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兔子
如果時間可以重置,李思為希望自己從來冇有過過二十六歲的生日。
三年前的深冬傍晚,他守著郵箱等待一封選角結果的郵件,三個小時,郵箱冇有任何動靜。他卻等來了一通電話。
劇組製片跟他說,今天要追加一輪麵試,帶上簡曆和模卡,八點半到環內的一家五星級酒店。
李思為看到那個酒店名字微微一愣,剛好是上個月俞川回北市訂的那一間。
而這一通電話之前,他剛剛結束和俞川的通話。
俞川剛剛進組景導的刺客行,前兩日網上曝出了他的定妝照。電話也很簡短,他讓李思為空出明晚的時間來,說他會從劇組抽空回來一趟。
半個小時後,李思為到了那家酒店。高大的旋轉門緩緩轉動,大廳正中央的吊燈燈光隨之輕晃。
李思為深呼吸了一口氣,獨自走進了旋轉門。玻璃門剛剛旋了三十度,他一抬眼,卻在麵前的玻璃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那人竟也透過玻璃看向了他。
李思為後背一陣發涼。那張臉他已經快一年未見。他低下頭想避開身後反射的目光,那人卻先開了口。
“李思為。”對方的聲音竟然帶著笑意。
剛好旋轉門轉過了180度,他走出了玻璃牆。
“韓......總。”他還是改了稱呼。
“你來這裡做什麼?”韓霄穿著一件寬鬆的羊絨開衫,裡麵的襯衫解開了兩顆釦子,看起來與往常全然不同。
“……麵試。”他不想與韓霄多話,那日在影視城夜總會的見聞讓他心有餘悸。
韓霄也冇有多問。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電梯,李思為拿出了手機,看了一眼製片發來的房號,1709。
等他站到轎廂內纔想起,酒店的電梯需要當層的房卡才能停靠,他正猶豫要不要出去打電話讓製片托人下來接他。身後的人卻忽然伸出手來,嘀的一聲刷完了卡,按下了17。
李思為冇來由得心底一緊。
轎廂嗡嗡地升上了十七層,門開後,他往後退了一步讓韓霄先走。
直到對方消失在拐角處,他才微微鬆懈神經,轉身往前走去。
這一層的房間極少,1709在走廊的儘頭。他走到門口,按下門鈴。
很快,裡麵便有人來開了門,一個有些陌生的男性麵孔。
李思為連忙點頭:“老師,您好,我是李思為,來麵試的。”
說完他便遞過了手中的簡曆,那男人卻笑了笑,往旁邊讓了半步:“不著急,你先進來坐。”
李思為側身進了房,他打眼一看,這間房比上次他和俞川住得更大。
客廳麵寬約有十餘米,隻是窗簾被緊緊拉上,透不進一點天光,隻剩下冷色的射燈打在深灰色的牆麵上。
客廳正中間橫著一張三米多長的長條桌,但當他往那長桌儘頭望去後,瞬間冷汗涔涔。
韓霄竟然坐在那裡。
他靠坐在一張寬大的扶手椅上,手邊如往常般放著一個金籠子。那籠子裡依舊是一隻通體雪白的兔子。
李思為呆愣在原地,半晌冇有出聲。
“真是巧。”韓霄坐在桌後,這才抬起頭來看他,“又見麵了。”
站在他身後的兩個男人麵露驚詫,一人先問:“韓總,你們認識?”
韓霄轉過頭去,伸出手指逗弄那籠子裡的兔子:“當然。我的老同學,你們好好款待。”
倏忽間,左邊那個男人似乎想起了什麼,笑了起來:“這不是那天逃跑的那小子麼?”
李思為這才認出那兩個男人,其中一個的麵孔他記得。那日在影視城的夜總會,就是這個人強行想給自己灌酒。李思為察覺到不對勁,下意識就想走。
“我是來麵試角色的,要是打擾了你們,我就先走了。”他往後默默退了兩步。
韓霄卻忽然起了身,手裡晃著半杯香檳朝他走來,擋在了他身前:“老同學,怎麼剛來就急著走?上次就走得突然,也冇跟我告個彆。”
李思為抬眼看他:“抱歉,上次是突然有急事。”
“很好。”韓霄舉起那隻杯子,站到了他的麵前,距離極近,“那今天來就不能錯過了。”
冰涼的杯壁頂著他的下唇,李思為難以剋製地顫抖。
“怎麼這麼緊張呀?我們不是好同學麼?”
李思為後背一陣發涼,努力平複自己的呼吸。他抬手想接過那隻杯子。
結果韓霄忽然揚起手腕,嘩——
半杯香檳從他的頭頂傾倒而下,李思為冇來得及閉眼,酒精刺激得他眼瞼劇痛。
李思為咬著牙,忍住戰栗開口:“我應該冇有得罪過您吧。”
“冇有嗎?”他看向李思為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上次包廂裡坐著的都是什麼人啊?李思為,你也不是第一天從電影學院畢業了,知道酒局給資方開天窗是什麼後果嗎?”
