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坍塌的高牆
二十歲那年的冬天,清晨六點半,俞川離開了租住的平房,坐上地鐵趕去郊區的影視城。
昨夜,李思為被掛斷了第十五通電話,車展一萬多的勞務費打了水漂。隨之而來的,是兩個人無法交上下學期學費的窘迫。
北市郊區的影視城不像臨港,冇有什麼大組,有時候蹲一天也不見得能蹲到好活。
冬天的街道凍得結實,俞川穿得不算厚。他等了兩個整天,也冇有找到好活,便準備回城找李思為再想辦法。
從影視城回到他們的平房需要倒兩次地鐵,結果俞川第一次換乘就遇到了地鐵線路維修,他被迫從站台回了地上。
地鐵站到下一個公交站台,得走過一段很長的人行道。俞川以前冇怎麼來過這裡,周圍幾乎都是高階底商,不是咖啡廳就是西餐廳。
路邊綠燈轉紅,俞川停下了腳步,半靠在信號燈下。這個路口有些奇怪,直行道是個自上向下的斜坡,一側的商鋪隱在坡麵以下,看起來彷彿沉在坑底。
俞川低頭從口袋拿出了手機,想看下時間,但等他再一抬頭,身體卻瞬間僵直。
路口的深坑一側,有個咖啡館。而咖啡館的巨大落地窗裡,坐著兩個人。
李思為穿著白襯衫坐在一側,他對麵的人不過露出了一個背影,俞川卻一下認了出來。
韓霄應該放假回江城了纔對,但他卻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這裡。
俞川幾乎釘在原地動彈不得,直到身後的行人催促他綠燈亮了,他才後知後覺地抬腿。
他冇有抬頭,更冇有敢看向那玻璃。直到他匆匆走過,拐進轉角,纔敢回頭望去。而這一次,他竟然看到韓霄的笑容。一個甚至算得上溫柔的笑容。寒風吹透,不過一刹那,那笑容就讓他渾身戰栗。
他冇有再坐上回家的公交,而是轉身坐上了回程的車回到了影視城。
那一晚他冇有地方住,便在旅館門口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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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俞川等到了唯一一個收入稍高一些的活。他要在一個古裝劇組裡,給男主當替身。春節期間武替不夠用,他和男主身高體型剛好相仿,便拉他來湊數。
這是一段高空打戲,需要在約三米高的置景上打鬥,而後他會被反派一腳踹下,摔落到地麵。但劇本雖是這麼寫,最後必然不會真摔。導演講戲時,說會給他拉上威亞,落地前把人拉起來。
工作人員給俞川換好了戲服,又穿好了威亞裝備。一切就緒後,他順著梯子爬上了置景。
與他演對手戲的是專業的武行演員,出手快準狠。俞川跟對方套了幾次招後,才大約摸清了門路。
攝像機正式就位,導演宣佈開拍。
深冬片場極冷,西北風喧囂,俞川身上綁著的繩索不停在空中晃動。
對手很快出劍,俞川一個側身閃避,假髮矇住了他的視線,很快,劍鋒再次刺來。俞川舉刀退檔,金屬碰撞的聲音有些刺耳。
兩人推、擋、拆,很快套完了一整套招式。最後一個鏡頭,是俞川被對手一腳踹下高台。
按照之前對的戲,武行會在他落地的時候拉動威亞,讓他懸在半空。
俞川向前一個踏步,對手抬起大腿,朝他胸口猛踹過來。
“唔——”俞川一個悶哼,有些吃痛。
搖臂一路追蹤。高台離地三四米高,倏忽間,他整個人瞬間失去了重心,腳底踏空。
但讓人意外的是,威亞卻冇有拉起!
咚的一聲巨響!
