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雨澤舊陸
李青禾聽到那中年男子說要自己把小苗帶走,神情認真了一點,問道:“阿叔,怎麼了?可是有人欺負你們?”
須人雖然對天夏人很是恭順,可作為一個維持古舊傳統的部族,內部自然也不會都是一片平和的。
中年男子搖了搖頭,道:“倒不是,我們須人,族中出了一個似你這般有主家的,又哪會遭人欺負?隻是小苗這孩子,這些時日裡總能看見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所以這兩天出門我都讓她帶著一隻貓,這般她就能安心下來,看不到那些東西了。”
李青禾心中一動,他在張禦身邊可是見識過很多,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試著問道:“小苗她莫不是覺醒了祖先的血脈?”
須人早年作為一個在荒原之中生存的土著部落,能夠一直繁衍不絕,自然也是擁有自己的神裔和祭祀的,而且須人部落人數一直稀少,故是覺醒血脈的事情也不少見。
中年男子悶聲道:“覺醒了又有什麼用?能做什麼?以後去當長老麼?可當了長老就把一輩子都在埋在村子裡了,我這個當爹可不忍心看到她這樣。”
李青禾不覺點頭,在冇有遇到天夏人之前,須人隻能在荒原之上艱苦求存,唯一上進之路,就是成為族中的長老,往後就無需自己勞作,一直受族人供奉便好。
可現在卻是不同了,因為東庭都護府這幾年開始致力改善民生,對於依附種族須人自然也很照顧,不但撥給了他們大片土地,還教給了他們更加先進的耕種牧養的技藝,現在哪怕隻是普通的族人,靠著種田狩獵也能滿足一般的生存所需。
且有著天夏律法的束縛,族老們也無法對一般的族人做什麼太過分的舉動,故是以往的一些規矩,現在是越來越不適用了,當然,奉從天夏人為主這一點倒冇有變過。
這一方麵是須人最根深蒂固的傳統,另一方是他們很清楚,若是自己也成為天夏人了,那麼天夏人不見得再會如以前那般信任他們了。
中年男子道:“這些年村裡有不少年輕人不願遵從老舊的規矩,偷偷跑去城中或是天夏本土謀生了,他們過得也很好,還時不時寄些東西回來。”
他期待的看著李青禾,“阿禾,要是你有辦法,帶著小苗離開這裡,她什麼活都會乾,隻要有她一口飯吃就行啊。”
李青禾趕忙道:“阿叔彆這麼說,我是你養活大的,我們是一家人,小苗也是我妹妹,我走之前,會想辦法帶她離開的。”
中年男子喜道:“好啊,有你這句話就行。我讓小苗備些好菜,中午我們師侄一起喝兩杯。”
李青禾道:“阿叔不急,我這次回來帶了不少東西。”說著,他從張禦贈給的自己星袋出來取出來一些大包小包的東西,並道:“這是從本土采買來的,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我那裡有的是,阿叔都留著好了。”
中年男子饒有興趣看著他拿出來的一件件東西,這時看見一隻匣子,打開看了看,卻見當中是一塊寶石,拿起問道:“阿禾,這是什麼?”
李青禾道:“這是神袍,本來是準備帶給小苗的,不過看來她現在是不能用了。不過……我回頭再問問先生吧。”
中年男子當然知道什麼是神袍,以往天夏神尉軍可是對抗異神的主力,驚道:“你都能買的起神袍了?”
李青禾謙虛道:“都是先生恩許。”
中年男子感歎道:“你跟了一個好主家啊。”
李青禾點頭道:“是的,先生很好,我很慶幸跟了先生。”
“那就好啊。”中年男子感歎一聲,他想了想,道:“阿禾你難得回來,住幾天再走吧?”
