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兒的再就業大計 002

35 歲之後，我的身材走樣。皮膚暗黃，眼角也開始有了皺紋。

某次情事過半，霍川的手捏了捏我肚子上的軟肉，忽然說：「其實仔細看，你也挺一般的，當初怎麼會喜歡上你呢？」

1

我冇有想到做金絲雀也會在 35 歲這一年下崗。

當時我正仰頭看天花板的浮雕，聽說是什麼外國大師的手筆。

很貴。

每次霍川來找我，我都會仰頭看它。

最開始的時候，霍川會抓著我的頭髮，迫使我和他對視。

他有一雙漂亮的，寶石一樣的眼睛。

慵懶的模樣像異域的貓。

霍川的力氣很大，所以我的髮根很痛。

看起來張力十足的畫麵，枕頭上卻都是帶血的髮絲。

霍川纏綿的聲音惡魔一樣在耳邊迴響：「姐姐，你為什麼不能隻看著我？」

後來，我們的感情逐漸平穩。

最起碼，在上床前不會打個你死我活，雞飛狗跳。

霍川也就不要求我時時刻刻盯著他了。

他解開了我手腕上的鏈條，我卻不會再跑了。

2

我微微喘著粗氣。

我的體力跟不上霍川了。

渾濁的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映入眼簾的是霍川攢勁到爆炸的身材。

他去做了美黑，古銅色的肌膚很性感。

過了三十的男人竟然還可以露出那麼痞氣的神情。

彆說我了，就連小姑娘也會被他迷得神魂顛倒。

相比之下，我的大腿上就是鬆垮垮的肥肉。

真絲睡衣破了一個洞，也懶得換。

霍川搭了件浴袍，坐在沙發上。

五官隱在陰影裡，卻因為過分挺拔像是刀削斧鑿的雕塑。

我假裝冇聽見他的話，「我明天就減肥。」

霍川笑了，他說：「寶貝，我不是這個意思。」

霍川抖了抖菸灰，語氣裡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殘忍。

「我的意思是，你這個人其實也不怎麼樣。是我太愛你，纔給了你一層濾鏡。」

「現在，」霍川做了個爆炸的手勢，「濾鏡破碎了。」

他毫不留情地出門，帶著一絲厭惡與解脫說：「陳夢，你自由了。」

我花了很久才消化這句話。

第一反應竟然不是重獲自由後的欣喜若狂，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的憤怒。

說著最喜歡我，就算死也要把兩個人骨灰混在一起的人現在居然要和我分手。

我感到很難過，然後就是迷茫。

我被霍川養廢了。

十年的時間，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冇有社交冇有朋友，忘記了電子產品的使用方法。房間裡的電視永遠隻能播放外國台，八點過後就會自動關閉。

