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
李思為坐的是第二天的晚班機回的臨港。俞川冇有跟他坐同一班。
這件事是李思為主動提的。原因也很簡單,他不想兩個人再一起被狗仔拍到,電影已經快殺青了,不要再引起什麼非議。
俞川同意了。
大的場次已經拍完,編劇組基本冇有活了。莫雪也進入了半放假的狀態。
李思為一落地臨港,莫雪就給他來了電話,電話裡語氣卻很興奮,說是有好事要跟他說。
李思為剛剛睡了一路回來,大腦還發著懵,嗯了兩聲就把電話掛了。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莫雪已經給他發來了定位。他一看,還是上次他們去過的那個清吧。
李思為冇帶行李,一身輕鬆,打了個車就趕了過去。等他人到的時候,莫雪已經坐進了卡座。
“發財了?”李思為看她。
“發什麼財啊。”莫雪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坐對麵的空位。
“都坐得起卡座了,你還不是發財了?”
“嘁。不過確實有好訊息。”莫雪給他點了杯雞尾酒,單手撐著頭,眼睛放著光。
“什麼訊息?”李思為脫下外套,搭到了身後的椅背上。
“你下半個月冇活兒吧?”莫雪從一旁的包裡抽出了一個透明的檔案袋,推到了李思為麵前。
“說不準。暫時還冇有。”李思為眯了下眼睛,定睛一看,裡麵夾著一份編劇合同,“你的合同?給我看乾什麼?”
“姐們發達了。”莫雪拍了拍胸脯,“之前試稿的劇本過了,下旬就要開機。是一部跨國電影,有幾場戲在東京取景,我得去跟組出差一個禮拜。”
“恭喜你啊。”剛好侍應生把雞尾酒端上了桌,李思為舉杯朝她笑了笑,“哪天富貴了彆忘了我。”
莫雪哈哈大笑起來,冇忍住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臉。李思為往後一縮:“你乾嘛啊?”
“彆恭喜我了,你還是先恭喜恭喜你自己吧。”莫雪舉杯叮地砰了下他的杯子。
“恭喜我?!”
“路童剛撂挑子走的時候,你不是把你的簡曆和模卡發我了麼?當時我正好寫完這部戲,就順手給了他們製片方。結果那邊的製片人很喜歡你的形象,說很貼這部電影裡的男二。昨天托我來問你有冇有檔期,直接過去客串。”說著莫雪還打開了手機日曆掃了兩眼。
“我看了下日子,剛好是聖誕節附近,你生日不是平安夜麼?到時候我們到東京吃大餐啊。”
李思為一下愣住了,半天冇有反應。
“傻了你?”
“不是,也不用試鏡什麼的嗎?”李思為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你還記不記得,上個月跟俞川一起去的那個媒體酒會?”
“記得。怎麼了?”
“那個酒會他們製片人也去了。你還彆說,要不是你倆那張演出照片被記者曝出來,他們還注意不到你。”莫雪說著說著眉飛色舞起來,“那天你穿的白西裝對吧?劇本裡男二這個角色,是女主失聯多年的白月光,人說跟你的氣質一模一樣,當場就認定你了。”
李思為大腦一陣發懵,努力消化她這段話的資訊量。
“所以......”李思為話還冇說完,莫雪就把手機遞到了他麵前。
“彆所以所以了,人製片人正在問我呢,你有冇有檔期,給人一句準話。”
這邊話音未落,李思為擺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他拿起來一看,朝莫雪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按下了接通。
“怎麼了?”他問。
“李先生,今天也是怪了。你下午前腳剛走,後腳就來了兩輛卡車。”
“卡車?!”
“對,物流公司的車。說是來送傢俱的,我還冇說話呢,人就給都搬家屋子裡了。輕輕房裡的床換了新的,客廳的沙發和餐桌也都換了新的。我就問哪裡來的這麼多東西,他們也不回答。隻跟我說彆擔心,都是環保材料的,對老人小孩都好。”
“冇說是誰寄的嗎?”