李青禾道:“我本來也是準備住一段日子再回去的。”
中年男子喜道:“若是如此,那是最好了。這幾天我帶你去村裡轉一轉,”他情緒很高漲,“我讓長老他們也看看,阿禾你已然今非昔比了。”
李青禾不禁一笑,看來村子裡變化真的很大,以前字都不識的阿叔,現在也會用天夏的雅詞了,他點頭道:“好的,阿叔。”
安山之上,孤獨而峻拔的神女峰屹立在那裡,這座山峰自古老年月以來都是土著膜拜的所在,不過自被用做為東庭的烽火台後,又被賦予了另一層意義。
尤其在當年點燃烽火之後,經常會有人來此觀瞻,還有見到那通天烽火光芒的土著,也過到山腳下祭拜。
有鑒於此,東庭都護府及玄府將此劃爲重地,不得玄府允許,不得靠近此地,任何造物及修士道人也不許去往峰頂,或從此上飛躍而過,故是這數年之中,這裡又再一次冷寂下來。
而在此時,一道宏大清光從空而落,霎時照亮了整個峰頂,隨著光芒散開,張禦自裡走了出來。
他此刻回望了一眼下方壯闊的地陸,當年的他便是在此第一次駕馭心光飛遁縱空,感覺之中,猶如昨日。
就在這時,矗立在山巔之上女神鵰像一閃,雅秋女神的虛影自裡走了出來,她以天夏禮節恭敬一禮,道:“雅秋拜見張玄首。”
她雖然是女神,可作為第二任大都督楊恭的妻子,從血緣上說乃是楊玨的祖母,故是這些年來一直在暗中看顧自己的後代,不過隨著都護府與本土恢複了聯絡,她的實力已不再具備威懾力了,可她對都護府中一些變動卻還是十分清楚的。
張禦點首回禮,道:“雅秋夫人,我今次到此,是來問詢一事,都護府擴洲想必你也是知曉了,下來府洲或可能在安山左近築城,安山南北可還有你知曉的沉睡的異神麼?”
雅秋女神沉吟片刻,才道:“安山一直便是隕落神明的填埋場,冇有哪一個神明將之占為己有,這裡除了當初奉祭安神的安人之外,也很少有土著部族在安山腳下定居,至少在上個紀元之中,這裡冇有沉睡的神明,但若再古老的事,那我便不知曉了。”
張禦微微點頭,他是看好第三幅圖卷的,也是準備在安山之側建立新的洲治,不過在此之前,他準備把安山內外先行梳理一遍,就算有什麼東西也提前處置了,儘量減少後患。
雅秋女神這時有些忐忑問道:“請教張玄首,若是安山這裡建城,那麼妾身又該當如何自處?”
張禦道:“當年一戰,因為有了雅秋夫人的提前護持,後來才能點燃烽火,雅秋夫人有大功於都護府,我可以東庭玄府玄首之權授命,這一座山峰仍可作為雅秋夫人居住之地。”
雅秋女神聽到他的允諾,這才安心,感激一禮後,她的身影逐漸虛淡下去,很快便就消失不見了。
張禦望了眼那蜿蜒遠去的山幾,抬頭看了一眼天穹,過去片刻,聽得雷霆震響,天中雲霧聚來,籠罩著整座山脈,隨即有帶著清光的瓢潑大雨從天降落下來,開始沖刷著那些古舊的汙穢。
瑞光城外,旦港。
一駕看去不甚起眼的飛舟在光束指引下正緩緩靠近泊台。
飛舟主艙內坐著一名精神矍鑠、身著圓領黑袍的老者,他看著五旬出頭,可實際上已是八十餘歲了。
不過玉京朝府之中,百歲之齡任事的還比比皆是。
天夏人壽長,尋常人都是能壽至一百二十餘,似他這等平日調整身體的,吞服丹丸,眼下這等狀態保持一百五十歲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此刻他看著下方海陸景色,撫須點頭道:“海陸蒼莽,天地壯闊,有為之地呐。”
旁邊一名官吏則道:“此地雖好,可得閔公來此,纔是此地之幸啊。”
閔公一笑,倒也不介意他拍馬,看了眼主艙內在座的一眾幕僚和從事,道:“我望如此,諸君勉之啊。”
眾人都是一起笑著迴應,不過閔公因為平日並不嚴肅,冇事時候也喜歡開開玩笑,所以此刻氣氛很是輕鬆。
這時飛舟已是穩穩停在了泊舟天台之上,有親衛過來一抱拳,道:“閔公,到了。”
閔公閉目片刻,才睜開眼,奇道:“從入港到泊台,隻用了五十來息,這比玉京也不差了啊。”
方纔說話那官吏道:“閔公,下官查過,泊台管事乃是玉京人,是被請調到此的,閔公可要喊來一問?”
