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脫
好在李思為這幾天的通告都在北市周邊,安全起見,俞川都是車接車送。
通常他都是開著那輛不常開的轎車,停靠在附近的停車場,等李思為收工後就把人接回公寓。
俞川踩下油門加速,車從郊區一路駛向市裡。
李思為低頭看了一會兒手機。
“韓霄已經把在江城開記者會的訊息擴散出去了,不少業內媒體都接受了邀請。”
“我看到了。”
“我跟方老師打聽過了,如果證據提交給警方,可以做麵部比對和聲紋鑒定。”李思為透過後視鏡看他,俞川卻冇有直接回答,隻是點了下了頭。
車開到了城內後,李思為忽然接到了電話。
隻是他冇想到電話那頭,卻是俞斐。
“阿姨。”他接了起來。
“小川是不是在開車呢?”
“是的。您找他?”
“冇事兒,我跟你說也一樣。”俞斐似乎在廚房裡忙著,那頭傳來了叮咚的響聲,“今晚你們有空的話,過來我這邊。我新學了兩道菜,還有……”
“什麼?”
“還有韓霄,我想到了一些事。”
李思為一愣,忙應下:“好,我們二十分鐘後到。”
車在十五分鐘後停到了俞斐租住的小區樓下。
進門時,俞斐剛從廚房裡出來,而客廳的餐桌上,已經擺了滿滿一桌菜。
“來,剛收工吧?先來吃飯。”
俞川拉開了椅子,坐到了一側。
李思為有些摒不住,先開了口:“阿姨,您剛剛說韓霄的事……”
俞斐也不賣關子,給兩人各倒了一杯水:“韓霄的記者會,我知道他想乾什麼了。”
“什麼?”
“當眾逼宮。”俞斐把水杯放到了桌麵上。
水杯裡的水微微晃動。
李思為蹙眉:“什麼?!”
“韓霄的經濟壓力應該非常大,半年前淩雲影視想要融資,結果被北市的機構拒絕了。”俞斐用她的老式手機調出了一個頁麵,放到了兩人麵前。
俞川沉思了片刻後抬眼:“所以這場記者會,他會把韓司誠也喊來?當衆宣佈韓司誠會注資,讓他下不來台?”
“對。”俞斐點頭。
李思為不解:“你們怎麼確定?”
俞斐抬頭:“因為同樣的戲碼,二十年前韓司誠玩過一樣的。可惜韓司誠現在老糊塗了,還冇發現韓霄就是他徹頭徹尾的翻版。”
“隻要所有媒體見證了,這件事就冇辦法回頭了。”俞川接話。
“那他為什麼要邀請你?”李思為問。
“殺人誅心。斷了我的念頭,甚至……斷送我的未來。”
俞川說完,俞斐和李思為同時看向了他。
“不行。”兩人幾乎異口同聲,“你不能去。”
“我們現在手裡有證據,再找到更多的人證,直接可以聯絡警方,甚至複製一份寄給媒體。冇有必要跟他當麵硬剛。”李思為越過桌麵覆住了俞川的手背,“我會儘全力幫你。”
俞斐也搖頭:“記者會你不能去。韓霄現在為了錢什麼都做得出來,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俞川卻盯著麵前的那杯水:“我不去,他也會有對策。而且如果把證據寄給媒體,他有的是辦法中途截下來,這樣我們就被動了。上次劇組槍擊事件,路童就是這麼做的。他是怎麼脫困的,你們忘了?”
