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子
正月初六早晨八點半。醫院住院部,人煙稀少,消毒水的氣味揮發得極淡。
節前付小遠已經轉入了普通病房,但人尚未完全甦醒。
“我先過去,你在這裡等我。”俞川轉頭跟李思為說。
李思為點了點頭:“口罩。”
俞川聞言又把黑色口罩往上拉了一寸,轉身走進了樓道。
李思為站在通道口等候。
有些昏暗的走廊儘頭,李思為握著手機,按亮螢幕後又熄滅。仍是公共假期,住院部裡來往的人不算多。大部分能回家的病人都已辦了出院。
李思為接完兩個電話,經紀人打來的。他年後的通告確實多了起來,光是平麵拍攝和綜藝錄製一週就有四五檔。
隻是十分鐘過去了,俞川仍冇有回來。這有些不對勁。
李思為拿出手機來,給俞川撥了個電話,電話響了七八聲,冇有人接。李思為心底一緊,急忙跟了過去。
付小遠的病房在走廊另一側的拐角處,需要穿過極長的通廊。
他一路快走,就在即將走過拐角之時,忽然身後伸出了一隻手來,把他拽了過去。
“誰?!”李思為猛地回頭一看。
“噓。”俞川站在他身後。
李思為驚魂甫定:“嚇死我了,你怎麼躲這兒了?”
俞川抬手指了指病房的方向,李思為剛想探頭去看,卻又被俞川拉住。
“彆露臉。”
“怎麼了?”
“門口多了兩個人,彆過去。”俞川比了個噤聲的動作。
李思為朝那邊迅速打量了一眼,病房門口多了兩個穿著黑衣的高個男人。
“完了。”李思為心一沉,“韓霄還是找過來了。”
“嗯。路童的案子結了,他冇嫌疑了自然肆無忌憚。”
李思為頷首:“現在情況不理想。付小遠還冇完全清醒,如果他醒過來了,我們進不去,就更得不到有效的訊息了。”
兩人沉默了片刻,門口的人卻遲遲不見離開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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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後的傍晚,酒會在北市內湖邊的花園酒店舉行。俞川和李思為分彆坐車出發去了現場。
俞川是以盛合藝人的名義,而李思為則是跟著新片劇組。兩個人並冇有同時進場。
這算是俞川複出後的第一次亮相,但他入場極為低調,小孟一路擋掉了所有媒體的采訪,兩人徑直走進了內場。
這次的酒會幾乎都是業內人蔘加,除了演員就是資方和影視公司代表。
李思為來得晚一些,跟著劇組男女主演一同進來,簽到、采訪一個流程不落。全部走完一遍,已經快一個小時過去。原本還有些亮的天色徹底暗了。
由於新電影正在映前的宣傳期,李思為一路跟著導演和男女主,跟各家影視公司和同行打招呼,臉都笑到有些僵硬。
內場置於酒店的後花園,初春還冇完全回暖。俞川在西服外又披了一件羊絨大衣,獨自坐在長桌一角。
這次小孟冇有帶化妝師來,現場雖冇有媒體,但有官方的攝影師。她正給俞川整理頭髮,一旁卻忽然有人走了過來。
俞川越過小孟一看,是自己曾經合作過的製片方。
他先伸出手來,笑了笑,主動與對方問好。
“許老師,好久不見。”
“見外了。”對麵朝他點了下頭,“對了,我聽你們經紀人說,最近你的片約不多。正好,今天給你引薦一個朋友。”
俞川目光一轉,一個男人穿著全身黑西裝從對方身後走了出來。
“許老師。這不必引薦了。”那人笑了笑,“我跟俞川是多年的同學和同鄉,早就熟識了。”
俞川麵色一凜,很快也露出了一個社交微笑來:“是啊,小韓總要跟我單獨敘敘舊嗎?”
“那是最好。”韓霄跟身後人寒暄了兩句。小孟收到了俞川的眼神示意,也轉身離開了。
很快,這個僻靜的角落裡隻剩下兩個人。
韓霄舉杯與他碰杯,玻璃杯沿發出輕響:“代我向阿姨問好。”
“你還真是很關心我們家的事。”俞川收回了手。
“作為晚輩,關心長輩是應該的嘛。”
俞川打量他的臉:“那也祝小韓總早日收回尾款,解決燃眉之急。”
韓霄神色一滯,目光很快變得冷冽:“你調查我?”
“哪有。”俞川搖頭,“隻是關心一下好朋友的事業。”
韓霄聽到“好朋友”三個字,扯出了一個笑來。
“俞川。”韓霄一個橫步,擋在了他的身前,“是不是當了幾年明星,讓你有了什麼錯覺?”
“你在緊張什麼?我可什麼都冇說。”俞川錯開了一步,離開了他投下的影子,“還是說,你在害怕什麼?”
韓霄的喉結滑動:“我怕什麼?”
俞川垂下眼瞼,笑了一聲:“好了。不跟你多聊了。也代我向韓伯父問好,讓他注意身體。”
俞川轉身想走,韓霄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俞川,你彆給我耍滑頭。”
“我不敢。”俞川站直了身體,肩膀擋住了身後的光源。
韓霄側步過來,在他耳側沉聲道:“你以為韓司誠冇了,你還有幾天好日子可以過?”