另一名官吏忽然道:“那或許是他從什麼地方知道閔公將至,故此抓得緊了些。”
閔公笑道:“不必喚人了,若我到此就能令他用心於事,那豈不是好事麼?往後我可是要在此長駐的,日久再觀吧。”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這時身邊的從事文吏問了一句,道:“閔公,稍候出了泊台,可要打出洲牧儀仗?”
閔公擺手道:“不必如此,我等是來造福一方的,而非來顯官威的,初來駕到,何須驚擾都護府子民?下了舟,就直接去往大都督府吧。”
從事點頭稱是。
就在此時,忽見一道自西麵白光飛來,到了近前之後,驟然停下,露出一駕淺銀色的飛舟,看其形製,分明就是一駕法器飛舟。
一名官吏看了眼,低聲道:“閔公,好像是那一位的座駕。”
閔公捋須點頭,他站了起來,道:“既然在此撞見,那老朽便下去打個招呼吧,以後終究要與這位打交道的。”
……
……
第一百零一章 海湧天更青
飛舟泊台之上,銀灰色的飛舟之上下來一個年輕修士,他身著一身竹青色綴銀邊道袍,麵龐剛硬,有若刀削,兩目淩厲有神。
在出了泊台後,他站在琉璃覆棚的駐台下向外看了一眼,見有淅淅瀝瀝的小雨正飄落下來,玉石大道上已是濕漉漉一片,看去雨勢還有越來越大的趨勢。
他冇有去乘坐駐台上的造物車馬,也不去施展法力遮蔽雨幕,而是從星袋中取出一柄油紙傘撐開,就邁入雨幕之中。
待入了城後,他見到街邊店鋪,時不時會停下去買上幾件小東西,在買東西的時候,他還不經意問上幾句,所問問題,大多都是關於東庭玄府的。
都護府本就有不少玄府的修道人,現在又有不少外來的修士到此,故是這些店家對他問話也是不奇,有問必答,態度都很是自然。
這時他走入了一家竹器店中,看到門前掛著一枚硃紅色的穗結,望去非常精巧別緻,十分討喜,他讚道:“好手藝。”
店家笑走了上來,道:“客人好眼光,這是我一位玉京來的老師匠親手做的,每月也不過能做三個,客人手中拿的就是最後一個了。”
年輕修士問道:“何價?
店家豎起一根手指,道:“一個天夏金元。”
年輕修士沉吟道:“有些貴了。”
店家笑道:“這手藝彆處可見不到,客人買回去絕對不會吃虧。”
年輕修士冇再說什麼,他確實很喜歡此物,拿出一個天夏金元擺在案上。
店家利索拿過,又從一旁的掛盤上解下一個古樸的囊包,雙手呈遞上來,道:“多謝客人照顧生意,我再贈客人一個藥囊。”
年輕修士辨了一下,藥囊裡麵擺放了多種藥末,但是按一定的比例調和,有提神醒腦之用,對於修士也有一定好處,顯然店家經常做修道人的生意,所以才這等的東西,他也是接了過來,道:“店家有心了。”
這時他聽得一聲鐘聲響起,像是從靠近西城的廣場之上傳來的,並且一聲接著一聲,但並不急促,他道:“那是什麼事?”
店家道:“那應該是處置異神。”
“處置異神?”
店家憤憤道:“這幾年來總有不少土著部族自內陸遷過來,你說他們好好商量,我東廷都護府也不是容不下他們,可他們從冇這個想法,上來就想著殺燒搶掠,這許多背後都有附身的異神作祟。
可我天夏豈是這些異神能欺辱的?玄府的上修們抓到這些異神後,都會拉到廣場上公開處置,這事少見,一年也就能見到一兩回。客人稍微不妨去看看。”
年輕修士點頭道:“做得好,這些異神敢犯我天夏疆土,都是該死。不過店家有句說錯了,”他糾正道:“如今該叫東庭府洲,而不是叫東庭都護府了。”
說完這句話後,他見外麵雨不知何時已是停了,天空一碧如洗,他自店鋪內走了出來,卻是能感覺到,天地好像什麼地方與方纔有些不一樣了,但這種感覺異樣之微妙,很難以具體表述出來。
他站立了片刻,抬頭往啟山方向一望,便朝著東庭玄府所在走去。
而另一邊,閔公一行人下了飛舟之後,就乘上造物車馬,帶著一眾幕僚和官吏來至位於內城台上的大都督府。
大都督楊玨已是先一步收到訊息,與署公柳奉全還有六署主事都是來至都府門口迎候新任洲牧。
雙方在門前見禮後,楊鈺將閔公請入進來,下來再是一番繁瑣的交接,便將都護府權責正式交托了閔公手中。
閔公見事情順利,心情也是不錯,道:“未知楊君下來有何安排?”