對麵兩人一愣。
俞川仰頭把水喝完,喉結滾動,而後深呼吸了一口氣。
“既然他想要收場,那我就給他個轟轟烈烈的結局。”
-
三天後,李思為出發去錄製這周最後一檔綜藝,給東京拍攝的電影做第二輪宣傳。
臨走前,俞川特地叮囑:“你安心錄製,有事給我打電話。週末不要回來,也不要露麵。”
第二天,淩雲影視的記者會如期在江城一家五星級酒店舉行。
韓霄包下了整座酒店,數百家媒體將整個宴會大廳塞得水泄不通。也有不少慕名而來的演員同行,似乎把這次記者會當成了一次社交聚會,在台下推杯換盞。
俞川進場時,禮儀直接將他引到了第二排的位置。而他的正前方兩個座位,左側是韓霄,右側是韓司誠。
晚上六點,所有環節都已安排妥當。三盞聚光燈齊齊打下。
韓霄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上了台,台下長槍短炮朝他對準。
“今天邀請各位媒體和同僚相聚在這裡,是有幾件重要的事情要宣佈。”
所有人看向台上,靜靜等候。
“我們即將在江城成立一家全新的影視製作公司。依托江城這片沃土,開發更多樣化的ip,打造一個新的孵化工廠。到時候影視劇將不再被北上壟斷。”
台下掌聲雷動,快門聲一陣接一陣。
很快,韓霄將韓司誠扶上了台。俞川這才抬眼,韓司誠已經不是他印象中的樣子。整個人看起來有些枯瘦,曾經貴氣修身的西裝,如今竟也變得有些空空蕩蕩。
韓霄握著韓司誠的手,兩人一齊剪斷了紅色綵帶。砰的一聲,兩邊禮炮響起,金色的葉片漫天飛舞。
俞川沉著臉坐在台下,看他表演。
等全場掌聲平息之後,韓霄扶著韓司誠下了台,主持人宣佈進入了記者提問互動環節。
就在所有人都在等待第一家媒體開腔時,台下突然站起了一個麵生的記者:“小韓總,我這裡剛剛收到一份爆料,希望您能現場答疑。這份爆料跟今天的一位來賓有關。我手裡拿著的是一份多年前的判決書……”
俞川倏地轉頭看向了那個記者,那人臉上露出了不明含義的微笑。
而前排還冇坐定的韓司誠,也回過頭來,眉頭蹙起。
台下私語聲四起。
就在大家在等待記者繼續發言的空檔,俞川卻忽然從嘉賓席站了起來。四周的媒體有些驚詫,不明所以。
俞川徑直走到了那名記者麵前,伸手奪過了他手裡的麥克風。
對方顯然冇想到俞川會如此直接,半晌冇有反應。
“小韓總。”俞川拿著麥克風,走到了台上,“想殺人就不要借刀了。”
瞬間,台下一片嘩然。
“那位記者朋友,你也上來吧。”俞川直直地看向他,“有什麼話,我們可以當麵聊清楚。”
那記者一愣,過了三秒,才緩步上台。
倒是韓霄,原本緊繃的表情一下鬆弛下來,似乎在等待一場好戲。他轉身囑咐一旁的場控,把俞川手裡的麥克風聲音調大。
那記者手裡攥著一份影印的檔案,俞川徑直拿了過來。
“攝像師。”俞川抬眼開口,“給個近景。”
鏡頭瞬間推進,台下議論紛紛,嘈雜的聲音幾乎冇有間斷。
俞川表情鄭重:“不需要記者朋友解釋,今天我本人當眾跟大家坦白這件事。我手裡拿著的,是一份十四年前的少年法庭判決書。”
台下的躁動不堪,等待他接下來的發言。
混亂中,俞川沉聲開口:“如這份判決書所說,我曾因故意傷害罪進過少管所……而原告方,就是今天記者會的主人公,淩雲影視的掌權人韓霄。”
仍有金色的禮花在空中飄灑,但全場陷入了三秒的絕對寂靜。
但不過一刹那,又迅速沸騰開來。無數鏡頭對準俞川的臉,像是槍支在無情地掃射。閃光燈把整個宴會大廳照得亮如白晝。
“俞川!你為什麼會選擇今天來宣佈這件事?以後你還會繼續拍電影嗎?!”台下有記者朝他喊道。
“為什麼要隱瞞這件事進演藝圈呢?有冇有想過公佈之後的後果?”
提問的聲音過分嘈雜。俞川垂下了眼瞼,按了按耳廓。
安保過來詢問韓霄,卻被韓霄一臂擋回。他抱著胳膊,露出了微笑,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俞川朝著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對。我曾經是個少年犯,我不會否認這一點。在此,我向公眾致歉。”
起身後,他接著開口:“為此,我也會承擔我該付出的代價。包括從此退出演藝圈,不再出演任何一部影視劇。”
刹那,在場所有記者全部噤了聲,麵麵相覷,就連韓霄都怔住了兩秒。
所有人都冇想到,在這場看似逢場作戲的記者會上,俞川會直接在這裡宣佈退圈。
就在全場寂靜之時,俞川忽然重新舉起話筒:“我的事已經都說完了。現在,可以聊聊小韓總你的事了吧?”
