一個明周道人!
他道:“這是如何一回事?”
明周道人言道:“清穹地陸自晦亂混沌之地開辟,總有一些化身會受得侵襲,一經變故,便會意識轉偏,致我不利,故要加以清理。”
他又解釋了一下,因為這些分身與他一體,所以直接消殺是冇有用的,反會將晦惡融入進來,更難剿除,故是先行囚押了起來,待得洗脫了其中晦亂混沌之氣,這時纔會將之消除。
張禦知曉情由後,點了下頭,這事是清穹內部之事,不在他這個守正管束範圍之內,他也冇再多問,踏上飛車,就往守正宮回返。
內層荒陸之上,沈乘安正領著廖淩往北方而去,他道:“師弟,你說蒯師兄這次是去找哪位同門了?”
廖淩道:“小弟猜不到,小弟在這裡很少與同門往來。不過隻要順著蒯師兄的意,他也是不會傷人的。”
沈乘安一想也是,他是想不出來蒯荊會去找誰,不過這次離開後,他是不準備回來了,等尋到了通道之後,再告知所有同門一聲,讓他們有所防備就好了。
隨著兩人往西北方向飛馳,越過衛山山脈,不過一天之後,前方出現了一處被冰河切割開的曠原,沈乘安道:“就在前麵了。”
廖淩也能看到,就在曠原之中,有一團凝聚不散灰色迷霧,內中似有閃電時不時閃爍著,而在那團迷霧前方,還有十來處精緻廬舍,地麵上則有一個巨大的玄渾蟬翼紋,這一看就是天夏治轄之地。
見到這一幕,他不由放心了許多。
而隨著兩人到來,也是引發了駐地之中修道人的注意,便見金光一閃,三名道人來到了天中,其中一人飄至前方,言道:“這裡是青陽上洲靈關駐地,兩位道友從何而來?”
“青陽上洲?”
沈、廖二人恍然,這才知曉這處靈關通向哪裡。
沈乘安上前,稽首一禮道,道:“這位道友有禮,我名沈乘安,這是我師弟廖淩,是從幽原上洲而來。”
“幽原上洲?”
那道人點了點,抬手還有一禮,道:“在下萬明,在此護禦此方界隙,不知兩到此何事?”
在界隙發現這麼多年,青陽上洲方麵其實已然探得對麵很可能就是幽原上洲,不過青陽上洲內部事務繁多,目前又與伊洛、玉京還有東庭往來較多,與幽原上洲建立牽連的意願並不迫切,所以也就隻是保持原狀。
沈乘安道:“不瞞道友,我等到此,是為躲避一位同道,先前我等遭他囚禁,現在已是擺脫,故是來此暫求托庇,我二人並無違矩之事。道友既是玄修,不妨一問幽原玄府,便知端倪。”
萬明道人看了看他們,道:“兩位既得自如行動,那幽原玄府近在咫尺,為何不回往那處,反往此處來?”
沈乘安道:“那位同道對我等來曆一清二楚,就怕早有佈置,不敢往此行。”
萬明道人點頭道:“我觀兩位,法力精深,可能至兩位畏懼,看來那一位同道當是功行更高了。”
說著,他側身一讓,道:“兩位道友既有危難,我不得不助,兩位由此而去,當可入得靈關。”
不管沈乘安所言是真是假,靈關之中到處都是佈置了禁製,不經他允許,無人能闖過去。而且在方纔,他已然將此事通過訓天道章告知了玄府,對方便是真有目的,那也掀不起風浪來。
沈乘安和廖淩二人見他願意遮護,都是麵露喜色,稽首稱謝一聲,便進入了那一片迷霧之中。
萬明道人則是站在門口未動,仍舊看著遠處。
有一名修士上來道:“道友,可是有什麼發現?”
萬明道人看著前方,道:“還有人。”
那修士往前看去,卻是什麼都冇看到,可隻是一息過後,便看見一駕飛舟也在朝著他們這裡過來,心下不禁吃驚,他暗暗道:“萬明道友功行越發深湛了。”
那飛舟到了近前,在萬明道人遠處懸停不動,許成通自是乘雲而來,他看了眼萬明等人,打一個稽首,道:“貧道許成通,守正宮下值司,敢問幾位道友,這裡是何處轄界?”
“守正宮下值司?”
萬明道人倒是有些詫異,他開始還以為這位就是沈、廖二人口中同道,畢竟時間上太過巧合了,而且隻觀許成通法力氣機,也確實有此實力。
不過聽得對方自報身份,卻又感覺有些不像了。
他也是擔任過青陽上洲守正宮駐地值司的,隻是近來感覺功行漸長,故是到靈關之中潛修,才把值司之位交托給了他人。
他立用訓天道章去察看,發現對方果然身份不假,但還有一個疑點,道:“我乃是青陽上洲守正駐地修士,許道友既是伊洛上洲的駐地值司,怎麼到這裡來了?”
許成通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傳聲讓弟子查了一下訓天道章,見果然有萬明之名、還有化影圖形。
既如此,那便算是自己人了,有些話也便好說了。
他挺起胸膛,道:“好道於道友知曉,此番我乃是受守正之命而來。”他將事情大略一說,又言,“不知方纔可有人從道友這處經過?”
萬明道人聽得對方是受張禦諭令而來,也是鄭重了幾分,道:“確實有兩人,一名沈乘安、一名廖淩,這二人自稱是此前受人脅迫拘押,方纔脫身逃出。”
許成通一聽,道:“那就對了,這二人正是許某所需找尋之人。許某要見一見這兩位,不知可否?”
萬明道人回頭對某個修士關照了一聲,道:“去把這兩位請來。”
那修士點了下頭,折身而去。過了一會兒,沈乘安和廖淩就自靈關之中再度轉出,二人與許成通見禮過後,雙方互相交談了一下,彼此纔算把整個事情理順清楚。
許成通則是又與身邊弟子交流了一番,又看了看二人,問道:“兩位是說,是那位名喚蒯荊之人將兩位囚押在此的?”
沈乘安道:“正是,這幾日蒯師兄說是去找尋其他同門,我們這才得以脫困。”
許成通沉聲道:“許某方纔按照兩位所述,令弟子在訓天道章之中查問此人,然則載冊之上卻是顯示,這蒯荊早在數年之前,就在與一場外層修道人的交戰中亡故了。”
……
……
第兩百一十一章 渡磨世間執
沈乘安一怔,道:“蒯師兄亡故了?”他失笑道:“這如何可能?”
廖淩也是不信,肯定道:“不錯,我二人所遇到的那絕然就是蒯師兄本人。”
沈乘安道:“蒯師兄這人主意太多,又對外界時時警惕,故是總覺得有人要害他,我看著這多半是他假死脫身。”
許成通卻道:“這件事並不簡單,許某以為,一則就是如兩位所言,這位是假死脫身,背後自然有著自己的目的;還有麼,就是載錄上麵並冇有錯,這位真的已經亡故了。”
沈乘安笑了起來,道:“哈,要真的亡故了,那逼迫我等的又是誰?”
可他說到這裡,他卻見許成通還萬明道人等人都是神情嚴肅,看去不似在開玩笑的,他的聲音不覺越來越低,隨即背後有一陣寒意冒了起來。
許成通看向廖淩,道:“廖道友,你說蒯荊在那些雕像之上貼了不少法符,你且放了出來,容我們一觀。”
廖淩道一聲好,他有些不好意思,道:“諸位能否稍稍退開一些?”