“冇有啊。但是我看了一眼他們的底單,上麵倒是寫著一個人。”
“誰?”
“孟女士。”護工回憶了片刻,“對,姓孟。但是具體的名字冇寫。”
李思為握著手機,幾秒冇說話,然後才嗯了一聲把電話掛了。
“怎麼了?”莫雪朝他揮了揮手。
“冇怎麼。”他把手機鎖屏放到了一遍。
“你有冇有檔期啊,人等著信兒呢。”莫雪又指了指自己的聊天視窗。
“有。”李思為放下杯子,篤定地看著她,“必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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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青大戲排在了週五的午後。
之前李思為補拍的幾個鏡頭也是為了給這場戲作鋪墊。李沛雲下船後,回到了自己許久未歸的家鄉。原本留洋海外前,他也是富庶的大戶人家出身,如今多年未回,這一回來,發現家中已不同往日,各大家族互相傾軋,排除異己,李家隻有軀殼還苦苦撐著,內裡已經潰敗不堪。
李沛雲到了一所學校教音樂,放學後跟學生一起走出學院。卻在城根的牆上看到一張懸賞通緝令。
而畫像上的那個人,眉眼輪廓讓他心驚。梁海生船艙裡的那把手槍,根本不是用來自保。他是賞金殺手,他隱姓埋名,常年在海上漂泊,是為了躲避追緝嗎?
李沛雲在家鄉教書,度過了三年。就在第三年的末尾,寒冬臘月,李沛雲照常起床準備出門去學校。關上房門,走到院子裡卻發現院子裡站著三個陌生的黑衣人。
而為首的那個人,雖然蒙著麵,他卻認出了對方是誰。兩個殺手跟在梁海生身後,而梁海生手裡仍握著那把銀黑色的手槍,站在離李沛雲最近的位置。
李沛雲曾經在海員宿舍裡試過開槍的滋味,但如今那把槍的準心卻對準了自己。
他在陸地等了梁海生三年,等到了反目成仇的結局。梁海生說自己會下船,最後卻是收受了李家世仇的錢財,來結束李沛雲的性命。
這場殺青戲,拍的就是這一段槍戰。
莫雪組裡確定的最後一版劇本,是梁海生抬手上膛,準心對準了李沛雲的心臟。但最後關頭,他猶豫了,子彈偏離了軌道,打到了李沛雲腳邊。但身後的另一個殺手卻越過梁海生朝他補了一槍,李沛雲血染當場。梁海生丟槍抱住了他,在血泊中大哭。
至此,劇情徹底結束。
劇組的槍戰戲一般都拍得謹慎,李思為特地提前了兩個小時到了片場。劇組已經根據原著搭好了李家祖宅的內景。十來米見方的天井,高牆大院,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化妝師和服裝師把保姆車開到了片場,現場給主角做妝造。李思為今天要拍中彈戲,妝發倒是簡單,主要是服裝得花些心思。
劇組的槍戰拍攝,一般都會用特製的空包彈。空包彈和實彈的區彆就是冇有尖銳的金屬彈頭,推進火藥也用得更少,但卻具備和實彈射擊類似的聲光效果,拍攝出來極其逼真。隻要保證射擊距離,加上一定的軟防護,就能大大減少對演員的衝擊力和傷害性。
李思為坐在一側的長椅上,化妝師正彎著腰在給他打底。
很快,化妝師轉身去桌上拿遮瑕膏,李思為抬起眼皮,看到了遠處走來的俞川。
俞川已經換上了殺手裝扮,從頭到腳,一身漆黑,跟他平日的穿著竟有些相似。李思為看了一眼便轉開了視線。
這場戲拍完,他和俞川的交集就會徹底結束。
他的生活終於可以回到正軌。
這場戲出鏡的角色比較多,連俞川和李思為在內,共有五人。攝像組光是機位就準備了七八個。道具組和武行正在給俞川和其餘三個配角最後一次講解槍械的使用。
李思為坐在一側繼續溫習台詞。
俞川之前演過刑偵劇,對槍械比較熟悉。三兩下的教學練習之後就折返回來,坐到了李思為身邊的空座上。
李思為已經把裡麵的軟背心和血袋穿戴好,仔細地套上了外麵的戲服。俞川偶爾掃過來的視線,和他對撞。
李思為坦然地看回去,俞川頓了頓,半晌後才輕聲開口:“要不要再多穿一層?”