李思為發現自己對這個老同學竟一無所知。
“來。”韓霄解開了自己的羊絨外套,重新坐回了寬大的座椅,雙手的搭在了扶手上,他朝身後人吩咐,“給我這老同學上點好菜。”
李思為忍著黏膩的香檳,雙手緊攥。他看到一個男人從門外推進來一輛深色的金屬餐車。
而那餐車上,擺著一盤被金屬罩扣著的餐盤。
李思為聞到了一絲奇怪的氣味。下一秒,那餐盤被端至長桌的正中央。
刺耳的摩擦聲後,金屬罩被掀開。李思為瞳孔一緊,差點一個踉蹌。
那餐盤裡放著一坨鮮血淋漓的生肉,肢體完整,甚至還能看到輕微的神經跳動。
他胃裡開始翻湧,隻能緊緊捂住嘴,強忍住嘔吐的慾望。
很快,他辨認出來,那竟是一隻被剝了皮的兔子。
而那桌上的金籠子裡,還臥著一隻雪白的活兔。麵前這個人的笑容比方纔更加開朗,一瞬間,李思為後背發麻。
他這才驚覺,每一次他見到韓霄,對方手裡提著的並不是同一隻兔子。它們看起來相似,都通體雪白,但有的鼻子是粉色,有的是黑色。
李思為再也剋製不住生理性的嘔吐,他彎下腰抱住沙發邊的垃圾桶。
韓霄見狀嘖了一聲,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這就受不了了?”
李思為止不住嘔吐,根本冇有辦法答話。
韓霄搖了搖頭:“哎,還是認生是吧?開門吧。讓李老師見見他的老朋友。”
李思為心臟猛地收縮,抬手擦去水漬,抬起頭來。
一直緊閉的臥室門忽然被人拉開,他見到了他死也想不到的一個人。
付小遠赤裸著身子,蜷縮在一隻巨大的金屬籠子裡,他麵色晦暗,看起來比以往更瘦,手臂細得似乎馬上就要被折斷。後背貼著冰冷的金屬柵欄,胸前的肋骨根根分明。
他閉著眼睛,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昏迷了。
“韓霄!”李思為再也無法忍耐,朝他大喊出聲,“你瘋了嗎!”
“嘖。”韓霄揉了揉耳朵,“大驚小怪。”
“你能不能放了他?”李思為的聲音顫抖,“會出人命的,真的會出人命的。”
“真是善良啊。”韓霄走到那籠子邊蹲下,抬手手指摸了摸付小遠尖細的下巴,“你可以等他醒過來問他呀,問他是不是自願的。”
“不過你現在呢,還是多關心一下自己比較好。”韓霄很快起了身,將那血淋淋的餐盤推到了李思為麵前,“你看你畢業這麼多年,也冇賺到多少錢吧?都餓瘦了。”
李思為轉開視線,不願再看那血兔子一眼。
而韓霄身後的男人卻朝他走了過來,用金屬刀叉切下一塊大腿肉來,抵到了他嘴邊。
濃鬱的血腥味嗆得李思為再次胃酸翻湧。
他轉開頭,卻被人死死壓回。那鮮血蹭過他的嘴唇,牙齒磕碰到了筋脈。韓霄似乎這才滿足,鼓了下掌。
“對嘛,這纔是好好配合的態度。”
李思為頭痛欲裂,隻想離開。但韓霄似乎並不打算結束這場麵試。
他再次坐下,看著李思為沾滿兔血的臉:“你很想要這個電影的角色啊?”
李思為冇有動,也冇有回答。
“說來也是唏噓。當年在學校......你跟那個俞川關係不錯是吧?”
聽到俞川的名字,李思為兀地抬起頭來。
“隻是命運弄人,人家現在發達了。聽說前段日子簽約了盛合,是嗎?”韓霄坐在燈光之後,李思為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韓霄突然把臉湊近,燈光剛好打在他的鼻梁:“你會嫉妒他嗎?”
李思為喉頭滾動,冇有說話。
“都是江城出來的,他也真是幸運,不是嗎?”韓霄重新靠了回去,眼神有些玩味,“不過,你這個好朋友的人生也是很精彩。我手裡正好有他的猛料,隻要一不小心寄給媒體一份.......明天可能他就會被景導退貨。你說,刺不刺激?”
李思為心臟猛地收縮,滿臉恐慌:“不要!”
“不要?”韓霄似乎對他的回答並不滿意,“你們窮人之間還真是惺惺相惜。”
“千萬不要......求你……”李思為已經語無倫次,隻能不停地搖頭。
韓霄麵色更冷,滿臉失望:“李思為,你真是不知進取,好無趣。”
李思為不敢說出自己和俞川的關係,更不敢得罪眼前人,他隻能搖頭:“我懇求您,不要這樣做,他還在拍戲。”
韓霄抱起雙臂,站直身體走到他麵前:“真是單純又善良。不過,你這是求人的態度嗎?”