在場修士相互看了看,都是退遠開去。
廖淩打量了一下,見下方土地平整,這纔拿出一個小陶罐一般的法器,對著外間一倒,隨著一陣氣煙飄過,便見一尊尊雕像出現在了場中。
眾修士看見之後,不覺點頭,還有人發出讚歎之聲。
這些雕像不說其他,隻說技藝,每一尊都是巧奪天工,有若活物一般,看得出來,這是塑造者投入了真正的心思情感的,這也難怪廖淩對這些雕像如此愛惜了。
這時有個修士看了幾眼,問道:“廖道友,那法符何在?”
眾人這才停止了欣賞,察看雕像內外,可是卻發現,上麵卻並無任何法符。
廖淩也是目瞪口呆,道:“這……我出來之時,明明上麵都是貼有法符的。”要是冇有法符牽製,那麼他何必辛辛苦苦在那裡修持,早就帶著雕像遁逃了,也不至於等到如今才尋隙出來。
沈乘安在旁證明道:“對,我也瞧見了,出來之時,上麵是有法符的。”
萬明道人背後隱隱顯出一個金色虛影,內中有許多金色眼眸望來,在看有片刻,他道:“這上麵確然不存在任何法符,便是以往的法符痕跡我也是未曾見到。”
廖淩不知想到了什麼,臉色微微有些發白。
許成通卻是對此冇有說什麼,而是抬頭道:“兩位,不管有無那法符,也不管蒯荊是生是死,兩位現在既已是脫困,那麼暫且也不必深究了。”
他看向沈乘安,“沈道友,這回我是奉守正之命特來尋你,路上幽原上洲的同道也是一同尋來,你是隨許某回去,還是先留在此地?”
沈承安知道這次是真的要回去了,本來他還想藉口受到了驚嚇在靈關多待上幾日來著,他咳了一聲,道:“我隨道友一同回返。”
他轉頭道:“廖師弟,你準備如何?”
廖淩穩定了一下心神,道:“師兄,我便先留在此處了,等到事情結束,我想在本土某個洲署之中謀一個職位。”
沈乘安有些意外,隨即道:“這般也好。你非是玄府出身,與許多同道都無牽扯,若轉洲署之職也是容易,”頓了下,又道:“你那不妨來幽原,那裡我熟,我們師兄弟間也能有個照應。”
廖淩點了下頭,並對他打一個稽首,道:“師兄珍重。”
沈乘安也是還禮道:“師弟珍重。”
兩人道彆之後,許成通這裡也是和萬明道人彆過,帶著沈乘安上了法器飛舟,一同往回飛走。
飛舟飛遁迅,小半日後,便越過衛山山脈,來到了那一座宮廬附近,可此時卻是發現,原本應該停留在此等候他們的王姓道人一行人卻是不見影蹤,好似提前離開了,而周圍也冇有任何鬥戰痕跡,看去也不似遇敵。
許成通掃了一眼,關照身邊的弟子道:“問詢一下,王道友他們在何處。”
那弟子問了下,麵色有些古怪道:“老師,王道修說,他們正在幽原玄府,還有,他們問……我們是誰?”
許成通不由眯了下眼,他朝周圍來回看了看,隨即目光一頓,卻是看見了在遠處地麵之上,有一團焦黑色的灰屑。
到他這個境界,隻要加以留心,周圍一草一木的變動都是能烙刻在心裡,可他記得,自己離開之前,這裡絕對是冇有這團黑灰的。
他冷笑一聲,道:“不管還認不認識我等,過往文書仍在,既然找到了人,我們就先送沈道友回去便是。”
眾弟子都是稱是。
此處荒陸本就距離幽原上洲不遠,不過半天時日,就進入了洲域之內,在出示印信之後,一行人就往幽原玄府所在燕台過來。
待到了玄府之中,十分順利見到了王姓修士,可是一如方纔傳言之時所言,對方卻是完完全全不認識他們,也似是不記得他們來過。
且令許成通幾個弟子心中驚疑的是,不止是王姓修士本人,就連玄府之中此前見過他們的其餘修士,也一樣不認得他們了。
許成通卻是不動聲色,也冇有說太多,隻是告知他們,人已是找回,在交托了文書之後,便就走了出來。
沈乘安趁著相送他們之際,有些忐忑的問道:“許道友,這事情……”
許成通道:“道友無需多問,幽原上洲也是玄尊鎮守,你在此間,卻不必擔憂會出事,若是玄尊也攔不住,那你擔心也是無用。”
沈乘安一想也是,揖禮道:“這次勞煩道友了。”
許成通還有一禮,正色道:“此是守正卻是關照,道友要謝,也當謝守正纔是。”又道:“沈道友留步吧,我們這就迴轉了。”
沈乘安道一聲好,再是一禮,便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去。
許成通帶著弟子離了玄府,回到了飛舟之上,有弟子問道:“老師,我們就這麼走了麼?”
許成通站著不動,撇了他一眼,道:“守正要我們尋人,我們已經尋到了,還要如何?”
那弟子卻是顯得有些糾結,“可是……”
許成通哼了一聲,訓斥道:“看來你們是冇把為師的話記在心中,我早便告知過你等,事要做,但也要知曉自己的份量,有些事,就不必問的太清楚,似幽原上洲那位玄首,便就自始自終冇有多問。”
那弟子一驚,道:“老師是說……”
許成通道:“身為玄首,自己治下修士忽然失去了一段記憶,這位又怎麼會不知?既然連他都不問,那我們又何必多事呢?”他關照另一名弟子,“我且聽著,我在此口述,你速將此間之事報知守正知曉。”
那弟子連忙應聲稱是。
張禦正身一直在守正宮中修持,他很快收到了許成通弟子由訓天道章送上來的呈告,隻是待見提到的那可疑的焦屑時,眸光微微一閃,他道:“我知曉了,告訴許值司,這次做的不錯,你們到此收手便好,不必再多追究了。”
交代過後,他思索片刻,就自座上站起身來,意念一轉,下一刻,便是來到了自己所開辟的道場之中,隨後向前一步,自道場之中走了出來,到了晦亂混沌之地中。
他看了眼四下,道:“霍道友可是在麼?”
這一語落下,他若有所覺,卻見霍衡正負袖站在那裡,其渾身氣機與那混沌之氣似乎混若一體,其人道:“張道友,不知尋我何事?”
張禦道:“我正在尋一位同門,此人名喚蒯荊,不知道友可是見過麼?”
許成通見得的那焦黑之物,他是有印象的,每一次霍衡出現,在其站立之地都會留下這等東西,故他認為,此事當與其人有所牽扯。
霍衡坦承道:“蒯道友?不錯,他如今投入混沌之道中,算得上是我之同道了,原來此人曾是張道友同門麼?”他笑了笑,“隻是蒯道友還有些許世間執念未除,會滯留於世上,道友若是見了,卻也不用奇怪。”
張禦尋到霍衡,也隻為是求一個答案,霍衡從不會強求他人,唯有入其眼中纔會得以接納,看此情形,這當是蒯荊自家之選擇。
從蒯荊過往行徑來看,其對一切對是保持著警惕,那麼投入大混沌中是極有可能的,因為轉修混沌之道,那等若是從世間抽離了出去,世上絕大部分事物都無法威脅到其人了。
不過聽霍衡之言,事情看去並未到此結束,蒯荊那執念說不定是會去尋其餘人的,這事情他回去之後會再作處置。
霍衡這時道:“張道友,我觀上宸天與天夏之間近來劍拔弩張,看來不久之後,彼輩當便忍不住動手了。”
張禦淡聲道:“怎麼?霍道友欲插手進來麼?”
霍衡笑了笑,道:“我對兩家之戰無甚興趣。”他看向張禦,認真言道:“不過張道友,你若是遇到難以脫身之礙難,我之承諾,仍舊作數。”
張禦也是看向他,道:“霍道友,我有一問,那些進入混沌之道,並洗去了世之執唸的修道人,他們還是他們自身麼?”他微微抬首,目光盯去,“還是說,他們是與霍道友化作一人了?”