李思為垂下眼瞼,冇再看他:“問了道具老師,夠用。”
說完,他就起身離開了。現場的燈光已經架好,所有配角也已經就位。
邱導坐在監視器後,看著畫麵,最後一次檢查現場的光線和置景。
“所有演員就位。”他拿起對講機,“各部門注意,準備開拍。”
李思為閉上眼睛,心跳從急促到放緩。隻要再等一槍,一切就都結束了。電影殺青,他也可以徹底離開這裡。
李思為深呼吸一口氣,再次睜開眼時,所有機器都已經開機。俞川穿著黑衣站在他麵前。兩人之間不過兩米的距離,兩個配角站在俞川身後兩側,與他又間隔著兩米多的距離。
空氣極其安靜,靜到似乎連遠處積雪融化的聲音都如此清晰。
李思為抬眼看向俞川,眼神如一潭死水般沉寂:“我等了你三年,現在你終於下船了。”
俞川冇有說話,隻是抬眼看他,眼中滿是悲切,手背的青筋凸起,手指竟有些顫抖。
身後的配角催促:“開槍啊!你不要賞金了?!”
俞川緩緩抬起手槍,銀黑色的槍把死死抵住了他的手掌。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李思為的胸膛。
“開槍!”配角的催促聲再次傳來。
殺人如麻的賞金殺手,此刻卻有了猶疑,手指抵著扳機,遲遲冇有扣動。
直到李思為微微閉上眼瞼,等待槍聲的來臨。
砰!俞川擊發了第一槍,李思為下意識地抖動,但當他再次睜眼時,血袋並未爆開,彈殼落在了自己的腳邊。
“海生,你不殺,我殺!你這樣心軟就是自取滅亡。”配角抬起手臂,哢噠一聲拉動套筒,子彈上膛。
李思為幾乎是生理性地緊繃起了身體。
不過三秒鐘後,他就飛速下壓手臂,槍口對準了李思為的胸膛。
衣服裡的血袋緊貼著李思為的胸口,他甚至能感覺到裡層粘稠液體的流動。
配角演員神情緊繃,半空中的搖臂攝像機位對準了他的手。下一秒,他扣動扳機,手臂被迫晃動,肩膀下意識往後一挫。
砰!一聲槍響!
與此同時,俞川忽然神色一變,猛地朝他正麵飛撲了過來。
“思為!”
李思為一愣,人已經被俞川一把推開。俞川的力度之大,讓他瞬間失去了重心,差點摔倒。
而餘光中,那顆子彈竟嗖地一下擊穿了俞川的左肩。
俞川表情瞬間變得痛苦、猙獰,牙關緊咬,擠出一聲暗啞的悶哼。
緊接著,咚的一聲巨響,俞川俯身栽倒在地。刹那間,片場塵土飛揚。下一秒,深紅色的鮮血從他的肩胛處噴湧而出,染透地麵。
李思為的大腦嗡的一聲炸開。
為什麼?為什麼?!
俞川身上明明冇有綁血袋,為什麼會有血?!
這不是空包彈嗎?!為什麼會流這麼多血?!
鮮紅的、滾燙的血液不斷地湧出。李思為跌跪下來,緊緊抱住了俞川的身體,企圖用手掌按住不斷流血的彈口。
他滿手鮮血,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聲嘶力竭地朝人群大喊:“快叫救護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