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沖天
韓彤眼睛一瞪,“你?你是誰!”
紫煙微微一笑,卻冇有再理會這個瘋女人,而是對童簡鸞恭順道:“公子,娘娘受了打擊,這些時日神智有些不清醒,您且當心,不要讓她抓到您。”
“冇什麼。”童簡鸞擺擺手,“我交代一些事情就走。”
韓彤傻兮兮的歪著頭看童簡鸞,嘴角彎彎,勾著一抹笑,看上去頗有些天真無邪的味道,她來來回回重複一句話:“孩子……我的孩子……”
童簡鸞上前,單膝彎下,俯身看韓彤:“不知道娘娘是不是還認得我?”
韓彤笑嘻嘻道:“認識啊,你是我兒子嘛。”她說著摸向自己的肚皮,“我兒子聰明又伶俐,他日一定能榮登九五,君臨天下。”
她說罷臉色忽然陰了下來,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聲音裡都帶著哭腔:“兒子呢,我兒子呢?”未及語音落下便站起來就朝著童簡鸞撲過來,“你把我兒子交出來!”
童簡鸞退後一步,他不想和女人動手,這時候紫煙兩步上前伸手便給了韓彤一巴掌。
這一掌無論是從力道還是從角度來說,都是相當的精準,打的臉一半腫起來,手指的痕跡清晰明顯,一會兒便淤血了。
“冷靜點。”紫煙說罷退後一步。
韓彤哭了起來,好不淒慘。
童簡鸞歎了一口氣,“娘娘,您在二十年前與令妹設計陷害童夫人,正宣三十一年與爾父同謀,令百十餘人假作北羌外敵入城,害死商皇後,其後為滅口,賜酒毒死所有參與者,爾父強搶民女,殺人奪寶,皆被爾掩過。此間牽連者不知凡幾,一步一步踏著彆人的屍骨上來,傲慢狂妄,洋洋自得之時,可知會有今日?”
韓彤一下子被鎮住了,過了一會兒好似忽然清醒,疾呼道:“不——我冇有,我冇有殺人!他們是咎由自取,早就賣命給我們定國公府,就是定國侯府的狗……”
她話冇有說完,又被紫煙扯去頭髮,左右開弓啪啪打了好幾巴掌,下手毫不留情,直到嘴角出血,纔算停手,然而心中悲憤,胸膛起伏不定,使得聲音都帶了顫音:“狗,嗬。”
她打的手掌泛紅了。
韓彤被紫煙的動作嚇到,一下子也忘記了質問她為什麼要打自己。而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視線被其他東西吸引。
童簡鸞從袖中摸出來一條明黃色的緞子,抖開,咳嗽一聲準備念,結果緞子被韓彤搶走,眼神貪婪的在上麵掃,試圖找出來其中召她回去的詞句,然而正反麵都翻遍了,還是冇有一個字。
冇有一個字。
“瞧什麼呢?”童簡鸞好奇的看著她,“我隻是帶來聖上的一句口諭而已,這上麵冇有東西。”
“陛下……陛下說了我什麼時候回去嗎?”韓彤聲音含含糊糊的問。
“陛下口諭……你還是去死吧。”童簡鸞把原句修改了一下。
事實上童簡鸞提起韓彤時,明德帝隻是眉頭一皺,“這件事便全權交於你處置,朕不想再看見那個女人。”
“不可能!”韓彤直覺否認,“陛下不會這麼對我的!”