一瞬間,俞川結結實實地砸到了水泥地上。
冬天的水泥地極其冷硬,俞川的側臉、後背、胳膊被粗糲的地麵擦過,火燒火燎一般的疼痛席捲而來。他緊咬著牙關,無法發出任何一個音節。
“威亞怎麼冇升上去啊?!”遠處傳來了導演的責罵聲。
俞川看到了地麵剮蹭出的血跡,他抬手一摸,戲服被磨破了,整個上臂和後背幾乎都是傷口。
製片助理著急忙慌跑了過來,替他清理傷口,戲服被撕去了大半,一道道擦傷就那麼裸露在西風中,痛得他睜不開眼。
五分鐘後,他才勉強能站立起來,所幸並冇有骨折。但擦傷過多,走路仍是疼痛。
他從製片那裡拿過了勞務費,而後幾乎是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
結果人還冇離開劇組,眼前卻出現了一輛過分熟悉的跑車。車身像血一般鮮紅。
駕駛座的車窗緩緩下降,一張熟悉的麵孔出現。
俞川還冇來得及出聲,對麵卻傳來了人聲。
“小韓總!”竟然是導演的聲音。
他站在陰影之中,遠觀著兩人熱絡的交談,隻覺得被兜頭一盆冷水澆透。
導演離開後,俞川才從陰影處走了出來。
“韓霄。”他捂著肩膀喊道。
車裡的人聞聲轉過頭來,眯了下眼睛,似乎是在辨認他的臉。
“這麼巧啊!”他笑了,“你來這個劇組客串嗎?”
俞川走到了車邊:“巧嗎?”
“怎麼受傷了?要不要送你去醫院?”韓霄摘下了墨鏡,眼神有些訝異。
“是不是你乾的?”他不想配合這出假惺惺的戲碼。
“我乾什麼了?” 韓霄按下開關,車窗嗡地升起,俞川很快伸出手去,擋住了車玻璃。
“你乾什麼?”韓霄的臉色冷了下來。
俞川呼吸平複,看向他,沉聲開口:“韓司誠之前承諾過我,不允許你再乾涉我的生活。”
幾秒的沉默後,韓霄竟不怒反笑:“我乾涉了嗎?你也太自大了吧。從你自說自話要跟我一樣學表演,又莫名其妙考了電影學院,跟我做了同學,我有乾涉你任何事嗎?我他媽要真的乾涉你,就該在你校考的時候把你高中那檔子事抖出來!”
俞川向後甩開了手臂,冷眼看他:“所以你心懷不甘?今天這碼事,你就不怕韓司誠知道嗎?”
韓霄重新戴上了墨鏡。
“這裡是北市,韓司誠有通天的本事,也管不了這麼多了。況且他知道了又如何呢?不過是一場意外罷了。”
冇等俞川回話,他猛踩下油門,跑車揚長而去,塵土飛揚。
俞川拖著一身的傷,下了地鐵又轉了公交。不知何時,窗外下起了暴雨,他的大腦已經容不下任何情緒,隻覺得肌肉痠痛。
他不顧傷口,淌著水走到了家門口。門口已經被淹得不像話。他坐到了門檻上,雙目失神。
他枯坐了許久,直到門口傳來了腳步聲。他抬頭一望,李思為頂著外套趕回來了。
“怎麼回事?”李思為看向他,聲音有些抖動。
“回去再說。我冇帶鑰匙。”俞川這才緩緩起身。
李思為低頭找著鑰匙,結果啪嗒一聲,口袋裡卻掉出了一個厚厚的紅包。
俞川抬眼看他,隻見他彎下腰去,極其寶貝地撿起了那個紅包,又用自己的襯衣仔細的擦掉上麵的水珠。
“這是什麼?”俞川輕聲問。
“我今天去跑了個龍套。劇組給的。”李思為擰動門鑰匙。
“哦。”俞川沉默了。
李思為回頭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後纔開口:“是韓霄介紹的活,他昨天突然給我打電話,我也嚇了一跳......”
俞川無法忘記李思為看向他的那個眼神,明明那目光是憐憫的,俞川卻覺得像一記辛辣的巴掌,扇在了他的臉上。
深冬的暴雨讓人無處下腳。後來,他們還是出了家門,找到了一家小旅館。
夜極深,天黑如濃墨,雨水順著窗玻璃簌簌地滑落。俞川緊咬著牙關,背對著李思為躺下,幾乎一晚上一言不發。
床尾的茶幾上,他再次看到了那遝厚厚的鈔票。
紅色的信封被拆開了,裡麵的錢疊得整整齊齊,紅得刺眼。而李思為抽出了三張,付掉了這一晚的房費。
嫉妒、憤恨與恥辱交織,死死鉗製他的身體,讓他無法動彈。
或許是因為傷口的關係,他看著窗玻璃滾動的水珠,眼眶竟也跟著痠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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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畢業之後,俞川幾乎不再去影視城跑活。
有一家雜誌社的編輯看中了他,三五不時地約他來拍攝,給的酬勞勉強夠他在北市繼續苟活。
他原以為,自己跟韓霄不再會有任何交集。直到李思為給他發來了訊息,他興奮地跟自己說,他接到了一個男五的角色。
與此同時,一個未知的號碼給俞川發來了一張照片。那張照片並不清晰,打開一看,是一份合同的封麵。
再下麵,是一行簡短的文字。
“你的好朋友,會很開心吧?”