活動範圍隻有這棟彆墅和後麵的半座山，這是裴家的私人領地。

我完全就是霍川的所有物。

所以我不知道去哪裡。

3

霍川變心這件事，我很早就有察覺了。

最開始，他每天都和我膩歪，叫我姐姐。

歌頌我是他的月亮。

我從一開始的很痛苦，到慢慢期盼著他的到來。

直到他叫我姐姐，我開始迴應。

霍川把我用毛毯裹在懷裡，給我手腕的傷口上藥。

鮮血染紅了他的指尖，霍川低頭哄我，滿眼都是心疼。

「姐姐，你痛不痛啊？

「你可以打我，但你絕不能傷害自己。」

霍川好溫柔，他的睫毛顫抖，如同蝴蝶的翅膀。

不過後來，他就變成了每個月來一次。

再後來，三個月，半年。

直到把我趕出家門。

當了十年的金絲雀，我失業了。

4

我的東西其實蠻少的。

所有的衣服都是霍川買給我的。

他喜歡打扮我。

有繁複華麗的洛麗塔，也有清新脫俗的小白裙。

霍川給我買什麼我就穿什麼。

後來，他不再買衣服，我就隻穿睡衣。

臨走前我照了次鏡子。

裡麵的女人有點胖，皮膚很油，頭髮也亂糟糟不修邊幅。

怪不得霍川不喜歡我。

那他喜歡的是什麼樣的我？

5

我帶著一個行李箱離開了彆墅。

裡麵有我的身份證，護照，還有幾身職業裝。

我問管家，「我應該去哪裡？」

管家歎了口氣，「回家吧。」

陽光很溫柔，也很刺眼。

我邋裡邋遢走在街道上，有很多人向我投來異樣的目光。

明明是記憶中的商場，眼前卻隻有蕭瑟的空殼。

城市最繁華的地方矗立起太多高樓，每一棟都不是我熟悉的。

就連車道，都拓寬成四車道。

我想回彆墅了，求求霍川讓我留在他身邊。

我一定乖乖聽話，再也不鬨了。

路人給我報了警，警察通過身份證聯絡到了我的親人。

是個很熟悉的聲音。

我下意識叫他：「沈浩！」

電話那頭傳來什麼東西打碎的聲響，緊接著那人急切的聲音傳來。

「陳夢嗎，你待在那裡不要動，我現在接你回家！」

沈浩是我的男朋友。

我無比確信。

我眨眨眼，眼淚落了下來。

眼前的沈浩被眼淚模糊成一團，他在我麵前蹲下，抓住我的手還在不停顫抖。

「這麼多年你去哪了，我們都以為你死在國外了。」

沈浩泣不成聲，我仰起頭，哆哆嗦嗦問他：「爸媽呢，為什麼不來接我？」

沈浩扣住我的手，語氣沉重：「我們回家。」

6

這是沈浩的家。

卻不是我的家。

樓道裡堆放著兒童學步車，剛到門口就已經聽見了屋裡吵鬨的聲音。

尖銳的童聲刺耳，還有女人嚴肅的聲音。

「不可以，我說過要寫完作業纔可以吃零食！」

兩個孩子的央求此起彼伏，「求求你了媽媽，人家隻吃一顆嘛！」

沈浩的眼神裡滿是歉意，他低著頭不看我的眼神。我也尷尬的偏過了身子，隻盯著牆角堆積的東西看。

沈浩家在頂樓，隻有他們一戶。外麵的小隔間相當於儲物間，裡麵堆滿了雜物。

從學步車到足球風箏再到兒童電子琴，無不彰顯了這個家庭有多幸福。

酸澀的滋味從心底蔓延，逐漸延伸到鼻腔，逼得我要落淚。

明明畢業前，約定好要結婚的。

沈浩找來鞋套給我，一邊開門一邊說：「你可以先在我家住著。」

門一打開，龍鳳胎便撲了上來，抱住沈浩的大腿。

「爸爸爸爸，你出去乾什麼了，媽媽還等你吃飯呢！」

女主人也一臉不耐煩的上前，「沈浩，一聲不吭接了電話就走你到底有冇有把我放在眼裡！」

她還想說什麼，卻在看到我的瞬間戛然而止。隻喃喃了一句：「學姐！」

我認得她，她是沈浩的學妹。

齊佳玥的表情僵在臉上，她讓出路來，勒令兩個孩子回到座位上。以女主人的姿態迎接我的到來。

齊佳玥找來了一雙拖鞋。

「沈浩你也真是的，怎麼能讓學姐穿鞋套。」

齊佳玥拉著我的手往裡走，「剛做好的飯，可樂雞翅還熱乎著呢。」

飯桌上的氣氛更加詭異，齊佳玥冇有問我從哪裡來，她隻是說：「學姐，你放心在我家住，不用擔心我。」

我咬可樂雞翅的動作一頓，可能齊佳玥也發現了，我胖了很多。

以前我對身材的控製很嚴格，很少吃碳水。

可樂雞翅更是要去皮。

同學聚會上，都是沈浩為我做好這一切。我心安理得的享受著他的偏愛，更享受著一眾人的羨慕。

齊佳玥也是其中之一。

她一直仰慕著沈浩，可沈浩從來冇有迴應過她。

直到我去非洲采樣，當地發生恐怖襲擊，而我在同年失去訊息。

沈浩主動開口，「這些年一直是齊佳玥陪著我，從那段最黑暗的時光中走出來。警方找不到你的訊息，所有人都勸我放下。所以後來，我和齊佳玥結婚了。」

我愣了愣，嘴裡的雞肉變得很苦澀。

我知道的，十年是很漫長的時間。

冇有一個人會一直等待你，大家都在前進，被困在原地的好像隻有我。

沈浩問我：「這麼多年你究竟去了哪裡？」

我不敢說。

我被霍川嚇破了膽子。

被囚禁的時光裡，有一次我利用天線聯絡上了沈浩。

雖然隻是幾個忙音，卻也足夠他追查到彆墅了。

但霍川很快發現了這一切，他捆住我的雙手，強硬地把我塞上車。

沈浩在街上發傳單，他絕不知道路邊那輛路虎裡就坐著他日思夜想的人。

霍川扒開我的眼睛，戲謔地說：「這是一個警告。」

一輛摩托車疾馳而過，撞翻了沈浩。

他倒在血泊裡一動不動，周圍是散落的傳單。

我大聲尖叫，想找人救沈浩。可霍川死死拽著我的手，漆黑的玻璃隻映出我倉惶的臉。

那次之後我就學乖了，我再也冇聯絡過沈浩。

因為我知道，一旦泄露我是被霍川囚禁的秘密，他有無數種方法讓我閉嘴。

所以我隻能搖搖頭，「我不知道。」

沈浩輕聲說：「沒關係，等你想說了再說。」

我不敢看沈浩的眼睛，他現在和我已經冇有關係了。

我隻能機械地咀嚼著米粒。

齊佳玥突然大哭起來，我茫然地看著她。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齊佳玥眼中滾落，她不停地向我道歉。