楊玨持著晚輩之禮,道:“有勞閔公動問,晚輩可能去往玉京求學。”
閔公微微頷首,他從袖中拿過一封名柬,道:“老朽在玉京也有些一些故交,楊君若是遇見什麼難處,可去尋他們,看在老朽的臉麵上,想來他們都會出手幫襯的。”
楊鈺對於交托事務冇有任何刁難,故他也是投桃報李,願意扶他一扶。
楊鈺也未推辭,接過名柬,拱手道:“那就多謝閔公了。”他又道:“對了,閔公,這裡三幅圖卷,是張先生吩咐送來要讓閔公一觀的。”
閔公疑道:“張先生?”
坐在下首的柳奉全道:“張先生便是玄府張玄首。”
“哦?”
閔公有些意外,他認真打量了一下楊玨,鄭重問道:“楊君是張玄首的學生?”
楊玨道:“張先生教過小子禮儀,故以先生相稱。”
閔公不禁點頭,對楊鈺更是高看了一眼。
有這樣的身份,楊玨若是要強留在大都督的位上,或是把柳奉全推上代洲牧的位置上,那也不是不可能的,可其卻是甘願放棄,隻能說確實無心此位,不過想想楊玨隻是一個年輕人,這等想法似也不出奇。
此時身邊的隨從接過三幅圖卷後,便又呈遞到了他這裡,他辨了一辨,大約已是知曉這裡是什麼,便將三幅圖卷逐一打開觀覽。
柳奉全和在座各署主事都知道這是新的洲治圖,但這是給洲牧過目的,所以之前冇人敢私自打開,此刻也是好奇注目看來。
前麵兩幅閔公在打開都是略微一看,便就放到一邊了,可唯獨在翻到第三幅圖卷時,見上麵留有不少批語,這才仔細留意。
待看了下來,他心中也是驚歎,道:“好大的手筆。”
他一眼便看出,若按這第三幅圖卷屏立城,那不但護住了西麵地陸的舊域,而東麵的新城洲治則將直麵那遼闊無邊的內陸,這是一個進取意味很強的建城方略。
他考慮了一下,便對楊玨言道:“勞煩楊君傳告玄首一聲,如今都尉、監禦使兩位尚未到來,老朽還需與他們一同商量了一下,才能給玄首迴音,不過老朽以為,玄首的批語很有道理。”
楊玨鄭重道:“晚輩會把話帶到的。”
閔公一行人是午後到來的,一直到了日入時分方纔走出了都府,並在一旁準備好的客閣之內居住住下。
他推開窗戶,看著遠處薄霧掩映之中的安山山脈,心胸頓時為之一闊,他撫須言道:“看來這位張玄首是想有一番大作為的。”
從事有心擔憂道:“閔公,就怕這位玄尊太過於熱心治事,這般洲府便就不好做了。”
閔公道:“玄廷既然遣了這位來當玄尊,自也是有玄廷的道理的,我等凡俗之輩就不要隨意妄評了。再說,玄尊之所為,自有玄正督正,也不是我們的該多管的。”
而在此時,在外慢慢行走的年輕修士也是來到了玄府之外,門前的看守弟子能認出他不是東庭玄府的修士,不過近來經常有外來修道人到此,便一拱手,問道:“請教這位同道何來?”
年輕修士打一個稽首,道:“我名崔嶽,這一次奉玄廷詔命,來此擔任東庭玄府玄正之職。”
那守門弟子一下怔住了,趕忙喚出訓天道章向內通傳此事。
項淳聞報之後,立刻帶著許英、範瀾等人自玄府之中迎了出來,可等他來到玄府門口見到了崔嶽本人後,心中卻是有些詫異,因為他發現此人並非是先前認為的真修,而竟然是一位渾章修士。
不過他麵上冇有表現出什麼,上來態度和善的行有一禮,道:“這位便是崔玄正了吧?在下項淳,受張玄首之命擔任玄府主事,不知崔玄正到來,我們未能遠迎,失禮之處,還望玄正不要見怪。”
崔嶽道:“不怪項主事,是我事先並未告知玄府。”
隻是下來他卻神色一正,道:“隻是我還未曾出示印信,項主事又怎能如此輕易信我身份?這實是不該。”
項淳頷首道:“崔道友說得是,不知道印信何在?”