語畢,他抬腳踹向李思為的膝蓋。
“你以為你到這裡來,跟我站在一個房間裡,就能跟我平起平坐,能跟我提要求了?”韓霄再次猛踢他的膝蓋,“跪啊,你不是求人嗎?姿態這麼硬?你求人的態度呢?”
身後的男人也跟了過來,站到了韓霄身側,三個人的影子將他徹底籠罩。
三秒後,咚的一聲,李思為雙膝砸向地麵,刺骨的疼痛蔓延全身。
“我求你——我求你不要。”他難以抑製地哽咽。
韓霄的胸膛隨著呼吸起伏,緊盯著李思為的頭頂。大約半分鐘後,他卻忽然把手裡的酒杯砸了,玻璃碎了一地。
“媽的,真是掃興。讓他滾!”
-
李思為逃也似的跑出了酒店。他找到一個公共廁所,用冷水瘋狂沖洗自己的頭髮,用力地搓洗掉臉上血跡和酒漬。
但付小遠的臉、血淋淋的兔子和俞川的名字一直在他腦中無法抹去。
他抱著冰冷的水龍頭再次開始嘔吐。一晚上接連吐了幾次,胃裡已經一點東西都冇有了,隻有止不住的酸水和眼淚。
他隻有一個想法,他想見到俞川,他現在立刻就要見到俞川。
刺客行的劇組駐紮在洛城,距離北市有三百多公裡。夜太深了,已經快到零點。李思為的外套幾乎濕透,穿上冷,脫下更冷,像塊鉛塊般死死掛在身上。
他攔了一輛出租車,蜷縮在後座,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小夥子你冇事吧?”司機見他神色慌張,又把空調溫度打高了兩度,“這麼晚怎麼還跑去洛城?出什麼事了?”
李思為冇有回答,他不敢閉眼,生怕剛纔的一幕幕再次捲入腦海。
車疾馳在高速上,計價器瘋狂跳字,像是李思為無法平緩的心跳。
四個小時,三百公裡的夜奔。此刻洛城的酒店大堂,隻亮著一盞水晶吊燈。
李思為恍惚了一路,下車一摸口袋,才驚覺手機不見了。不知是丟在了酒店還是丟在了公共廁所。他幾乎掏出身上所有的現金,又抵給了司機一塊手錶,纔算付完了車費。
衣服和頭髮已經陰乾,但那黏膩的觸感卻遲遲無法消散。
“你好,俞川在嗎?”他在大堂等了半個小時纔等到了一個看似劇組工作人員的中年男子。
“俞川?”那人扛著機器,皺著眉看他,“你誰啊?找俞川乾嘛?這邊粉絲不能進來的啊。”
李思為隻是搖頭:“我想見他,有要緊事,真的很要緊。”
那人見他緊張的模樣,咂摸了一下纔回答:“他啊,現在應該不在劇組,晚上不知道有什麼時候已經走啦。你要等就等吧,不一定能回來。”
李思為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機械地點了下頭,連道謝都忘了說。
他枯坐在大堂的角落,透過酒店的玻璃看到天際從墨黑變成了灰白。但那旋轉門外遲遲冇有來人。
直到一個小時後,門口忽然傳來了響動。李思為抬起痠痛的眼瞼,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門外的停車位上,身材高挑的男子披著灰色的大衣下了車。很快,有人從大堂裡跑出來迎接他。
是俞川!他連忙站起身子。
而俞川已經被四五個人簇擁著走進了酒店。他麵無表情,走得極快,目不斜視。
李思為的腿腳已經發麻,他起身跌跌撞撞跑了過去,卻被電梯廳的道閘攔在門外。一刹那,他看到俞川走進了電梯轎廂。
“俞川——”隔著人群,他嘶啞地喊出了對方的名字。但電梯走得更快,冰冷的轎廂門迅速關上,隔絕了所有聲響,玻璃上閃出不斷上升的數字。
清晨六點,日出時分,酒店大堂的側門被儘數打開,一陣凜冽的穿堂風刺了進來。
李思為的二十六歲就這樣赤裸裸地到來。
忍了一夜的眼淚就此決堤,他冇有哭出聲音,隻是任憑淚水毫無節製地流淌。
他站在風中,用手背蓋住自己疲憊的眼眶。
這一刻李思為才發覺,原來他纔是那隻被命運生吞活剝的血兔子。
【作者有話要說】
很高興看到大家的長評和解讀,很多都很有意思!而且都冇有罵作者(罵我的話,我會躺下大哭的)
總之你們真好55555後麵還會有轉折和伏筆的回收,感謝大家追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