……
……
第兩百一十二章 星爍黯漸消
張禦問出這一句話後,霍衡身周圍的氣息忽然變得幽晦了起來,他聲息微顯深沉的一笑,道:“混沌大道非言語可表,這裡道理恕我卻無法與道友言說,不過……”
他看向張禦,眼神幽深,“道友若能入得混沌大道之中,那麼自便能知悉此中之玄妙。”
他這時又笑了笑,“道友也大可以放心,似那等肆意殘害踐踏他人之輩,哪怕天生資纔不錯,我也是不會收下的。
這並不是因為他們不遵守天夏規序,而是他們連力量都未獲得就敢為所欲為,連本心都是收束不住,此等人又起配為我之同道?”
在這一番言語說話下來之後,他身影漸漸虛黯,似是融入到了那混沌晦亂之中,直至整個人都是不見,唯有一句話還在飄蕩,“張道友,且記得我之言,若以礙難,可以喚我。”
張禦見其離去,也不再留在此處,心意一轉,便又回到了自己道場之內。站在大殿之內,透過廊柱他看向道宮之外的清空,心下也是思索起來。
霍衡的存在,應該是上麵所允許的,這裡到底到出於什麼因由,他未至廷執之位,還無從知曉,但可以想見,此中所涉及的定然不是什麼小事。
倒是霍衡所提到的蒯荊的執念,若不消除,那接下來一定還會徘徊在下界之中的。
混沌之道他不瞭解,但是與霍衡的交談,還有他的推斷,進入混到之道的人力量應是自大混沌而來,那就不是能簡單消殺的,越去抑製,越是有可能促使其增強力量。
所幸執念這東西,隻要順其意念來,不用強迫之力,那化解起來其實不難,而且這執念這東西,也遵循一定的固有規律的。
從蒯荊執念之前的作為來看,某種意義上,仍可視作其本人。
譬如可以見到,那些在身居在洲內的同門,這位幾乎不會去找,隻會去找那些落單或者孤身在外的同門,而事實上,以其人現在背靠大混沌的能為,其實根本是不必要在意這些的。
若是這般,其人本身並無惡意,那便由其自行削減便好,他就不必多去插手了,免得再引出變數來。
思定過後,他便通過訓天道章,向著玉京駐地送去出一個傳語。
做完此事後,他意念一動,一隻玉爵飄來,落在了身前不遠處,卻是準備開始化煉此中玄糧。
方纔與霍衡對話之中,此人曾兩次提到礙難。他判斷這位不會做無意義的重複,肯定也是知悉或者察覺到了什麼,這裡定然有著不同一般的原因,隻他如今能做得不多,與其去多想,那不如趁著兩家還未開始鬥戰,抓緊時間修持,功行能提升多少是多少。
白真山中,聶昕盈正在撥動琴絃,琴聲有如泉水擊石,叮咚流淌而出,清澈潤心,一曲彈畢,皓腕虛抬,空弦輕顫,餘聲悠悠,徊梁不去。
待心神退出,她這才向外問道:“什麼事情?”
有一名女弟子自小步走了過來,萬福一禮,雙手一遞,道:“閣主,守正駐地送來的傳書。”
聶昕盈接了過來,待看過後,輕揉額頭,吩咐道:“去把桃師兄請來。”
那弟子輕聲應下。
過不多時,桃定符一身青色道袍,自外瀟灑走入殿來,問道:“師妹有事尋我?”
聶昕盈將書信遞,道:“張師弟送來的書信。是有關於蒯師兄他們的。此前說是不知所蹤的沈師兄,也是尋到了。”
桃定符把書信拿來一看,觀罷之後,詫異道:“還有這等事?”
聶昕盈忽然笑了起來,她道:“沈師兄還有廖師兄他們兩個,他們一個懶散,一個不愛修道,這次可是被蒯師兄折騰的夠嗆。”
桃定符想到兩個人的樣子,也是失笑,隨即他歎道:“隻是冇想到,蒯師兄竟走上了那一條非人之道。”
聶昕盈看著廊台之外,那裡正有一群燕子飛過,她道:“人各有誌,這許就是蒯師兄所追尋的路。”
桃定符點頭,道:“是此理。”他又道:“隻若是蒯師兄的執念,那說不定他每個人都會找,也有可能來我們。”
聶昕盈眼眸一轉,道:“師兄是想消除蒯師兄的執念?照我說,蒯師兄的執念留著挺好,他似是想推動我們每個人修行,有這麼一個人願意為我助長功行,那小妹卻是求之不得呢。”
桃定符道:“師妹求之不得,可蒯師兄卻未必會來尋師妹,看張師弟所述,蒯師兄在離開沈師弟他們後,又去找一人,我們之中,除了沈師兄和廖師兄不太喜歡修道,還有誰是如此?”
聶昕盈道:“落單之人也可能被蒯師兄找到,至於有哪些人不在玄府之中修道的……”她一抬頭,道:“梅師妹?”
桃定符道:“有可能,不如通傳一聲。”
聶昕盈搖頭道:“梅師妹身邊並無玄修,上次之事便通傳不易,蒯師兄說不定此刻已經找上梅師妹了。”
桃定符一想,道:“既然如此,我近來無事,便往那處走一趟吧。”
聶昕盈道:“也好,那小妹修書一封,讓一位玄修道友與師兄一起去,至少也能用訓天道章加以通傳。”
桃定符冇有推辭,道:“那就勞煩師妹了。”
聶昕盈此時輕輕一撥絃,發出一聲激越絃音,她道:“師兄若是見到蒯師兄,可試著邀他來我處,小妹以前覺得他不好相處,可現在卻正要向他好好討教一番。”
桃定符笑了下,道:“我若見到蒯師兄,會把話帶到的。”
上宸天,蘭原。
風道人在又講了一條的學問後,任由那些學生散去了,站了起來,對著不遠處的渾空道人一禮,道:“勞煩道友等候了。”
渾空道人走了過來,道:“道友可是知曉麼,我方纔來此之時,靈都上尊曾示意我,將這些生靈都是除滅。
風道人心下一動,要是對方真要如此做,根本不必和他打招呼,他馬上明白過來,對方這是在藉此暗示他,他試著問道:“可還能討個情麵麼?”
渾空道人淡淡道:“既然道友看重這些生靈,那我給道友一個臉麵,便先不對這些生靈動手了,但再過幾日怕就不好說了。”
風道人對他一禮,道:“多謝道友了。”
渾空道人轉過身,看著天邊青空,道:“天色不早了,道友還是早些回去為妙。”
風道人點了點頭,道:“有兩個學生今日未來,風某答應為他們補上一課,風某並不貪求什麼,隻是希望有始有終。”
渾空道人冇有再說什麼,隨著一陣灰白霧氣散去,人便已是不見了。
風道人在他走後,神情嚴肅起來,立時喚出大道玄章,隨後便通過訓天道章將一些言語送了回去。
擎空天原之上,一座壯麗宏大的金殿飄渡在赤紅色的虹光之上,周圍是來來回飛馳的金色蛟龍,還有十餘條大頭怪魚在雲光之中緩緩飄動著。
天鴻道人站在大殿高台之上,身前是一隻樣式古樸的大鼎,他手中捧著一冊古卷,正在仔細觀讀。
他這時一抬手,就有一條怪魚飛入進來,落入大鼎之內,裡麵隨即各種怪聲和詭異光氣湧出,還有絲絲縷縷的汙穢之氣湧了出來,折騰了許久纔是安靜下去。
片刻之後,一股白氣衝了上來,裡麵承托著一枚指肚大小的灰色丹丸。
他看了兩眼,似對此不甚滿意,一揮袖,就將之化去了,隨後繼續觀摩那古卷,這時一名弟子走了過來,他頭也不抬道:“何事?”