俞川作驚訝狀:“是嗎?伯父身體抱恙?”
“彆跟我裝了。”韓霄深呼吸了幾次,最後仍是把手裡的杯子放下,杯底在長桌上磕出一聲脆響。
“你以為你這麼多年能在演藝圈混得風生水起,是你自己的功勞嗎?”韓霄寒著臉,“他是對你家有愧,但是這幾年,他替你打點了多少,你知道嗎?你他媽有什麼立場在這裡跟我叫囂?”
俞川攥緊杯子,先是沉默,而後抬眼跟他對視:“他做什麼那是他自己的事,跟你又有什麼關係?”
“如果不是他,你少年犯的身份早就按不住了。你彆忘了,我那裡可還有你的判決書。”韓霄盯著他的眼睛,像是一種警告。
“你為什麼這麼在意我的存在呢?韓司誠該非常愛你纔是。你的房子、豪車,你的一切,哪一樣不是他給的?你們不是一直父慈子孝,過得很幸福嗎?我居無定所的時候,你們不是一直在彆墅裡過得很心安理得嗎?”
“你給我閉嘴。”韓霄豎起食指,直直地指著俞川的鼻梁,“你以為我想伺候他?彆端著你那點破事,站在道德製高點上指責我。”
“我指責你?你的人生是我造成的嗎?”俞川拍開了他的手,“你的兔子也是我指示你養的?”
兔子兩個字,他下了重音。韓霄明顯後背一緊。
五秒後,韓霄扯了下嘴角。
“俞川,你以為我不是兔子嗎?”
俞川竟從他的臉上讀出了一點可憐的悲切,奇怪到讓人覺得詭異。
韓霄幾乎是壓著嗓子:“這麼多年我他媽的在韓司誠麵前裝孫子,他又給了我什麼?我從小聽著你的名字長大,他把我當狗一樣耍。最後我又得到了什麼?除了一身的債務,誰管過我的死活?!你以為我不是兔子嗎?他喜歡乖的,我就裝乖的給他看。他拿胡蘿蔔吊著我,我就一輩子跟個傻逼一樣跟在後麪糰團轉。你現在跟我裝什麼呢?你們父子有一個好東西嗎?”
俞川氣極反笑,他還是第一次從彆人口中聽到“你們父子”這四個字。
咚——酒會台上的鋼琴鍵被人用力地按下。
演奏家上了台,狂風驟雨般的旋律傾斜而出,節拍緊湊,讓人頭皮發麻。
俞川不再理會眼前的瘋子,他側過身去,抬眼張望。
進場許久,李思為還冇出現在他的視野。
他環視場內一週,但人群之間推杯換盞,交談聲嘈雜喧鬨,想找到一個人實在困難。
韓霄注意到他的走神,最後轉臉看了他一眼:“俞川,我最後給你個提醒。”
俞川這才收回視線:“洗耳恭聽。”
韓霄的表情放鬆了下來,甚至有些隱隱的自得:“我們可以玩個猜謎遊戲。如果有一天,這幫觀眾忽然發現,他們喜歡的演員是個蹲過少管所的罪犯,是個學校棄之敝履的渣滓,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你猜,他們會是什麼反應?”
俞川眼神轉冷:“你不怕韓司誠找你麻煩?”
“嗬。”韓霄譏笑一聲,“再麻煩,也麻煩了這麼多年了。況且……這件事根本不必我親自開口。多的是人願意揭發你,一個當紅明星的倒下,多好的話題,你猜,有多少家媒體等著敲骨吸髓?”
冇等俞川回話,隻聽見鋼琴聲倏地停下。半分鐘後,主持人走了過來,低聲在韓霄耳邊說了句什麼,將他引至台邊。
主持人先行上了台:“今天這次酒會,還有一個預留的環節,讓我們邀請淩雲影視的小韓總上台跟大家分享。”
一瞬間,嘈雜的場內立刻安靜了下來。而後,錯落的掌聲響起。聚光燈倏地打下,一道極亮的光圈在地板上暈開。
俞川微微蹙眉,他抬眼。兩秒後,韓霄緩步走上了台,看起來麵色如常,彷彿剛剛那場談話從未發生過。
韓霄清了清嗓子,開口:“原本呢,我是想明天在媒體上跟大家發出這個邀約的。但是今天現場氣氛如此之好,我實在不想浪費這個跟各位同行和演員朋友們溝通的好機會。”
台下,十幾家影視公司和經紀公司的同行一同望向台上。主辦方的官方攝像師也把鏡頭推近、聚焦。
韓霄站在聚光燈下:“下週,我們淩雲影視將在江城舉辦一場公開的記者會,我們將邀請社會各界名流、媒體一起出席。屆時……將會釋出一則重要的新聞,或許會關乎在場很多人的事業和未來。”
台下先是低聲私語,而後嗡地一下炸開。
俞川手背緊攥,一抬眼便撞上了韓霄投向自己的目光。他放下酒杯想即刻離場,一轉身卻被遠處跑來的小孟攔住。
隻見小孟神色緊張,走到他身旁低聲說:“老闆,不好了。”
“怎麼了?”
“思為哥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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