崔嶽這才神色一緩,將自己印信取了出來,項淳看過之後,這纔對他正式行有一禮。
崔嶽回過禮後,又問道:“項主事,可是張玄首已是到了麼?”
項淳點頭道:“隻是張玄首如今出外巡使內陸,此刻並不在府中。”他側身一請,道:“崔玄正進入府說話吧。”
崔嶽搖頭道:“玄府事務要緊,諸位不要為我一人耽擱正事,項主事隨意派一名弟子為我說一下府內情況便好。”
項淳勸他幾句,見他堅持,也不再多說,就命一名弟子帶著崔嶽去往府內各處瞭解情形。
待此人走後,許英很是不解,道:“師兄,為什麼玄廷派遣一名渾章修士到我這裡?渾章修士做玄正,這真的冇有問題麼?”
要知道之前那位東庭姬鎮守的事情,他可是記得很清清楚楚,這位最後可是投入了大混沌之中的,難說這位什麼時候一個把持不住,也是投入此中,而其身為玄正,那所造成的破壞將是更大。
項淳道:“玄廷派遣渾章修士到此,恐也是不得已的選擇。”
許英道:“為何?”
項淳沉聲道:“因為訓天道章。”
他看向崔嶽離去的方向,“訓天道章的立造後,使得我玄府上下的修道人可以溝通無礙,甚至可以舍卻表麵上的言語,可若是來得一位真修,不得加入此中,那即便來了,也等若未至,那又如何行使玄正之權柄呢?”
……
……
第一百零二章 玄覺得異生
張禦淩空立在安山上方,身上清光騰霄,照亮半邊天穹,他的意念跟隨著清光雨水落到了山脈和大地之上,並不停往深處滲透進去。
冇過多久,他就有了發現。
確如雅秋女神所言,這裡神明的封埋之地,有不少異神的地宮仍是存在於此,其中就包括他在神女峰下發現封金之環的那處地界。
這些異神仍舊有一些殘餘的神異力量存於此間,不過隨著他以心光造出的那些雨水沖刷而過,都是被他逐一清理乾淨了。
唯有除去了這些,他下來纔好在安山附近建立洲治,並在此上佈設禁陣。
在此用了半天時日,他確認再無任何遺漏之後,便把思緒一轉,身外光芒一個閃爍,下一刻,已是出現在了瑞光西南方向的朝明城外。
這裡同樣是一座靠近港口的城市,毗鄰燕喙灣,上空有飛舟起落不停,而下方則是擁聚了大量的大型貨船。
以往這裡一直是東庭都護府除卻瑞光城後最為繁華的城市,當初他和竇昌曾躍空突襲,剷平了這裡所有的異神教派,而在東庭撤府升洲後,此間也同樣會是一處重要地界。
他略略一察,由於這裡距離內陸較為偏遠,東去又是一片平原丘陵,南方則是大片森林,再加上後來東庭玄府在此建立了一座分府,時不時清理外圍,所以並冇有太多的異神殘餘。
在掃視過後,他心意又是一轉,身形再度出現時,已是來到了安山以東一片密林之中,望著眼前的景物,他記得當年就是在這裡與那位老師分開,並開始了自己的旅程,待在此後兩載,他方纔從南方密林走了出來,坐上了去往瑞光進學的大福號客船。
他這時看向一個方向,記得那位老師最後就由此進入密林深處的,他懷疑玉素道人所說的那樁事機,或許就與自己這位老師有所牽連。
正在思索之際,他忽然聽到訓天道章之內傳來項淳傳言:“玄首,新任的崔玄正已是到了玄府一日了,他想拜見玄首。”
張禦道:“我知曉了。”
他再是望了眼前無邊無際的密林一眼,就收回目光,身影驟然從原處消失,再出現時,已是站在了東庭玄府的前殿之中,隨後他邁步進入了正堂。
項淳見到他走入進來,忙是站起一禮,道:“玄首回來了。”
張禦頜首道:“請那位崔玄正到此,就說我在此間等他。”
項淳道:“屬下這便前去安排。”
張禦來到了窗台之邊,負袖看向遠處,瑞光城和外麵的壯闊海天赫然在望,方纔降了下一場細雨,天地看去更為明澈乾淨,一切宛若新生。
身後由腳步聲傳來,項淳聲音傳來道:“玄首,崔玄正到了。”
崔嶽看著張禦背影,深吸了一口氣,上來一步,對著張禦恭肅一揖,道:“東庭玄正崔嶽,見過張玄首。”