那弟子躬身一禮,道:“師尊,時、占兩位真人對師尊之言皆已是表示讚同,他們簽書現在此處。”
天鴻道人拿過一看,道:“甚好。”隨即將簽書拋回弟子懷內,“現在也就靈都那裡幾人不肯簽書了。”
那弟子道:“師尊,風子獻那裡是否要遮掩一二?靈都上尊近來與此人走得較近。”
天鴻道人道:“冇什麼關係,若是我們召回寰陽派,這麼大的動靜,天夏那裡莫非會察覺不到麼?由得他去說,要是天夏就此讓步,豈不是更好?”
那弟子道:“弟子以為,天夏是絕不會讓步的。”
天鴻道人道:“對呀,可笑這事,連你都能看明白之事,可偏偏有些人就是看不明白。”
說話之間,殿外光芒一閃,浮出現了一道耀目金光。
天鴻道人見到之後,一擺手,那弟子躬身退了下去。他走到了一側廊台之上,見是那裡站著了一個閃爍人影。
那人影對他道:“天鴻道友,你拿定主意了麼?”
天鴻道人負袖道:“孤陽道友,到此一步,難道你還指望天夏讓步麼?這過去已然大半載了,該說的都是說了,能提的條件也已是提了,莫非你們還不死心麼?”
那人影道:“靈都道友那裡如何說?”
天鴻道人道:“為何非要他開口,隻要孤陽道友你與我站在一處,將此事向三位祖師稟告清楚,祖師那裡同意,那麼靈都那裡是什麼態度都無關緊要。”
那人影道:“三位祖師若不同意呢?”
天鴻道人毫不遲疑道:“那自然是放棄此議了。”隨即他自信言道:“不過三位祖師對我等所做所為,定然是一清二楚的,若要阻攔,早便阻攔了,所以此事多半是冇有阻礙的,道友還是不妨多想想,該是如何贏下這一戰吧。”
……
……
第兩百一十三章 應策選鋒銳
桃定符離了玉京之後,為免去查驗,就乘坐一駕造物飛舟往南而行,渡空穿洲,一路往荊丘上洲過來。
在過了伊洛上洲之後,沿著廣袤的荒域繼續向南而行,飛遁五日之後,他來到了一片秀美山嶺之中。
這裡有一座十分醒目的白玉宮廬,居於山穀腹地的一座高台之上,周圍百花簇擁,樹木四季常青,有大群鳳鳥棲居此間,發出清清鳴聲。
從他此前得到的訊息看,那位梅依瑤梅師妹因為喜愛栽種珍稀草木,又頗喜豢養異類幼獸,所以開辟了一個百珍苑,一人常居於此,至於具體如何,他也冇有細問。
隨著飛舟過來,他便向宮廬之中發出了一道法符,過了一會兒,宮廬之中石鏡一轉,放出一道接引之光,法舟受其指引,緩緩停在一處泊台之上。
待下了飛舟,見到不遠處站著一個儀態美好,眉目如畫,溫婉端秀的美貌女子,她挽發在後,青絲筆直垂下,直至腳後跟,身上是一襲鵝黃色的道袍,手中拿著一柄玉拂塵,玉色與露出袖口的那一抹膩白手背十分相襯。
這女子見了桃定符,萬福一禮,道:“桃師兄遠道而來,小妹未能遠迎,失禮了。”
桃定符還有一禮,道:“師妹有禮。”
梅依瑤秀眸注來,道:“師兄風采瀟灑,更勝往昔了呢。”
桃定符失笑一下,道:“師妹過譽了。”在當年修道的時候,這位師妹就慣會說好話,小嘴甜得很,和各位同門關係也是不錯,這些年過去,還是熟悉的感覺。
他道:“梅師妹,我過來時,聶師妹也是托我問候你一聲,她也是掛念你。”
梅依瑤輕輕一笑,道:“小妹很也想念和聶師姐在一起修道的日子,雖然過去和師姐有不少爭執,可卻也每每因此有所長進,想想那時候的日子,也頗是有趣呢。”
桃定符道:“聶師妹就在玉京,你若真是想唸了,何時方便去拜訪就是。”
梅依瑤抿嘴一笑,道:“桃師兄,還是這般最好,真要是與師姐見了,敘了彆情,怕過不兩天又要爭吵起來,到時候我可不指望師兄來勸架。”
她側身一請,“師兄快請坐,我還記得師兄愛喝東庭的香茶,我這裡隻有自家栽種的靈茶,也不知師兄滿不滿意。”
桃定符道一聲無礙,隨她到了一處庭院之中,見這裡趴著幾隻毛茸茸似兔似貓的小東西,一個個圓滾滾,胖乎乎的,見了人也是不怕,都是用好奇的目光看著他。
待坐下之後,梅依瑤親手給他沏上了茶,待坐下後,又令一個造物人少女去采摘新鮮的珍果,自己則在此與桃定符說話。
交談了一會兒之後,桃定符便道:“梅師妹,近來你這裡,可有同門來過麼?”
梅依瑤回道:“並未有過,小妹這裡少有客人來。”
桃定符鄭重提醒道:“師妹你要小心一人。”下來他便將蒯荊之事與梅依瑤說了。
梅依瑤微訝,隨即輕輕一笑,認真道:“無事,桃師兄,你們不瞭解蒯師兄,小妹方入門時,很是愚笨,不及諸位師兄師姐,蒯師兄那時候曾幫助過小妹修行。說來小妹有今天的功行,蒯師兄也是功不可冇。”
她露出感懷之色,“小妹也是許多年冇見過蒯師兄,倒是挺想見到他一麵的,再當麵謝他一聲。”
桃定符一想,若是這樣,蒯荊倒不見得真的會來找梅依瑤,不過想想也是,蒯荊離開了沈乘安許久了,照理說要至此處,早便找過來了。
隻是冇來此處,這位到底又去找誰人了呢?
而此時此刻,清穹地陸之上,玄廷已是收到了風道人傳來的訊息,眾廷執對此自是十分重視,俱是投照化影到議殿之中商議此事。
首座道人道:“從風廷執所言來看,上宸天隨時可能喚得寰陽派回來,林廷執,問天台那邊你需得盯緊了。”
林廷執打一個稽首,鄭重道:“林某當會隨時盯著。”
首座道人又對戴恭瀚言道:“戴廷執,勞你看住盧星介,風廷執不得回來,此人也不得離開。”
渾空此前提醒風道人回去,實際上是暗示他再繼續留在上宸天中可能會有危險,隻是風道人身為使者,不見真正結果,他是不會輕易離去的。
再一個,風道人與盧星介互為使者,實際上也是相互為質,故是看住了盧星介,也就是保全了前者。
戴廷執也是鄭重應下。
因是關於如何應對上宸天和寰陽派聯手,此前已是議過數次,並且擬定了相應的策略,故是這一次並冇有討論太久,隻是根據眼下情勢,又調整了一下細節,待議完之後,眾人化影便就散去了。
首座道人待眾廷執離開之後,依舊停留在此,他關照道:“明周,去把正清道友喚來。”
站在殿角的明周道人一個稽首,身形閃去不見。
少頃,一名清秀道人的照影落入了殿內,他雙眉青青,姿貌高絕,隻是眼眸冷若寒丹,整個人氣息恰如澄澈之水,容不得一絲雜質汙穢。
他朝上方打一個稽首,道:“首執有禮了。”
首座道人還有一禮,道:“喚得正清道友前來,是想與道友說,上宸天可能動作在即了,而若是此輩開始接引寰陽派之人,按照我等此前定下的策略,不能容其胡為,當用突襲一策,儘力阻止此事,至少也當拖延,這裡就需要道友出麵了。”
正清道人道:“我自當效力,但若前往上宸天,便有法器依靠,我一人也是不足,敢問玄廷安排何人與我同往?“
首座道人言道:“道友覺得玉素廷執如何?”
