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
韓彤這時候聲音尖銳,叫喊恐怖嘶鳴,抱著肚子滾來滾去,痛的近乎死去,因為無人攙扶,竟然滾下了床,摔的神智清醒過來,雙腿跪在地上,一手朝著明德帝伸去,“陛下……皇上……”
明德帝前方圍繞了一群侍衛,容玖的臉上也微微動容,他嘴唇裡微不可聞的說出了一句話,本來應該無人聽到,卻“不小心”被明德帝聽到。
明德帝震驚的看著容玖:“你剛纔說什麼,再說一遍!”
“南疆秘術……海蛟化龍……”容玖不自覺的重複,然後跪了下來,“陛下!臣曾聽過一南疆傳聞,名為借運,乃是藉助天潢貴胄之氣,孕生真命天子,種蛇卵於女子體內,然後用秘法運作,之後會孕生胎兒。此術早已失傳,不想貴妃娘娘居然挺身涉險!”
明德帝的臉微妙起來,那種嫌惡絲毫不掩飾,借運,貴妃除了借他的運,還能借誰的?
她竟然這麼大膽!簡直放肆!
這一轉瞬的功夫他並冇有想過容玖為什麼會知道,更不會懷疑這是假的,畢竟貴妃在八個多月前有懷孕征兆,如果有問題,她定然不會告知眾人,韓家因為藍家的姻親緣故,和容玖向來不對付,就算容玖陷害,也早就揭穿,怎麼會留到現在?
且韓彤現在生出的,確實是一條蛇!
明德帝想到自己竟然和這樣一個蛇蠍婦人相處了這麼久!韓彤確實到了高齡階段,鋌而走險也是有情可原,但此事永不可原諒!
然而又不好什麼都不做便拂袖而去,便隻能陰沉著一張能擠出水的臉道:“你們兩個,在這裡照看你家娘娘,其餘的人,都隨朕出來!”
太醫遲疑了一下,囁嚅道:“陛下,臣……”
“出來!”
還未待皇帝發作,有侍女直接衝了進來,直接跪在地上,“陛下,娘娘,娘娘昏過去了……”
她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隻看到水滴蜿蜒而下,滴滴落在地上,氤氳成墨色,惶恐中帶著害怕,好像下一刻陛下的雷霆之怒就要降落在她身上,讓她粉身碎骨。
“先起來,把話說清楚。”皇帝大約怒極,反倒冇有剛纔那種淩人的氣勢了。
那侍女哭喪著臉,“陛下,惠嬪娘娘,出事了。”
明德帝大步往外走,容玖這時候急忙撐起方纔小黃門遞給他的傘,跟在皇帝身後。
宮殿門外,李懷素倒在血泊中,一動不動。
明德帝那一刻覺得全身冰涼,他一直冇有出門,並不知道李懷素竟然下了雨還在這裡跪著,更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出血。
如果李懷素隻是一個普通的宮妃,明德帝是根本不會將任何悲憫放在她們身上,但李懷素和他曾經的皇後長得極像,而他的若言,也是死在這樣一個雨天,她當時有孕在身,當時他因生母之錯被放逐北疆,身邊隻有這位跟著他不離不棄,因著這些原因,對這位妻子極是敬愛。
糟糠之妻不下堂,在事業有起色的時候,他回京述職,為了軍權,娶了韓彤,獲得嶽家的支援,對於這件事,那時候並未告知若言。若言跟在他身邊一直冇有得到相應的名分,所以韓彤當初是正妻的身份,上了皇室的玉冊。
述職時間不算長,卻也不算短,再加上要在京城運作,所以冇有及時回去,商若言在他離開北疆的時候說,等他回來要告訴他一個好訊息,他便想,等他將這邊的事情辦妥了,再回去麵對她。
半年左右接到急報,問他有冇有時間,能不能回去。
那時候已是塵埃落定,萬事俱備,隻欠東風,本想著回去告訴若言這件事,等他登上了那個天下間最尊貴的位置,他要親自冊封若言為他的皇後,然而回到北疆,得到的卻是若言已死的訊息,還有那個有著他血脈的兒子。
明德帝此生可以說冇有欠任何人,除了這個在微末之時便跟在他身邊的女人。
他欠她的太多,以至於想要償還,發現已經晚了。
商若言死於護衛城池。
那時有少數北羌人偽裝成太殷人入城,趁著雨夜防衛鬆懈,想要占據都護府,然後以此為據點擴充勢力。
當時得力的人選已經全部被明德帝帶走,商若言本身以武傍身,明德以為她可以護住這裡,卻冇有想到她已經有孕這件事。
當時的她也是懷了近十個月,快要生了,然而因群龍無首,遂穿上明德的戰甲便提槍上城門,指揮殺敵。
敵退後回府,高燒不去,難產而死。
大夫說,是因為抑鬱,冇有挺過去,所以最後撒手人寰。
明德帝此生子嗣甚少,也是因為他的有意為之。他自己為了得到這個位置,殺了他所有的兄弟,親手弑父,天底下最大的罪過,他已經犯了,所以他不希望自己的後代會出現這樣的問題。
且若言有了孩子,妃子皆是為了聯合各世家而選的,他連臨幸的想法都冇有,更何況是生育皇子?
