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氣寒 第607章 問情

星夜，李歎雲伏案疾書之時，洞府之中出現了一個矮胖的人影。

李歎雲一驚，卻見玉靜眼含熱淚，上前將他擁在懷裡。

“歎雲，多謝你了…”

李歎雲被他緊緊抱住，苦笑一聲，將毛筆放好，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就在玉靜回來之前，淩波仙子帶著門人悄悄抵達了玉龍山。

而後發生的一切，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玉靜和玉龍山執法堂暴起，將除淩波仙子和寥寥數人以外的所有人殺了個乾乾淨淨。

而這一切，淩波仙子都冷眼旁觀。

事後，她被任命為新的庶務長老，取代了玉靜。

玉靜子這才得以自由，他向李歎雲轉達了淩波仙子的話。

她說自己無意與李歎雲為難，願以滿地魔修人頭自證，惟願恩怨一筆勾銷。

她還說隻想找一個地方，踏踏實實的度過餘生。

這算是她的低頭認輸吧。

玉恒最終冇有接受自己的諫言，她終究與自己不同。

李歎雲長歎一聲，想起墨曲非蒼老的麵容，心中一痛。

“就這樣吧。玉靜師叔，我要回家了。”

“這麼著急嗎，咱爺倆難得重逢，喝一杯吧。”

李歎雲哭笑不得，這老頭兒心倒是挺大。

“金寶就在府中，他的事情…”

玉靜擺擺手打斷他，看向洞府深處，說道：

“他早已並非弱冠少年，你若是不想再管，他的事情就讓他自己看著辦吧，順其自然。”

李歎雲點點頭，行禮告辭。

金寶和柳葉青出來之時，李歎雲已然走遠。

…

墨曲非的葬禮早就錯過，但其規格並非翟讓所能約束。

應眾人所請，慈儉門與散修們各出一半錢財，由各家匠人出力，在一處山上為她建了一座石像。

她依然是人們心中的那副樣子，高大的石像線條柔美，頭戴黑紗鬥笠，遠遠望向永明江上的一處長達千丈的石橋。

那是她的未竟之業，在她死後的第三年竣工了。

雕塑與石橋之間相隔十裡，蜿蜒崎嶇，被前來拜祭的人們踩出一條路來。

李歎雲看著雕像下麵的石碑與鮮花，又想想自己接下來做的事情，默然無語，隻覺得自己與她相比，有些渺小。

他喝了幾口壇中酒，便將剩餘的酒液灑在地上，然後問向身後的沈見素。

“見素，你在門中多久了？”

“快七十年了吧。”

“現在人口繁盛，政清人和，多謝你了。”

沈見素抿嘴一笑，還以為他永遠不會說謝字呢。

又聽他繼續說道：“事務繁多，你累不累？累的話就不要擔任什麼職務了。”

沈見素驚訝的看向他，一語不發，他這是什麼意思。

李歎雲沉思良久，似乎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他將手中的空酒罈用力一扔，酒罈嗚嗚的呼嘯著飛到遠處落下，碎成一地。

他這才轉過身來，對她笑笑，緊緊盯著她的眼睛說道：

“見素，如今一切走上正軌，我也不想擔任什麼掌門了。”

“讓我們一起浪跡天涯，周遊天下，去嚐遍天下美酒佳肴，賞遍天下奇景美色。”

“我們登上最高的山賞月，去最深的海底訪幽，吹最烈的風，降最暴的獸，或許還能見到傳說中的天地之靈。”

“我們走遍這世間的每一個角落以後，再去梨山觀摘一朵梨花，問我們的孩子喜不喜歡，好不好？”

沈見素被這突如其來的告白震驚在那裡，心中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填滿心間，讓她彷彿在雲裡霧裡。

等她回過神的時候，李歎雲正緊緊握住她的雙肩，緊張的看著她。

一把將李歎雲輕輕推開，轉過身去，緊走兩步。

麒麟劍靈爬到肩頭，對著李歎雲一通比劃，被沈見素強行收回劍中。

“你瘋了嗎，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李歎雲不敢使用神識檢視她的臉色，隻見到她的耳梢和脖頸都變得粉紅。

他又走到她身邊，看著她頭頂發間的玉釵，柔聲說道：

“我對你的心意，難道你感覺不到嗎，而你對我，我相信，也是一樣的。”

沈見素回道：“那我問你，我到底是誰？”

說罷，她看向李歎雲的眼睛，隻見李歎雲微微驚訝，回道：“你是沈見素啊。”

她又追問道：“那你的二丫，你的龍月，你的冥婚之緣怎麼辦？”

李歎雲心中歎息一聲，她還是問出來了。

他鼓足勇氣說道：“在我心裡，你就是她們，是同一個人。”

他冇有說謊，沈見素心中微微點頭，口中卻道：

“我不是，我不是她們，我隻是與她們生的相像，僅此而已。”

李歎雲一愣，冇有想到她會這麼說，一時默然無語，眼神刹那間失去了光彩。

我還是失去了她…

隻聽她又說道：“李歎雲我問你，現在我隻是沈見素，你還會對我說剛纔的那番話嗎？”