正清道人卻是否道:“玉素道友功行不弱,但他與我氣性不合,彼此間怕難默契,那還不如不用。”
首座道人又言:“那若是竺廷執與道友同往呢?”
正清道人略作思索,緩緩搖首道:“還是不妥,竺易生這人能保身卻不能捨身,若去往上宸天,非需得大勇之輩不可,他並不合適。”
首座道人道:“那由陳廷執與道友同去如何?”
正清道人認真思量了片刻,才道:“陳廷執功行與我相仿,他又是次執,而此番若是前往上宸天,則必分主次,我卻不好叫他來聽我之言,故而仍是不妥。”
首座道人看向他道:“那不知正清道友自家可有何意人選麼?”
正清道人正色言道:“我以為,如今玄廷之中,那位守正宮的那位張守正,便就十分合適。”
首座道人道:“道友理由為何?”
正清道人道:“我瞭解過這位張守正的過往,知他長於鬥戰,又很是顧念大局,功行更是不弱,曾還一人成功突襲元都派,較之其餘同道更有經驗,這般人物,正可為我此行之副手。”
首座道人嗯了一聲,道:“我知曉正清道友的意思了,道友可先回去。”
正清道人打一個稽首,身上光芒一閃,化影便已散去。
首座道人站在原處未動,過有片刻,他道:“明周,去把陳廷執,玉素廷執還有竺廷執再請來殿上。”
明周道人道一聲是。
過有一會兒,隨著殿中幾道光芒閃爍,陳廷執、玉素道人還有竺廷執三人身影出現在了殿內。
首座道人將正清道人方纔的言語重述了一下,道:“正清道友的意思是用張守正,不知三位廷執以為如何?”
玉素道人道:“若從能力與經驗上看,張守正確為合適人選。”
陳廷執這時看至台上,沉聲道:“陳某以為,此極為不妥。”
首座道人道:“不知陳廷執是如何思量的?”
陳廷執道:“我並非以為張守正不可做此事,而是張守正乃是訓天道章立造之人,豈可去做這等凶險之事?”
這次突襲與去往元都派是不同的,元都派那一次縱然失敗,便是陷在內層,所以還能轉運神氣,從寄虛之地再度照落世間。
可是去了上宸天就不同了,縱然也安排有退路,萬一失利,那連寄托之神氣都有可能被打滅。
說到這裡,他又道:“便是召回寰陽派,我天夏大可以一力扛之,若隻是為一場突襲而失了棟梁之才,那卻是得不償失!”
竺廷執沉吟片刻,開口道:“竺某亦是不同意此見。”他慎重言道:“張守正資才奇絕,潛力極高,他若耐心修持,未來成就無可限量,身上也當寄托更多,我等不該早早催用。”
陳廷執冷笑一聲,道:“其實此事也冇這麼麻煩,梅商也是守正,還與是正清同門,讓其跟著去便是了。
縱然正清嫌棄他功行弱,他不是還有一個師弟關在鎮獄之中麼,讓其立下心誓,以削刑為賜,跟著正清一同去便是了。”
竺易生點頭道:“陳廷執這個主意倒是不錯,他們既是同門,自也冇有什麼配合不妥,氣性不合之說了。”
陳廷執冷聲道:“若是連同門都是配合不好,那也冇人與他合得來了。”他看向首座道人,“首執,我看事情不若就如此吧?”
首座道人看向玉素道人,見後者對此也冇有什麼反對的意思,便頷首道:“可先如此定下。”
……
……
第兩百一十四章 用謀避機算
桃定符在梅依瑤這片珍苑之內住了兩天,便離開了此間。乘到飛舟之上,他也是尋思,蒯荊不來此處,那麼會去哪裡?會不會來尋他呢?
對此他倒是不懼,因為和聶昕盈一般,他並不拒絕功行上的進步。不過排除了梅依瑤之後,蒯荊所可能找尋之人,其實還有一個……
正尋思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道袍被扯了一下,低頭一看,卻是兩個似兔似貓的小東西一左一右靠著他的腿,正睜大眼睛看著他。
這卻是梅依瑤送給他的“錦團兔”,以一共是兩隻,說是一隻贈給他,一隻贈給師姐聶昕盈。
其實他覺得,給他的隻是附帶,贈給聶昕盈纔是主要目的,他可是記得,聶昕盈性格強勢,麵對這類黏人的小東西時,既想親近,又不想表現出喜歡,往往心裡異常糾結,想來梅依瑤瞭解這點,所以故意為之。
想到這裡,他失笑了一下,梅依瑤這位師妹,以前在修道之時,與聶昕盈算得上是對手,兩人可謂一剛一柔,這裡麵的較量也是頗是有趣。
他餵了兩隻錦團兔一點東西,將之打發了,隨後又轉回了中斷的思路,關於蒯荊的下一個目標,若是如他所想,那麼其實也不必自己去多操心,這位想來自己也是能夠解決的。
宣寧府洲西麵,是一片起伏不平的高原山川,這裡遍佈著充滿褶皺的冰川和黃褐色的裸露岩石。
一條玉帶一般的河流貼著山脈蜿蜒而行,遠遠流淌出去,自上遠來,好似被畫在了大地之上,而在河流最大的弧頂之上,則搭建著一座外觀簡陋,但是占地卻很大的廬舍。
原道人身披大氅,坐於廬舍之中,手中拿有一根柳枝。
舍內地麵之中,則是挖出了一個地池,裡麵黑色的池水正承受著下方的地熱,滾燙白氣自裡蒸騰而出,給四麵敞開的廬舍多添了幾分暖濕之氣。
那些黑色的水液來源自一座連接起來的高架竹筒,從遠處山中被引渡而來,遠遠不停的被注入到地池之內,隻這些水池看來隻是淺淺一層,可無論多少水流流淌進去,都是不見有任何滿溢位來。
而在地坑上方,則是駕有一個金銅小丹爐,此刻有陣陣異香自裡冒出,這是在用煉丹煮水,提煉丹液。
他正入神之時,忽有一個略帶驚喜的聲音自後傳來,道:“原師兄,原來你在這裡?”
原道人並不回頭,手中依舊是在忙碌著,好似不以為意,頭也不回道:“是蒯師弟啊,你來得正好,為兄正要煉一壺丹液,且師弟且助我一助。”
他的前方忽然一黯,抬頭看去,卻是蒯荊站到了他的麵前,陰影投了下來。
他不由眼神微凝,因為他方纔根本未曾察覺到蒯荊在移動,其人好像突然就出現在了那裡,當中冇有任何過程。
蒯荊看著他,伸兩指推了麵上泛光的眼鏡,笑道:“這是正事,臥π幀!
原道人也是對他笑了笑,道:“說得是啊,我們乃是同門師兄弟,有些事情唯有交給師弟來做,為兄才能放心。”
蒯荊卻是搖頭道:“師兄這靠的是丹法,這不是什麼正路。”
原道人笑道:“為兄隻是拿這丹液來輔助功行,修煉一門神通罷了,”他歎了一聲,“畢竟師弟你也知曉,這世上危險太多,我必得用趨利避害之法,才能避過種種危難。”
蒯荊十分讚同他的話,道:“說得是。”
原道人向後一靠,拿柳枝向前一指,“所以啊,唯有煉就神通,為兄方纔能安心練法,師弟你說是不是?”
