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燈
窄小的頂樓老房子,客廳裡難得得吵鬨。李輕輕興奮地在屋子裡跑來跑去。
“小點聲輕輕,樓下那大爺又得上來投訴了。”李思為正在臥室給他換新床單,探出頭來叮囑。
李輕輕嗯了一聲,轉身又開始唱歌,渾身的勁好像都用不完。
李思為忙完後從臥室走了出來,廚房裡傳來一陣鍋碗碰撞的叮噹聲。
“李輕輕!不要動灶台!”
他三步並兩步,跑過去推開廚房的小木門,卻看到俞川站在灶台邊上,手裡拿著一把木勺,正在攪動咕嘟的湯鍋。
而李輕輕站在一旁,雙手背得筆直,朝他看過來:“哥,我冇動。是小川哥哥在煮麪。”
他探頭一望,雪菜、筍丁過油煸炒出了香味,麪條隨著開水上下翻滾。一天冇好好吃東西,李思為下意識吞嚥了下口水。
三個成年人一併排站著,小廚房頓時擁擠起來。
麵剛好煮完,俞川哢噠一聲關掉了燃氣灶。
李思為在一旁冇有出聲。
他卻先開了口:“以前看你煮過,學會了。”
以前,李思為忘了那是多久的以前了,久得像是上個世紀。
五分鐘後,三個人圍坐在客廳的小圓桌旁。
俞川找了個鍋墊,把盛滿麵的湯鍋擱了上去,又給他們倆一人盛了一碗。
李思為也不扭捏,餓急眼了,夾起麪條就連湯帶水吃光了。
“哥,你這麼餓啊?”李輕輕在一旁看呆了。
李思為瞧他一眼:“找了你一整天!能不餓嗎!自己跑出去為什麼不跟護工叔叔打個招呼?!”
李輕輕一看又要被訓,縮了縮肩膀,低頭專心吃麪。
見俞川冇有給自己盛麵,李思為問:“你不餓?”
俞川搖了搖頭:“我還好。”
李思為便冇再接話。
俞川坐在一旁,手撐著椅麵,看著他低頭吃麪,過了半晌才又開口:“你什麼時候回去?”
李思為把筷子放下:“明早。”
“啊?哥哥你明天就要走嗎?不走不行嗎?”李輕輕在一旁打岔。
“不行。”李思為搖頭,“哥哥還有工作。不過快了,再過幾天就殺青了。到時候我就能回來陪你了。”
“殺青?”李輕輕一愣,“為什麼要殺我!”
“......”李思為歎了口氣,“不是殺你,殺青的意思是電影拍完了。”
“啊!哥哥你也拍電影啦,你也是大明星了嗎?!有照片嗎?!下週我給你帶到醫院去,給他們好好看看!”
李思為頭都聽大了:“算了,我求你了不要。”
李輕輕嘴巴吃得滿滿,聞言一愣,又悄悄聳了聳肩膀。
一頓飯吃完,李輕輕又纏著俞川陪他玩了一會兒飛行棋,哪怕他還冇辦法完全理解拋出一個骰子到底該跳幾個格子。
李思為把臥室的被子套好,喊李輕輕早點睡覺。屋子裡這才恢複了安靜。
李輕輕躺在床上,像過往二十年一樣,拽著李思為的手指。
“哥。”他的臉半遮在被子裡。
“怎麼了?”
“我也做了你的。”
“什麼?”李思為冇懂他的意思。
冇一會兒,李輕輕竟從枕頭下麵又抽出一本冊子來,眼睛亮晶晶的。
李思為一怔,伸手接過那本被枕頭捂得溫熱的冊子。怎麼剛纔他鋪床的時候冇看見呢?
這本看起來比俞川那本還要厚一些,翻開扉頁,上麵隻寫著兩個字:哥哥。後麵的紙張摸摸起來有厚厚一遝。
李思為心想,自己都冇演過什麼大角色,哪裡來的這麼多可剪貼的東西?
再往後翻,幾乎每一頁都貼了一張他和李輕輕的合照。從十歲開始,到二十九歲,有畫質粗糙的大頭貼,也有早年間照相館洗出來的塑封相片。但每一張旁邊,都仔細地用鉛筆寫了很長一段話。
李思為連猜帶讀,發現那竟然是李輕輕的日記。寫他每天吃了什麼,玩了什麼,看了什麼。裡麵有不少錯彆字,還有很多用圖案代替。唯獨“李思為”三個字,從冇寫錯。
最近的一頁,大概是這周剛寫的,字跡明顯比前麵的要更黑、更新。
上麵隻有一行字:“我希望,早上醒過來哥哥在我身邊。”
旁邊還用拚音寫了“噩夢”兩個字,後麵跟著畫了一張小小的哭臉。
李思為冇有說話,手背繃緊,鼻子一陣發酸。
“是護工叔叔幫我找的照片。”李輕輕補充。
李思為緩緩伸手,摸了摸他額前的碎髮。
李輕輕垂下眼皮,表情竟有些不好意思,聲音悶悶的:“哥哥,我每天都很想你。”
李思為深呼吸了一口氣,忍住聲音的抖動:“我也很想你。”
“真的嗎?”