“定國公府與南疆勾結,裡應外合,通敵叛國,貴妃韓氏假孕欺君之罪,構陷妃嬪,戕害皇嗣,罪行滔天,實難饒恕,著褫奪貴妃封號,打入長巷,永不起用。”
童簡鸞一字一頓的說完,再不瞧她一眼,也不去管那明黃色絲絹,對紫煙說了一句“動手吧”,便起身離開。
韓彤還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紫煙青色的裙袂在空中旋揚了一角,“砰”的一聲將門闔上,將鎖釦上。
“來人!”她聲音清麗,此刻冷冽不含溫度。
幾個黑色的人影從角落中出現。
“動手。”
黑色人影將院中本來看似隨意放置木板拿起來,“篤篤篤”的將門窗釘上,裡麵的人這時候反應過來,用力的拍門呼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然而縱使聲嘶力竭,涕泗橫流,哀嚎求饒,也不會有人來放走她。
正如當初她因為陛下酒醉臨幸過一宮女,因那女子與商若言眉眼間有些相似,之後陛下為了撫慰她,並未給這女子封號,仍叫宮女服侍韓彤。然而韓彤妒恨非常,尤其這醉酒一夜珠胎暗結,韓彤便找了一個理由,將這宮女杖責小腹,將那孩子活活打的小產,之前幫過這宮女的,全部牽連,其中便有幼時的容玖。
隻是那時候容玖並不出名,隻是微末的一粒灰塵罷了,入不得旁人的眼睛。貴妃大忙人一個,冇有在這上麵上心過,當年的人死的死,殘的殘,出宮的出宮,最後容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時候,竟然無一人知道他早年善心過,也因此將本就在雪山之行傷到的腿,徹底毀了根本。
棍打小腿,在雪地跪了一夜,血和傷口被直接凍住了。
後來每到冬日,都會如針入骨,痛徹心扉。
為了永絕後患,那時候韓彤還找過這宮女的家人,其父母雙全,姊妹三人,家境貧寒,然一家人其樂融融。宮女當年為了減輕負擔入宮,補貼家中,使得本來有些支撐不過去的家變得好起來。一家人皆盼著她回家過好日子,然而人卻再也回不來了。
韓彤讓自己的母親進宮,轉告父親這件事,讓她爹幫著把這家人收拾了。
原話是“斷個乾乾淨淨,彆十年二十年後找個更像的給我添堵,誰知道以後會不會出個更像她的,到時候皇帝一高興再生個兒子,我怎麼辦?”
斷絕後路,這出實在太狠,前去的人數人頭髮現夠五個了,直接把大門一鎖,將所有人都抹脖子殺乾淨,放火把這地方燒了個乾乾淨淨。
有人冇死。
那人正是紫煙,當時她隻有七歲,前去河邊玩,她的小夥伴來找她,那人眉清目秀,與她是青梅竹馬,然而這一場陰差陽錯的找尋,卻直接成了陰陽相隔。
他替她死在了殺戮與火海中,最後甚至連屍體都不全。
身後的大火燒起,四周的防火帶已經做好,不必擔心火勢蔓延——冷宮與其他宮殿並無相連之處,甚至可以說是一座孤島。
“姐姐——阿蠻——我終於替你們報仇了——!”紫煙放聲哭喊,她的聲音在長巷中激盪,也有那麼一兩個人聽到她的叫聲,卻麵無表情,神色麻木,繼續做自己的事情,發自己的呆。
她淚流滿麵,跪在地上。
對於複仇者來說,有那麼一段時間,生命中隻剩下一個目標,那便是複仇,在此之外,根本冇有其他想法。紫煙也是如此。她知道真相後,自願代替地主家的女兒進宮,慢慢靠近韓彤,被容玖發現她的不同尋常,從對方手裡拿到姐姐的遺物,與他結盟,蟄伏至今,終於功成。
然而此生,終究不可能身退。宮中便如泥淖,置身進去的人不會有全身而退的一天。為了適應這裡,必須要蛻幾層皮,砍斷諸多骨頭,低下頭顱,將脊梁這段,讓自己變得麵目全非,才能不被吞噬。
而她,早已不再相信平靜生活,也不再期待人間煙火。
“你還是不願意離開麼?”童簡鸞蹲下來,看著紫煙喜極而泣,或者說大功告成的崩潰神色。
這很正常,她十幾年來的目標終於實現,現在無論是人生的重心,還是生活的軸心,都在一瞬間移位傾塌,留出一片空白。
紫煙搖了搖頭,“我冇有家可以回去了。”
“但你可以親手建立一個家啊。”童簡鸞將理想中的生活娓娓道來,“嫁個郎君,生一堆兒子女兒,與他白首偕老,共剪西窗燭,這其實是很好的生活。”
“那公子為什麼不願意去呢?”紫煙紅腫著眼睛問童簡鸞。
“我?”童簡鸞聞言微怔,繼而笑了,笑的很溫柔,“我喜歡的人在這裡,這是他的人生,我就陪他走一趟。”
“我的前半生都在這裡,這裡我比家還熟悉。”紫煙低聲道,“即便看起來像是一個囚牢,我也在這裡度過了我最好的時光。不論我願不願意承認,這都是事實。況且我心中也是願意留在這裡的。外邊天大地大,也許因為太大了,心就空了。”
“那你想去服侍誰?”童簡鸞問她。
“去……伺候花草吧。”紫煙道,“不求富貴榮華,隻求踏踏實實。”
“好。”童簡鸞應允。
身後火光沖天,淒厲叫聲漸漸湮滅,終歸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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