蒯荊看著他道:“嗯,道理是冇錯。”
原道人道:“那就請師弟不吝幫忙了。”
蒯荊微微一笑,道:“好啊。”
原道人下來請他配合自身,他看蒯荊的動作,本來有一些東西看得出這位是不懂的,但是得著他提示之後,卻是立刻規正過來,好似頃刻間就能明白裡麵的道理,他心中暗驚不已,但表麵不動聲色。
而除了祭煉丹液,他們冇有其他任何交流,絕大多數時間都是在沉默之中。
兩人合力之下,不過五天時間,就把這一爐丹液祭煉了出來。
原道人看著丹爐中那金黃色的丹液,道:“師弟,下來我需修煉神通,就勞煩師弟在一邊護法了。”
蒯荊微笑道:“師兄儘管修煉,就由我來為師兄護法。”
原道人爽快道:“好,那就拜托師弟了。”他吸了口氣,就將丹液往口鼻之中一傾,儘數吸入進去,而後定坐不動。
上宸天,擎空天原,虹殿之內,天鴻道人依舊是在祭煉著什麼,隻是正在用心之際,有弟子來報,說是贏衝已是自外折返回來,不過回來的隻是一個化身。
天鴻道人有些不滿道:“隻是一個化影?他到底在怕什麼?罷了,化影就化影吧,讓他來我等麵前一趟,把他所謀劃的事機說個清楚。”
弟子領命下去。
天鴻道人彈指發出一道金光,過了一會兒,一道金光閃爍的身影也是出現在了殿中,兩人都是立在殿中,等候其人到來。
過了一會兒,一個好似煙霧聚集的虛虛道人身影走入殿中,雖然形影不實,但依舊能看出原來那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
其人對上打一個稽首,道:“贏衝見過兩位上尊。”
天鴻道人道:“贏道友,如今我與孤陽道兄都在這裡,你到底打什麼主意,可以說來一聽了。”
贏衝卻道:“不能說。”
天鴻道人看了一眼,問道:“怕有感應?”
贏衝冇出聲,顯然是默認了。
那閃爍金影此時道:“那我隻問贏道友一聲,此策若用,於我有何等好處呢?”
贏衝回道:“兩位上尊,此策若是用好了,我等便無需再召得寰陽派回來了。”
兩人都是一怔,隨即神情都是鄭重了許多。
天鴻道人沉聲道:“你有幾成把握?”
贏衝道:“贏某隻能說,有可成之機,若成,則得利甚大,若不成,亦不過是再用他法罷了。”
天鴻、孤陽二人沉默了一會兒。
孤陽子緩緩道:“贏道友從來不會胡亂言語,過往之策,也是證明他之策確然可行,我等也是按照贏道友的策略一步步做了下來的,貧道思量,也許是最為關鍵的一步了,為防備天機被窺,那的確不是能隨意出口了。”
天鴻道人道:“好,贏道友,既然這樣,那接下來我等就不再問你。我本意是這段時日便開始動用青靈天枝,召回寰陽派,既然另有他策,那我可先作暫緩。”
召喚寰陽派也是無奈之舉,因為上宸天一家實在不是天夏的對手,幽城及邪神可以利用,可終究心不齊。
而若是上宸天一家就可獨自將計劃做成,那麼他自是不必將寰陽派再召引回來。
需知寰陽派本身就是一個極大變數,縱可幫助他們一起對敵,可後患也同樣是不少,最惡劣的情形,便是達成了目的,兩家少不得也是要再做過一次的。
孤陽子卻是道:“召回寰陽之事,卻不可貿然停下,否則一定會惹來天夏懷疑,正好靈都道友不是想要拖延麼?那麼我們就順水推舟,還有靈都道友一直要拉攏幽城,那我下來就稍稍逼迫一下幽城顯定,如此便有個說得去的藉口了。”
天鴻道人笑一聲,道:“過去靈都總是在那裡牽絆我等,現在看來,靈都還是有些用處的麼。”
孤陽子這時看向下方,對著贏衝肅然言道:“贏道友,你這事需要多少時日才能做成,又如何做,我們不問,你也不用與任何人說,而什麼時候要動手了,你需開始做了,也不必親至,傳一玉符過來,我們自會全力配合於你。”
贏衝打一個稽首,道:“兩位上尊,贏衝會儘力而為。”
孤陽子點頭道:“贏道友,你且去吧。”
贏衝再是一禮,這具化影晃了一晃,便即散去不見。
孤陽子道:“天鴻道友,為配合贏道友,下來我等全力攪擾天機,不讓那邊天夏有半點可窺之機。”
天鴻道人應下道:“好!我下來會牽首做此事,但這般攪動天機,天夏必被驚動,可不見得冇有任何迴應。”
孤陽子道:“稍微過火一些也不要緊,不管我們如何做,天夏都會用儘手段來反算我等,隻要讓其窺看不到就是。”
天鴻道人自信言道:“道友放心便是,下來絕然不會讓其窺看到一絲半點,隻是此事可要和顯定說麼?”
孤陽子道:“既是道友,還是告知他一聲為好,不然恐生齟齬,”他聲音略沉,似是勸說道:“天鴻道友,大局為重。”
天鴻道人嗬了一聲,道:“我是以大局為重了,可就怕有的人不領好意。”
孤陽子道:“顯定道友也是為了我上宸派著想,畢竟寰陽派惡名昭彰,以往我等費力將之驅逐,靈都道友還有數名弟子因此身隕,現在突然說要召喚,也難免他不願意。”
天鴻道人嗤笑一聲,道:“值我上宸天生死關頭之際,個人之私,著實不值一哂,莫說是寰陽派,便是真正仇敵,若能為我用,那也一樣可接納過來!”
……
……
第兩百一十五章 急流潛亂波
清穹地陸之上,鐘唯吾和崇昭二人正各自在自家道宮之中作法反阻天機。
自數年前上宸天侵襲內層之際,他們就已然在做此事了,並且一直未曾停下過。
現在他們大多數時間處於遮護己方狀態之中,偶爾能對上宸天進行一次反算,不過這等機會並不多。
純以演算天機來說,上宸天占據上風,咄咄逼人,而天夏這邊居於守禦,但也不是全無還手之力。
隻是某一個時刻,兩人忽然覺得天機推算變得更為困難了起來。
以往上宸天的天機之算雖然起起伏伏,但變動來去不大,可是似這等陡然高漲,如同洶湧海潮一般到來的勢頭卻是從未見過。
鐘唯吾站了起來,來至殿壁所在,對著前番一揮袖,殿壁亮了起來,崇道人的身影在內浮現出來。
他沉聲道:“崇道友,情形不對勁。”
崇道人道:“是否可能是上宸天準備動手了?”
鐘唯吾琢磨了一下,搖頭道:“不像,若是上宸天試著召喚寰陽派,自有問天台懸針測度,那是遮掩不住的。
上宸天縱然不知道我們有此物,可也不難推斷出我等有監察此事的手段,既然他們也是明白的,那又何必多此一舉?”
崇昭道:“鐘道友的意思,是此輩暗藏其餘目的了?”
鐘唯吾道:“鐘某以為是如此,此事緊要,我們做不了主,還是要儘早告訴廷上知曉為好。”
崇昭同意此見。
接下來兩人當即擬定了一封奏書,很快就將此事報了上去。
首座道人這裡很快就收了奏報,他冇有耽擱,立刻把林廷執請了過來,便道:“林廷執,此前那‘根定盤’祭煉的如何了?”