「學姐對不起，我不該乘虛而入搶走沈浩，我把他還給你，你原諒我好嗎？」

齊佳玥死死抓著我的手，很痛。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腦袋亂成了一團漿糊。

「學姐，真的真的對不起！」

眼淚是滾燙的，落在我手腕的疤上。

就這麼明晃晃的疤，卻冇有一個人看見。

我想起和沈浩在一起的時候，我和他去做雕塑，被機器打了下手指。隻是微微泛著紅，他都心疼的到處找藥膏。

可是現在，他的眼裡隻有齊佳玥。

我清楚地知道，過去的就是過去了。

「不是你的錯，是我和沈浩冇有緣分。」

齊佳玥仰起頭，想說什麼卻被沈浩拉走了。

他們爆發了激烈的爭吵，兩個孩子嚇得哇哇大哭。

這場風波以齊佳玥的摔門而出為結束，沈浩追出去時還不忘叮囑我乖乖待著。

我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玩具，龍鳳胎跑來狠狠推了我一把。

「你這個醜女人不準待在我家，你一來爸爸媽媽就吵架了！」

「對，你快走，我們不要看到你！」

一個重心不穩，我摔倒在地。

龍鳳胎還在不停推拒著我，小小的拳頭落在身上，竟也有些沉重的痛楚。

見我不為所動，生怕我賴著不走，兩個人大聲哭起來。

「你走，離開我的家！」

「我要爸爸媽媽，我不想他們吵架！」

看著龍鳳胎聲嘶力竭的模樣，我好像看見了自己。

混沌的腦袋也回憶起一些久遠的場景。

其實我和霍川的關係一點都不好，我也不曾迷戀他。

我隻是冇招了。

最開始被囚禁的時候我也逃過鬨過，像這樣尖銳地對著霍川嘶吼。卻被他狠狠甩了一個耳光，耳膜震痛，我惶恐的後退。被霍川抱在懷裡的身體止不住顫抖，他一聲又一聲和我說著抱歉。

後來，因為我的反抗過於激烈。

手腕與腳踝在鐵鏈的廝磨下不斷潰爛又癒合，結了厚厚的痂。

霍川試圖給我洗腦，隻要我嘗試愛他就不會痛苦了。

可人不會愛上一個衣冠禽獸。

霍川對我來說隻是一個學弟。

他在我的手下刻苦又認真，出身高貴卻冇有脾氣，我也隻是因此對他高看幾眼而已。

我帶著他做過實驗，一起去山裡采集過樣本。

我甚至還誇讚過霍川漂亮的眼眸。

實驗取得進展，被媒體采訪時，聚光燈下霍川的眼神迷戀又溫柔。

他說：「學姐恭喜你，你一定會站在科研界的頂端。」

霍川垂下頭，看上去有些失落。

「那個時候學姐還會記得我嗎？」

我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腦袋，「當然，我們不是說好要一起研究出攻克排異反應的異體器官嗎？」

那時的我一定不會想到，有一天自己會這樣落魄。

恨明月高懸不獨照我。

於是月亮落到了泥潭裡。

又不再是你想要的那個月亮。

霍川給我吃了藥，一種能讓情緒穩定但大腦會變的遲鈍的藥。

久而久之，認知錯亂記憶丟失也接踵而來。

我如願以償的聽話了。

7

十年的時間物是人非。

冇有人會一直在原地等著另一個人。

我不會責怪沈浩，自然也不會破壞他的家庭。

我們之間隻是少了一點緣分。

差一點點，是好殘忍的一句話。

我多想眼前的一切是一場夢，等我睜開眼，床邊坐著爸媽。

他們會關切地問我發生了什麼，是不是做了噩夢。

沈浩也還是二十六歲的模樣，冇有因為車禍失去前途大好的工作。

我也依舊是導師的愛徒，朝著自己的目標不斷前進。

可等我睜開眼，眼前還是哭鬨的龍鳳胎。

飯菜早就冷了，周圍的一切冰冷又窒息。

我費勁的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眼淚，離開了這裡。

雖然隻記起了一點點回憶，但幸運的是我想起了家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