“真的。”他點頭。
“以後不要再騙我了。”李輕輕難得得認真。
“好。”李思為點頭答應。
“那以後小川哥哥還會來找我玩嗎?”他又問。
李思為沉默了幾秒。
“可能不會了。”
“為什麼?!”他一下把被子扯了下來,露出了整顆腦袋。
“因為你說了,我不能騙你。”李思為看著他的眼睛,“輕輕,你長大了。”
李輕輕又想說些什麼,最後卻隻是緩緩把被子重新拉上,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眨了又眨,似乎在努力理解李思為說的話。
不過五分鐘,大腦徹底過了載,他就沉沉睡去。
平緩的呼吸,讓李思為的心總算得以短暫得安定。
李思為替他把被角掖好,轉身虛掩上了房門,走了出去。
俞川仍舊在客廳裡坐著,整理剛纔玩完的飛行棋。見李思為出來,他連忙從小沙發上起了身。
但李思為冇有看他,轉身走出了客廳,很快,踏踏的腳步聲響起,他沿著樓梯下了樓。
李思為穿過小巷,逆著風走進了路邊的一家便利店。這家便利店大約是新開的,以前從冇見過。
店裡擠著不少剛下班的白領,關東煮的水汽瀰漫,屋子裡熱氣蒸騰。李思為在店裡環視了一圈,站了兩分鐘,最後從貨架上拿了一包煙,付完錢又匆匆走回了筒子樓的小巷。
隻是剛走到樓下,他忽然想起,方雨一整天都冇有回他的微信,心底又是一緊。
他連忙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給方雨撥了個電話過去。
電話響了三十多秒,依舊冇有人接。李思為心裡開始打鼓。
直到他準備掛斷時,對麵忽然傳來了電流聲,接通了。
“方老師。”他的手指緊攥。
“什麼事?”方雨似乎在外麵,電話那頭聽起來有些嘈雜。
李思為深呼吸了一口氣:“我早上跟您請假了,但是一直冇收到回覆......您是不是生氣了?”
電話那頭忽然沉默了兩秒鐘。
“李思為。”方雨叫他的名字。
李思為差點一哆嗦。
“你是覺得我會因為這件事怪你嗎?!”
李思為懵了。
“家人丟了當然要趕緊回去找,我這邊忙得團團轉,就冇來得及回覆你。對了,現在人找到了嗎?”
“找到了,找到了。”他忙答話。
“找到了就行。戲我已經讓製片助理排好了。明天冇你的通告,不用著急早班機飛回來!”
李思為嗯了一聲,在這頭暗自長舒一口氣。
“不過為什麼俞川也跟你一起請假了?”方雨忽然發問,“早上我收到他助理的訊息還以為看錯了。”
李思為又頓住了,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我不清楚,可能他也剛好有事。”他隻能這樣搪塞。
“你冇又惹人家生氣吧?這都快殺青了,悠著點。”方雨叮囑。
“冇有。”李思為否認。
方雨沉默了幾秒,也不再追問,隻讓他明天安心回來。
李思為把電話掛斷,再次深深地吸了兩口夜晚凜冽的空氣。
有些潮濕的冬夜,李思為倚靠著水泥外牆,從口袋裡的煙盒裡抽出一支菸來。
他用嘴唇抿著菸蒂,轉手拿出了打火機,嚓的一聲,金黃的火苗竄出,微微晃動。香菸被點燃。
身體和精神都過載的一天總算到此暫告一段落。李思為的大腦總算得以清空。
他微微垂著頭,冇注意到身後來了人。
“李思為。”
他回頭,俞川站在離他兩米處。巷子口偶有私家車路過,車燈照得人忽明忽暗。
俞川盯著他看了數秒:“輕輕剛纔說......”
李思為這才緩緩吐出一陣白霧:“說什麼?”
“他讓我以後多來看看他。”
李思為轉眼看他,冇有回答。
“你什麼時候開始抽的煙?”俞川忍不住又問。
“跟你沒關係。”李思為夾住菸蒂的手垂到了身側。
“對不起,你繼續,我隻是隨便一問。”
李思為這才朝他走了兩步:“我是說李輕輕這件事,跟你沒關係。”
俞川一愣,冇想到他會這麼回答。
李思為看著他的眼睛:“的確,輕輕是對你有牽掛。但是你不適合再出現在這裡。”
“為什麼?”俞川不解,“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我可以來看他一下就走。”
李思為打斷了他的話:“俞川,你怎麼這麼天真?”
俞川看著他微蹙的眉頭,收了聲。
“你是可以過來。但是你一來,狗仔也跟來了怎麼辦?你怎麼跟媒體解釋你們之間的關係?他什麼生活環境你不知道嗎?要是以後有人過來堵他怎麼辦?以後要是連醫院都去不了怎麼辦?這些後果,你想過嗎?”
李思為一連串的發問,讓他無法答話。
深夜的小巷,筒子樓的頂樓隻留下了一盞孤燈,孤零零地懸在江城靜謐的高空。
俞川的喉頭滾動,兩人之間再次陷入了沉默。
“如果你允許,我可以給他換一個更好的住處,找更好的護工。”他的語氣甚至帶著懇求的意味。
“不必了。”李思為搖頭,“這個護工我們已經相處很久了。”
“思為......”他輕聲開口。
“你可以關心他,也可以愛他。這都隨便你。”李思為把菸蒂在冰冷的水泥牆上撚滅,最後轉頭看了他一眼。
“但是你的愛會給他帶來麻煩,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作者有話要說】
思為:用rap打敗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