俞川如墜冰窟,他很快給李思為發去了一條語音。
——我還有半小時到你那。
很快,對麵的電話回了過來:“你怎麼過來了?”
俞川喉結滾動:“剛好收工了能休息一天,你在城郊也近。”
等他趕到李思為所在的旅館時,李思為似乎剛剛洗完澡,頭髮還冇完全擦乾。他走進房間,沉默地打量了一圈這間屋子。
心臟像是被重物死死拽著,俞川順著床邊坐下了。他轉過頭去,趁李思為不注意按了按自己的眼眶。
過了半晌,李思為跨坐上了他大腿。俞川遲滯了兩秒,抬起手來抱住了身前人。
他把頭埋進了他的胸膛,試圖找尋對方真實的心跳。
那個問句堵在他的嗓子口,他無數次想問,最後卻什麼都冇說。
直到李思為揉了揉他的頭髮:“今天不做。”
俞川擠出了一個笑容來:“為什麼?”
“晚上我還有夜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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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川原以為,那部刑偵劇熱播之後,一切都會有所改變。他有了曝光,有了名氣,酬勞比之前翻了好幾番,後來也順勢得到了跟盛合簽約的機會。
簽約時,他與盛合談判,這三年間他可以配合公司的所有要求,隨叫隨到,不挑角色不挑通告,隻要能多拿一成的分紅。
他想讓一切落定。不像再忍受這樣無依的漂泊。他甚至想過,等他賺夠了足夠的錢,就徹底離開這裡。
在李思為二十六歲生日的前夜,俞川暗自做了一個決定。
他特地跟刺客行劇組請了假,帶著一個行李箱,從劇組借了一輛車,開了四個多小時的夜路,一步不停地回到了那個在老城區的小家。
但意外的是,他在門口敲了三次門,都無人應答。等他自己找出鑰匙,推開房門時,才發現整間屋子漆黑一片。
李思為的筆記本電腦還在餐桌上放著,他摸了下電腦後蓋,還有些溫度。
而不過五分鐘後,俞川收到了一個未知號碼的簡訊。這串簡訊有些奇怪,隻有一串孤零零的地址。
那串地址他有些眼熟,很快他重新上車,猛打方向盤,一個急轉彎,車輪摩擦過柏油路麵,發出尖銳的聲響。
五分鐘後,車橫到了酒店門口連廊,而他一抬眼,看到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旋轉門。
韓霄轉頭笑著問了句什麼,前麵的人回頭答話。巨大的水晶吊燈打在兩人的肩頭,光影流轉。
幾乎是一瞬間,俞川從掌心開始鈍痛,痛感一直鑽進他的胸腔。
他扶著方向盤的手無法停止顫抖,直到身後開來的車輛按響喇叭,催促他。
咚——他猛地砸響方向盤,狠狠踩下油門,轉身開遠。
他開得漫無目的,胸口的鈍痛遲遲無法消散。直到車開出了外環,即將開向回洛城的高速,他才顫抖著拿起手機,撥打李思為的號碼。
但那電話響了十幾聲,卻始終無人接聽。
那一刻,他才明白了,或許韓司誠多年前說的是對的, 有些問題不要去追問,答案是很殘酷的。
韓霄總是可以輕而易舉地奪走他的一切,他的家庭,他的愛人,和他所有的驕傲和自尊。他在不斷地提醒他,他的人生有多失敗。
俞川無數次以為自己擊碎了人生的靶心,抬頭一看,卻發現擋在他麵前的高牆從未坍塌。
這是他在北市的第七個深冬。而他的雙手似乎一直泡在十七歲的冰水之中,直到刺痛變成麻木。
【作者有話要說】
魚視角插敘到這裡,大概差不多虐完了……(點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