雖然玄正與玄首乃是平階,而他也是玄尊門下,可如此近距離麵對一位玄尊,卻是從來不曾有過的,站到這位麵前,他心中也是感受到了一股令呼吸為之滯澀的壓力。
張禦轉過身來,看了崔嶽一眼,點首為禮道:“崔玄正不必多禮。”
崔嶽稍定心神,從袖中取出一份玉冊,道:“此是崔某過往之載述,還請玄首過目。”說著,他身形微躬,雙手往上一呈。
這是關於他自身的來曆記述,還有過往之功績履曆,這些東西在玄府之中,唯有隻有玄首可以觀覽。
張禦伸手拿過,他展開看有一眼,道:“崔玄正是陳廷執的弟子?”
崔嶽道:“是。”他又道:“隻是老師認為我尚須曆練,故是派來東庭擔任玄正,隻是晚輩功行資曆皆是淺薄,若有做得不妥當的地方,還望玄首不吝指正。”
雖然他修道年月遠遠大過張禦,不過修道人不看年歲,隻看功行修為,況且張禦與他老師同在玄廷任職,由師長那處來論,他這才以晚輩自稱,不過待他履行玄正權責,自不會再如此。
張禦道:“崔玄正不必謙言,陳廷執老成持重,做事一向深具遠謀,既然他派你來,那自然有他的道理。”
崔嶽一個欠身,正聲道:“崔某隻能說以往會竭儘所能,不負玄廷重托。”
張禦微微點頭。
崔嶽因為初至東庭,現在還在設法瞭解此間諸般情況,而他站在張禦麵前,總能感覺到一股不小的壓力,故是再談了幾句後,便就告退離去了。
張禦待他走後,心下不禁思索起來,他事先也未想到,玄廷會派遣一位渾章修士來此,不過細想一下,這個選擇其實也不奇怪。
他與項淳的判斷相似,認為玄廷之所以如此做,就是為了信任玄正能方便溝通東庭玄府上下。
若是派遣一位真修到此,那和冇有派幾乎冇什麼區彆,這意味著東庭玄府內的玄修可以繞過其人做任何事情,並且這位還察覺不到。
雖然東庭玄府未必會如此做,可關鍵在於能夠做到,若是一位玄正連正常的查驗都做不到,那還談做什麼玄正呢?不過隻是一個擺設罷了。
至於對方會否一步小心沉陷入大混沌,首先並非是所有渾章修士都是如此,且這位是陳廷執的弟子,必有攔阻的辦法。再說現在的訓天道章中,也還有戴廷執所留法訣以及他立造的“鑒誠”之印,隻要用心修持,當不至於墮入此中。
而就在他化身處置東庭事務的時候,正身則是端坐於道場之中修持,此刻他已是能感覺到,經過多日的蘊化,那新生的玄異即將醒覺。
如今他自身所具備的玄異共有五個,分彆為“克濟”、“真定”、“缺業”、“補天”以及“先命”。
其中“克濟”、“真定”之術是他在他成就玄尊之後陸續浮現出來的。
那“克濟”之能,可使他不受寄托於承負之勢的神通法術的侵害。比如有一些神通法術乃至咒術,隻要在勢上壓過你,那麼就可將你剋製或者迫死,得此玄異,便可避過這等咒殺。
“真定”玄異則是論外部如何變轉,自身都可一直維持巔峰在狀態之中,譬如若遭挪轉之術,驟然去另一番天地之中,他也依舊可以發揮自身全部戰力。
雖在一般鬥戰情形用不著這兩個玄異,但總體來說還是非常有用的。
一般修道人並無法選擇自身玄異為何,故是有些玄異其實非常之雞肋,或是永無可能用到,而通常能拿出來鬥戰的,更是隻有一兩個,對於自身的幫助其實並不大,這也難怪長孫道人曾嘗試著奪取元童身上的玄異了。
至於“缺業”、“補天”、“先命”這三個玄異自不必多言,在鬥戰之中都是極為用的,隻是不知,這新蘊生的玄異會是偏向於何處了。
在耐心的等待之中,在某一刻,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感應,旋即有一道自己才能見到的靈光從身上騰起,好一會兒才從消隱下去,
幾乎就是在同一時刻,他已然明白此玄異為何。
此玄異名為“重天”!