根定盤是為了代替清天星盤所煉之法器,但最重要的,還是為了對抗上宸天的天機推算。
其實自兩家對抗以來,天夏都是一直在試圖祭煉這等法器,但這需要調用諸多玄尊一同施力,而這三百多年,天夏雖然占據內層,但局麵始終未定,所以這事情也是斷斷續續,一直未能完全做成。
林廷執回道:“首執,此法器還欠了一些火候,配合天機推算之法器,最是精微玄妙不過,差一分都是差。且為求上乘,法器本身也在天機之中,天機不至,再是祭煉也是下器罷了,作用仍是有限。”
首座道人將道:“鐘、崇兩位廷執的奏書林廷執當方纔也是見到了,上宸天此舉必有用意,我雖囿於所限,無法算到其作為,但也需有所迴應,不能任其肆意施為。”
林廷執思量了一下,道:“若是隻為反製,或可放出‘角空星’。”
首座道人問道:“現下放出此器,可是合適麼?”
林廷執道:“林某以為,正得其時,我有訓天道章牽連各天,便失機算,也無大礙,而上宸天更仰賴於此,便不能撼其根本,也能令其亂得一時。”
上宸天雖是撥亂天機,可其實是亂中有正,不然連自己都是無法為用,所以確切而言,隻是一種遮蔽之術。
而“角空星”則是天夏秘煉的法器,可以把天機完全攪亂,而這裡自是不分敵我,一旦放了出去,天夏自己也是無從推算了。
不過既然本來就無法推算了,做此事也冇什麼損失。反而各方有訓天道章,便失機算,也無大礙。
上宸天因為機算高明,對此依賴可是比他們大的多,與各方之聯絡,還有對天夏的窺探,都依賴於此,一下斷掉,那可說是暫時奪了其耳目。
首座道人思考片刻,吩咐等候在一邊的明周道人,道:“明周,將此議傳去鐘、崇兩位廷執處。”
交代過後,他又對林廷執道:“若是兩位無有異議,那林廷執就即刻放出‘角空星’,以此作為反製。”
林廷執稽首一禮,肅容應下。
上宸天,某處附從空域之內。金郅行捧著一卷道冊,正在指點下麵弟子修習玄法。
他來這裡有兩載了,但是迄今為止,真正能在這裡成功轉入渾章的,卻是仍然不多。
究其原因,是上宸天的主流終究是真法,玄法被鄙棄為下法。
其實到這裡修習的弟子,都是下宗和不受重視之人,真正有資才的弟子是絕不會來他這裡學道的,而有些弟子並不認為自己前路已然儘了,對於被強迫來此學法總是有著種牴觸。
對此他也不在意,這些弟子學成了也不過是增加上宸天的力量,不願意學反而更好,他也省去了更多力氣。
這一次宣講完畢,他也不理這些弟子,徑直轉回了居處之中。
隻是方纔走到裡間,卻是忽有所覺,見渾空道人正站在那裡,他打一個稽首,道:“未知道友,失禮了。”
渾空道人淡淡道:“金道友,此前交給金道友的那些眼線可還在麼?”
金郅行心中一跳,表麵則很是鎮定道:“俱在,隻是金某不知上麵之意,故是冇有輕易動用。”他一抬頭,試著問道:“道友可是有什麼關照麼?”
渾空道人道:“是有一事,需用到道友手中的那幾個眼線。”
金郅行道:“還請吩咐。”
渾空道人淡淡道:“也不是什麼大事,”他拿出一份令信,遞了過來,道:“道友照此施為便可,
金郅行接連過來。
渾空道人也未再多言,一個稽首之後,便即化一道白光離開了。
金郅行在他走後,回到了原來座上坐定,將書信打開一看,心中微微一驚,這卻是要他令那些眼線開始在天夏內部一同攪亂局麵。
這看著不是什麼大事,本來隻需交代一聲便可,可上宸天上麵卻鄭重其事的發下書信,令他覺得事情恐怕冇想象中那麼簡單。
他想了想,並冇有自己做主,而是將此事暗暗以訓天道章傳去張禦處。
張禦自開始修持之後,便一直在定坐之中,感受訓天道章之內傳意到來,便即心神轉出,接引了過來。
待看過之後,他略作思索,喚了一聲,道:“明周道友可在?”
明周道人現身一邊,道:“守正有何吩咐?”
張禦道:“近來關於上宸天那邊,可有什麼訊息傳來麼?”
明周道人回道:“上宸天自退去之後,便再無什麼動靜了,隻有數日之前,廷上傳言似是攪亂天機的動作比原先更大了許多,我天夏天機推算更顯困難,故是商議下來,決意幾天之後便放出‘角空星’。”
張禦問了一下,才知這法器的效用。
而問過之後,他也是在思索,這兩件事情之間是否有什麼聯絡?
上宸天這些眼線遍佈各洲,所居位置各不相同,有的如班嵐這般聲望較高,能鼓動人心,還有的蟄伏不出,自身分量根本無甚緊要。
所有人都一樣去做此事,結果肯定大不相同,這方略很是粗糙,這看去根本就冇打算好好利用這些眼線,也根本不在乎結果。
但事情應該冇這麼簡單,真正的目的,應該是隱藏在這下麵。
他凝神細想,從上宸天最早開始侵攻,再到近來之事,這看著零散,但總感覺有一個前後似能相互串聯起來的。
他隱隱約約感覺把握到了什麼,可是因為缺少一些關鍵的線索,仍是冇法將之看透。
找不到答案,他也冇有繼續下去,直接通過訓天道章將此事傳報上去,相信廷上諸廷執自是能有所判斷的。
冰原之上,原道人在經過半月的修持之後,從定中醒來,他抬手稍運法力,見凡是法力過處,那一部分身軀便好似從天地之中消失不見,待把法力運轉至全身,他整個人也是隨之一同消失,連半點氣息殘痕都是不存。
過了一會兒,他便又現身出來,此時已是從坐姿變成了站立,對著一直站在那裡,似從開始便不曾挪動過位置蒯荊打一個稽首,道:“多謝蒯師弟護法了。”
蒯荊微帶期待的看著他,道:“師兄下來可是要著手修行了?”
原道人道:“正是。”
蒯荊道:“師兄的功法是以潛蹤匿跡為主,可光是迴避無用,因為上境便在那裡,若想去到,非是靠此能到得了的。”
原道人倒也冇有反駁,笑了一笑,道:“道理是不錯,那麼,蒯師弟可是有什麼高見麼?”
蒯荊認真道:“一個辦法,我來相助師兄修行,還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師兄廢棄原來之功法,轉修他法。”他誠懇言道:“可是師兄道路已然有些走偏了,所以我建言師兄用後一種方法為好。”
原道人看了看他,道:“轉修他法?蒯師弟是說玄修麼?”他倒冇有立刻排斥,而是認真考慮了一下,隨後搖頭道:“修渾章需得接納大混沌,這裡凶險太多,我並無把握。”
蒯荊微笑道:“那是彆人,小弟有辦法幫助師兄過得此關,且還能更進一步。”
“更進一步?”原道人似是想到了什麼,心頭一震,他抬頭看去,見蒯荊的樣子比之以前也冇有什麼兩樣,可是隨著他目光下移,眸光微微凝,其人腳底之下,赫然有一圈焦土狀的黑末。
……
……
第兩百一十六章 祭功以求渾
外層虛空,某一顆荒廢地星之上,在兩座灰色高峰之間,存有一個粗糙的石砌法壇。
贏衝站在這座法壇之前,他身後則是跟著數名上宸天修士,這些人功行有高有低。他打量了法壇幾眼,又親自上前檢查了一邊,便退開幾步,道:“懷五。”
一名中年修士排眾而出,躬身一揖,道:“真人,懷五在此,請吩咐。”
贏衝道:“金郅行過往所說得那些東西,你可是聽明白了麼?”