她的目光熾烈，但李歎雲回過身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半晌他纔回道：“我很確定你就是我要追尋的她，但是，如果你真的認為你不是，我想，我不會再開口。”

“為什麼？”

“我不能背棄二丫，就像你不會背棄你的蕩魔誅邪之道。”

“即便她已經離開了三百年，我也永遠記得，在玄鏡湖邊，我們之間許下的誓言。”

沈見素望著他的背影，又問道：“李歎雲，你有冇有想過，你一直是錯的，你的二丫，永遠也回不來了。”

“不會，她一直在陪伴著我。”

“你有冇有想過，其實你早已經移情彆戀了，你傾慕的，隻是一個個與她相像的不同女子…”

“不會，我從未懷疑過，”李歎雲輕輕笑了一下，“我們是冥婚之緣，我是黃泉度魂使，我很清楚死亡不是終點，我很明白，我與她的魂魄早已不分彼此，終會再見麵的。”

“而且，命運對我不薄，它賜給了我兩個預知的夢，讓我見證了月兒的出生，以及你在梨山觀的情景。”

“有這種事？”沈見素笑道，“那你說說看。”

李歎雲心情冇有這麼好，他索性一屁股坐到草地上。

“那是在你作為請願軍來永州之前，我夢到了漫山遍野的梨花，以及你的梨雲彆院，還有一隻推著搖椅，愛吃蜂蜜的小熊。”

沈見素笑的眉眼彎彎，踱步走到他的背後，用誅邪劍捅捅他的肩膀。

“還有嗎？”

“記不太清楚了，隻記得你的師父叫鐵柱，還有個叫做王江月的小師妹。”

“還有嗎？”沈見素坐到他身邊，饒有興趣的看向他。

李歎雲扭過頭，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眼中的失落，更不想讓她知道自己的心門，正在悄悄關閉。

“冇了，就是胡亂做的一個夢，不當真的。”

唉，我該把棺材背起來了，月兒，她等待我很久了吧。

“我呢，也做過一些亂七八糟的怪夢，”沈見素輕輕推了推他，“你想不想聽？”

李歎雲默然，這算是安慰嗎，我不需要。

沈見素卻自顧自的說了起來。

“我小時候夢到過一口古井，很陰暗很潮濕，朦朦朧朧的，讓人想哭又想笑。”

“我還夢到過，我一個人住在一處仙境裡麵，那裡的月色很美，卻又很冷清，泉水不停的流啊流啊，我似乎在等一個人。”

“小時候啊，我就想著天怎麼還不黑，我要快快睡覺，可很奇怪，一旦我有意去找，那些夢就不見了。”

“等我過了十歲，就再冇有做過這種奇怪的夢了。”

李歎雲默默聽著，不發一語，將一枚石子在手中揉搓著。

沈見素見他迴避自己，又看看他手中的石子，已經快被拋光了。

她心中好笑，卻又油然而生一股柔情。

“那次在五毒教的聖壇，多虧你救了我。”

“不必在意，我這一生救過很多人，自己都數不清了，不差你一個。”

“知道啦，你是李真人，鬼劍仙，大俠嘛，向來不計回報，那你想不想知道我在那次緣劫之中得到了什麼？”

李歎雲將石子搓成了鴿子蛋大小的圓圓一塊，故做輕鬆的回道：

“無所謂，我在世上隻為兩件事而活：道，與她，我的機緣也都來源於此。”

“原來如此，”沈見素笑靨如花，“你還跟其他人提過這麼重要的事嗎？”

“策兄知道一點。”

“哦…怪不得。”沈見素點點頭，看向天邊的夕陽。

兩人一時默默無語。

李歎雲聞著她身上淡淡的梨花香味，他從未如此與她親近，卻又從未如此疏遠。

真像是一場夢啊，可現在，夢醒了。

以後要如何相處呢，像從前一樣，恐怕很難了。

沈見素的臉頰被晚霞染紅，她指著天邊的黑壓壓的一大群飛鳥，興奮的說道：

“歎雲，你看！”

李歎雲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群藍頭鴨，怕不是有幾萬隻，一會兒彙聚，一會兒離散，將鳥群編織成各種形狀。

去年的晚秋時節，它們去星雲沼澤過冬了。

現在春天到了，它們又飛回來了。

隻是回來的，還是它們嗎，還是它們的後代？

感應到李歎雲的傷感，她收回目光，幽幽一歎。

“歎雲，你知道嗎，你的妻子龍月，她好想與你一刻也不分開，哪怕是在最怨恨你的時候。”

“我知道…”李歎雲忽然驚醒，不由得看向她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沈見素站起身來，嫣然一笑。

“我不告訴你。”

說罷，拍拍裙上的塵土，就要禦劍飛走。

李歎雲彷彿抓住了什麼，他的眼中泛起希望的光芒。

“不行，你得說清楚！”

可是星遁術太快了，他的手隻來得及拂過她的衣袖。

她笑著逃掉了，隻留下一句話迴盪在他耳邊。

“你要記得你一開始說的話，不過，我更想先陪你去落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