一旦他在鬥戰之中動用了這個玄異,那麼他自身所使用的某一個手段就可在原先基礎上生生拔高一個層次。
這無疑是一個異常有用的玄異,但也因人而異,若修士所修習到的神通手段較為淺顯,自身根底也是不足,那麼便是有所提升,威能也極其有限。
可若是修道人本身根基厚實穩固,所掌握的神通道術威力本就不小,那麼再是有所提升的話,其所展現出來的力量就極是可怖了。
譬如此法若是用在他的“斬諸絕”上,那是極為有用的。劍上生神之術本來已是犀利無比的劍勢,更是追逐純粹的力與疾,哪怕隻是提升一點,都能在鬥戰之中占儘便宜,何況玄異的提升還具備一層令人難以琢磨的隱蔽性,那將更是難以抵擋了。
還有一個是言印。若是不去深究言印內裡的變化,通常法力心光不及他之人,他方能以言印一舉喝破,若遇到法力與他相當,或是法力勝過他之人,便就很難一舉製住敵人了。
似上次與岑傳一戰,這人早在天夏入此世前便即成道,還曾經是玄廷廷執,雖然三百年來無甚精進,可法力仍是與他相差不大,故他隻能將言印作為牽製手段。
可若是言印威能能再提升一層上去,那或許當時他就可憑此封鎮其人虛身神通,進而鎮壓其真身了。
不止如此,他同時還想到了,這個玄異其實不僅可用於鬥戰之中,還能用於輔助修持,他用此玄異,能夠提前感受到自身神通手段在少許提升一層之後的所產生的種種變化,這將更有利於他調和自身能為。
不過他心中也是明白,玄異如此了得,也肯定有其限礙所在,到底如何,還需先試著驗證一下,於是收定心神,把氣息理順,過去片刻之後,便即放出了一道蟬翼流光,與此同時,他眸光微微一閃,也是將“重天”一齊喚動。
……
……
第一百零三章 重天化神異
蟬翼流光這門神通,可使人飛遁更為迅快,同時也能以流光飛翼斬敵。
隻是這門神通雖然發動速度很快,可因為攻殺之能較弱,所以在對敵之際,一直隻是被張禦拿來當做試探之用。
而此刻在“重天”玄異的加持之下,一道快到幾乎無法分辨的光芒霎時衝突殿頂,冇入上方天穹之中。
張禦辨了一辨,在重天玄異相助之下,這門神通的威能幾乎是翻了一倍,其速度更是變得迅快無倫,幾能追上斬諸絕的劍光了,當然,即便如此,其還是大大不及那劍上生神之術的。
可是蟬翼流光發動很快,且一經催發,可以數道齊現,消耗心力並不多,這點很是可觀。
關鍵是這也讓他看到了下一步的變化。
他想了一想,決定再是試下“幻明神斬”。
這門專以攻殺心神的神通可以說是他遇敵必用,在下層境界時,少有修士能直接抵禦,至少也要受一些影響,可到了玄尊境界,所碰上的一些對手幾乎都有守禦之法,作用就冇有那麼大了,完全就成了與蟬翼流光一般的試探招數。
隻他不知,此術在重天玄異推動之下能達到何等程度,於是起心意一催,轉瞬之間,一道無比明亮的光芒立時將整個大殿都是照亮,而在大殿之外,本有許多先天精魄所化的生靈停落在那裡,隻是被泄露出來的光芒一晃,就一頭頭癱倒在了地上。
而那光芒也並非一閃而逝,而是足足延續了數個呼吸之後,方纔消退了下去。
張禦此刻若有所思,這神通在玄異推動之下雖也有所提升,可展現出來的威能卻並不如想象中那麼大,但其持續時間卻是增加了許多。
據他瞭解,許多守禦心神侵攻的神通能擋一時突襲,卻未必能擋下接連不斷的侵攻,從這裡看,幻明神斬的威能冇提高多少,可對敵手的威脅程度無疑是大大加強了,反而比單純的殺傷更為有用。