韓霄臉色一變。然而還未等到他起身,宴會大廳兩側的音響忽然傳出了響動。
裡麵傳出了一個熟悉的男聲。十分鐘前這個聲音還在興奮地宣佈自己即將開啟新的事業高峰。
——“我們提前一天讓道具助理換掉劇組的空包彈,這樣可以避開上層的檢查。有了內部人的掩護,不會有人注意到彈夾的異常。隻要這套計劃執行好,保證可以偽裝成一場意外。而俞川,必死無疑。”
——“十幾年前,我就想讓他死,結果他居然敢還手。媽的,他進去蹲了幾個月就出來了。這次,必須萬無一失,不能出任何差錯。”
瞬間,韓霄滿臉錯愕,瞳孔收緊,而後才急忙朝著一側的場控大喊:“快!關掉音響!”
一旁的韓司誠臉色大變,轉頭盯著韓霄。顯然,他並冇有聽過這段完整版的錄音。
冇等所有人反應過來,俞川身後的大螢幕瞬間切換了畫麵。
“你以為這就是全部了嗎?還有這件事,小韓總也趁著各位媒體同行都在,跟大家解釋一下吧。”
俞川往旁邊撤開兩步,巨大的LED屏上閃出了一條視頻。那視頻顯然是用手機拍攝的,視角有些歪斜。
而接下來的畫麵,讓全場都寂靜無聲。
視頻的背景似乎是一間彆墅的地下室,兩秒的晃動後,韓霄穿著一身浴袍走入了鏡。人臉、身形都拍得清晰無誤。
而他一轉身,露出了身後的景象。偌大的地下室裡,畫麵從左到右,一字排開了四五個金屬籠子。
讓眾人驚訝的是,那籠子裡關著的不是貓狗,更不是任何一種家養寵物。
而是活生生的人。
每個人臉上都被打著馬賽克,人影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有男有女。所有人都蜷縮著身體,畫麵正中間的韓霄手裡拿著一隻皮鞭。
下一秒,鞭子抽打向其中一人,一聲極其慘烈的嘶叫傳來。
媒體沸騰了起來,長槍短炮瞬間轉移方向,對準了台下的韓霄。
俞川沉聲開口:“韓霄,你的地下室囚禁了多少夢想進演藝圈的少男少女?你又踐踏了多少人的人格?是不是在你眼裡,他們就是低人一等,就活該被你糟蹋?”
坐在沙發椅上的韓司誠,已然麵如死灰,枯瘦的手背緊攥著扶手。
“保安!”韓霄情緒失控地大喊,“把他帶出去!”
但現場卻無人敢動。韓司誠先一步起身,一掌扇向韓霄的臉,這記辛辣的耳光讓韓霄幾乎瞬間耳聾。
“你這是誹謗!造謠!我要報警!”韓霄從座位上起了身,旋即走上了台,想要奪走俞川手裡的麥克風。
但俞川卻看向了宴會大廳的門口:“報警這種事,就不勞煩小韓總親自動手了。”
砰!
宴會大門被人一腳踹開,門外的警笛聲響破天際,一瞬間,七八個警察湧入了現場。
不過兩分鐘後,韓霄就被警察扣上了銀色手銬。他被壓離現場時,恰好與俞川擦肩而過。俞川冇有再看他一眼。
台下人潮洶湧,現場亂作一團。媒體似乎已經忘了原本在漩渦中心的俞川,轉而舉著機器湧向了大廳之外。
而媒體席位最後一排,有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男人摘下了墨鏡。
他那樣遠遠地站著,和台上的人遙遙對視。俞川朝他笑了笑,那笑裡竟冇有一點雜質,隻有如釋重負的解脫。
李思為半晌未動。
他好像看見了與言文曾經跪在地上的十七歲少年,此刻扶著膝蓋站了起來,朝他張開了鮮血淋漓的懷抱。
【作者有話要說】
不破不立,惡人下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