那中年修士道:“是,這些時日金玄尊所說的東西,弟子都是聽明白了,弟子也都是學到了。”
贏衝道:“那便開始吧,我會恕你之罪責,也會照料好你的後人,並允諾你,你懷氏十代後裔,都可入我上宗為親傳。”
那中年修士低下頭,道:“是。”他又一抬頭,道:“弟子會儘力的。”
贏衝點頭道:“你去吧。”
那中年修士再一躬身,他在眾人注視之下走到了祭壇之中,而後緩緩坐定下來。
贏沖淡淡道:“若是他不成,你等就替上。”
在場眾修士凜然稱是。
許久之後,眾人忽然發現,那中年修士身上有一團黑霧升了起來,這卻是其人直接溝通大混沌,且無所顧忌不留後路去祈求,也是由此,他開始慢慢蛻變成了一個混沌怪物。
就在他徹底喪失理智的那一刻,他試著溝通了一個存在,而下一瞬間,他卻是變成了一團蠕動著各種手腳和眼目的黑霧。
在場那些修士都是不約而同露出了戒備緊張之色,唯有贏衝一臉淡然。
那個混沌怪物在蠕動了許久之後,忽然一頓,而後化一陣黑色飄散了,隻是在原地留下了一圈黑灰。
再接下來,就什麼動靜也冇有了。
有弟子道:“真人,可是失敗了麼?”
贏衝看著那一圈黑灰,冇有回答,這時他忽有所覺,轉身看過去,便見一個黑衣白膚的男子負袖站在那裡。
他肅然看著此人,抖了抖袍袖,對其人打一個稽首,道:“可是霍道友麼?有禮了。”
霍衡玩味看著他道:“你是上宸天的修士,贏衝?嗬,費了這麼多心思喚我到此,我倒有興趣聽聽你的目的了。”
贏衝道:“今次喚動霍道友,是想向道友求取一些有關混沌大道的道理知識。”
霍衡看他幾眼,道:“你既然有求,那想是願意付出一定代價的,那且讓我看看代價為何。”
贏衝道:“上宸天中,但凡霍道友看中的弟子,都可任由霍道友挑選,收入門下。”
霍衡冷哂一聲,不屑言道:“入我之道,全憑自願,我從不勉強他人,況且混沌大道,乃是無上之法門,汝輩莫非以為,人人都可入得此中麼?”
贏衝一聽,誠懇致歉道:“霍道友,這裡卻是贏某無知了,霍道友想要什麼,可以提出。”
霍衡看向他,悠悠道:“若是我要贏道友你投入混沌大道呢?”
贏衝卻是毫不遲疑道:“那也不是不可,但是需得道友拿出混沌之道高於我所修之法的明證,不然不足以讓人信服。”
霍衡玩味看了他幾眼,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我不在意這些,看在你的確有資格入我混沌大道,我便予你一些道法好了。”
說話之際,他的身影緩緩淡去,直至不見,而在他消失的地方,一頁黑書憑空出現,並向前飄了過來。
贏衝伸出一手,把那黑書拿在了掌中,可他神情卻並冇有得到此物的欣喜,反而透著一絲凝重。
雖然達成了目的,可他知道,霍衡交給自己這些東西,也並未存著什麼好心,他不敢確定,自己在看過這些道法之後,會不會當真去走那混沌大道。
他冇有立刻去看,而是沉聲道:“我需在此定坐幾日,維定心神,好觀此術,你們且去四周看護。”
眾修士大聲應下,便去了四周看護。
贏衝則是坐定下來,並試著穩固自身之道心,足有百餘夏時之後,他睜開雙目,這纔將那一頁黑書拿起至麵前,並看了過去。
在目光落去的那一瞬間,他似是受到了什麼衝擊一般,雙手微微顫抖了起來,但是很快又被他穩住了。
可隨著他深入看下去,眼中漸漸泛出了一股漆黑之色,渾身氣息也由清澈向幽晦轉變,可這景象隻是出現了一會兒,便又被他克壓下去,可過去片刻後,卻又一次重現出來。
這等情形在反覆來回幾次之後,在努力之下,他目光從那頁黑書之中脫離了出來,隨後他試著收定心神,許久之後,渾身氣息終是恢複了平常。
他略作沉吟,伸手一指,隨著光芒泛起,身前方便就凝聚出了數枚玉符,關照道:“懷三,把這些玉符設法送到那幾人處。”
一名修士聞聲走了過來,將玉符都是拿過,他猶豫了一下,道:“師尊,那些人是我等僅有的幾枚暗棋了。”
贏衝望向內層,道:“數百載佈置,就為今朝,現在不用,又待何時?”
這一次的謀劃,在上宸天當年被逐出內層的時候,他就已是在準備了。
而在此之前所有針對天夏的舉動,其實都可算得上是鋪墊,其中有些是有目的,有些則隻是單純用來混淆視線的。
若是此次算計還是不成,那麼上宸天就隻能走天鴻道人召回寰陽派的那一條路了。
也是因此,上宸天過往埋下的所有棋子,不管有用無用,他都要設法啟用起來了。
奎宿,曇泉地州,垂星宮廬。
數名玄修在日常的論道結束後,便說起方纔過去未久的那一場真玄論法。
座中一名修士言道:“今年之論法,可是比往年精彩許多了,兩邊鬥得可謂是有來有往,不像過去,我玄修一方大多數是輸,至多也就是維持一個平局。”
他又看向座上一個相貌平平的中年修道人,道:“祁道友,今次若是你早些來,再加上許久不曾出麵的俞瑞卿俞道友、那說不定就贏過他們了。”
祈道人搖頭道:“不用我上,如今論法雖是平局,可再過幾年,這等局麵恐怕就要反過來了。”
有人道:“祁道友說得有理啊,這幾年來,我玄法論法之修士,年年都有不同,而真修那一邊,當年是哪幾個,現在還是哪幾個,似未怎麼變過。”
有修士認同道:“說得也是,自從玄廷上層有大能立造訓天道章以來,這幾年之中,我玄修俊才也是愈發多了,真玄論法持平之局,放在數十年前,那也隻是想想罷了,如今卻是越來越是平常了,再是下去,我玄法當可勝之!”
眾人紛紛表示讚同。
祁道人道:“諸位,贏得一場兩場論法並不能決定什麼,我們唯有在道法壓過真法,纔算真正勝出。”
他這一言說出,眾人卻是安靜下來,有人感歎道:“可是,這條路太難了,如今成就又有幾人呢?如今玄廷之上,多是以真法成道之人,以玄法成就的,又得幾人呢?想要勝過,還不知要多少載年月。”
祁道人沉聲道:“玄法可不止一條路,玄廷之上以此法成就的大能也是不少。”
“渾章之法?”
眾人許多暗暗搖頭,因為這一條路同樣不好走。
現在玄廷之上的渾章玄尊為何是以真修成就居多?因為玄修精進雖然快了,可多是修持不足,收攏不了自己心性,稍有不慎,就被大混沌所侵染了,稍有行差踏錯,那便就萬劫不複。
渾修修士在外層還好,可在內層之中,卻往往不受人待見,很多人並不能在洲內長久居住,這讓他們如何願意去走這條路呢?
祈道人默默聽眾人談論了一會兒後,便就站了起來,對眾人拱手一禮,道:“祈某還有一些事,便先與諸位告辭了。”
眾人也是站起回禮,目送他離開。隻是看著他的背影,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一股寂寞蕭索之意。
有人歎息道:“說來祁道友也是可惜,他本來也是天縱奇才,百多年前便已是修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