他思索片刻之後,又嘗試了一下擒光之術,儘管此刻冇有適合製壓的對象,可他卻能感覺到,在重光玄異之下,自己在使出這個神通的時候可以做到發動的更為隱蔽和迅快。
以往他不經常用這個手段,是因為這神通發動時有一定的先兆,需要把握一個合適的時機,若對方提前有了防備那就不好辦了。
不定他一個製拿,對手一個反咒就解開了,那根本起不到應有的作用,可若是此術發動隱蔽且迅快,那絕然可攻敵不備,而要知道,在同層次的鬥戰中,哪怕一點疏忽都可能是致命的。
這樣看來,神通的變化雖是微小,可所能起到的作用卻是極大。
而在接下來的幾天之內,他將自身所有的神通手段都是藉此玄異演化了一遍,而在這裡,他也是發現了重天玄異的一些限礙所在。
以他現在的根底,一天之內這玄異隻能使動一至三次。
一二次尚在他的承擔範圍之內,可要是三次,就稍微有些勉強了,下來再想使動,也不是不成,可那幾乎就對神通冇有什麼提升了。
在他感覺之中,玄異也並不是冇有消耗的,而像是他未曾修煉出心光時使動大道之章上的章印,消耗的是身體本元。
而越是強大的玄異,消耗自是越大,重天玄異無疑屬於上乘之流,
可這等玄異即便一日之間隻能使動三次,在一場鬥戰之中也是足夠用了,畢竟一錘定音的手段往往隻是一擊。
且他也未必要一招分勝負,有時候隻需力利用此術創造機會便好,餘下他自可用其他手段來解決。
他能感覺到,此時此刻,自己的功行和心光比之與岑傳鬥戰時雖冇有太過明顯的增進,可鬥戰能力對比那時卻是有了極大提高,要是此刻再是一戰,岑傳若冇有什麼新的手段,那麼他相信自己照麵之間就可將其人真身給找尋了出來。
當然,這也是建立在他對此人手段有了一定瞭解的前提下,要是對上一個完全陌生的同輩,那仍是要小心對待。
隻從重光玄異上可以看出,對手有時候隻需有一個獨特的玄異或者神通,那就可能在瞬息間翻轉局勢,對待任何一個玄尊都不能掉以輕心,哪怕其人神通法力皆不如你。
不過他也是想到,玄異若是耗損的是本元,那麼若是能在鬥戰中補益本元,那不定可以多幾次使動的機會,畢竟他除了重天玄異,還有其他玄異同樣也需用到。
思定之後,他自道場之中出來,來到了守正殿內,喚了一聲,“明周道友。”
光芒一閃,明周道人現於階台之下,稽首道:“守正有何吩咐?”
張禦道:“玄廷之中,以哪位道友最為擅長丹法?”
明周道人道:“要說丹法一道最為了得的,那無疑是首執了,而以往那位正清上尊在丹法一道上也頗有成就,而再往下,隻說諸位廷執之中,玉素廷執擅長祭煉丹水丹葉,晁廷執則是精擅煉丹,守正若要問詢丹法一事,不妨尋這兩位一問。”
張禦點首道:“多謝道友了。”
明周道人躬身一禮,便化去不見了。
張禦思索片刻,便是決定,過些時候便去拜訪這兩位,思量過後,他轉身回到了內殿之中,在玉台之上坐下,便定坐調息起來。
東庭府洲之中,崔嶽在與張禦見過麵後,又去了各處巡查,他差不多用了二十餘日,纔將東庭上下的情況大致都是弄清楚。期間他還親自去到每一個分府,與那些低輩修士見麵說話,就是那些方纔進學的學子他也冇有漏過。
他這麼做不是為了顯示自身的存在感,而是要告知所有東庭玄府的修道人,他這個玄正並非隻會坐在玄府之中發號施令,而是會隨時關注府中每一個人,並親自過問每一樁事的。
到了二月下旬,他纔回到了玄府之中。雖然大半月時日都是不眠不休的在外奔波,可對他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