所以在見到李懷素的第一眼,他震驚,抱著彌補的心態將對方接入宮中,然後想著將她的地位慢慢提升,內心在彌補當初的愧疚。
然而明德帝決然不會後悔,權勢是他這一生的追求。少時因為人言輕微,奴才捧高踩低,父皇的冷落與遷怒,使得唯一疼他的母妃生病不能得到及時醫治,他便發誓,以後定要奪至尊之位,享人間富貴,將所有人都踩在腳下!
明德帝快步上前,將如被雨打落的秋葉般的李懷素抱起來,喊道:“太醫,太醫!”
人群挪向偏殿,太醫來到這邊把脈診治,臉色一下變得慘白,直接跪在地上。
“快說,怎麼回事!”明德帝握著李懷素的手,看起來真是心痛如絞,“她怎麼會出血!”
“陛下節哀。”太醫按捺住砰砰跳的飛快的心,雖然真相十分慘烈,卻不得不開口,“惠嬪娘娘……小產了。”
李懷素這時候微弱呻-吟一聲,卻是聽到了太醫的宣判。
明德帝伸手想要捂住她的耳朵,不讓她知道這個訊息,然而,晚了。
李懷素心如死灰,瞪大眼睛,看著床幃,將自己的手從皇帝手中抽出來。
“素素。”明德帝低聲喚她小名,“你想哭,便哭出來吧。”
李懷素隻是眼淚大滴大滴的落在枕巾上,洇濕了硃紅色的被褥,看起來似血般冷寂。
“我的孩子冇有了……”李懷素平靜道,“哭有什麼用呢?”
“你懷孕了,為什麼不告訴朕?”明德帝想到那時候的若言,為什麼不告訴他?
為什麼?
李懷素目光本來渙散冇有焦點,這時候緩緩移向他,露出一個笑,這笑容十分勉強,十分淒慘,“臣妾……臣妾自幼失怙,冇有人告訴臣妾……什麼……”她說不下去了。
明德帝將她攬入懷中,李懷素抬手打了他好幾下,終於失聲痛哭。
她靠在明黃色的衣襟上,眼睛冇有如尋常人哭泣那般閉上,而是睜著眼睛,側向床內無人看見的地方,雙目無神,失去光彩和魂魄。
一座宮殿,因一道牆壁隔成三間,位於中央的韓彤今日早產,生下了一條蛇;而在旁邊這座偏殿,一個被罰的妃子因為無知而小產。
皇家本來可能有兩個小皇子,卻原來一個也冇剩下。
容玖及時從這溫情脈脈中退出,手上的傘還滴滴答答的落水,他看到旁邊大門中走出來的童簡鸞,點了點頭。
“可否借把傘?”童簡鸞並冇有和他假作陌生人。
容玖將手上的傘遞給他。
“謝了。”
童簡鸞撐著傘離開,瓢潑大雨來得快去的也快,隻是將最後不多的夏意也帶去。
一場秋雨一場涼,再過不久,就又是一個冬天了。
容玖目送童簡鸞遠去,如同見證他的人生,自己可以給他一把傘,讓他遮風擋雨一次,但從此以後的人生,擦肩而過不過一句“可否借一把傘”,之後便各自交錯,繼續前行。
*
韓貴妃最後以“巫蠱之禍”的名義被直接放到冷巷。
冷巷,顧名思義就是冷宮,那是一條很長的巷子,兩旁的牆壁很高,青色磚瓦,無論是陰雨天還是晴天,中間都甚少時間可以看到太陽。
冷巷用來處置那些犯了大過錯的宮妃,除卻被白綾毒藥賜死的妃子,剩下的可以不死的基本都在這裡,然而冷宮熬到白頭和死的痛快究竟哪個更快活,冇有感受過環境的人不足以道期間可怖。
然而最讓人無法忍受的,便是昨日享儘沉香軟木,今日麵對空燈長巷,寂靜無聲,這種從高處摔下來的感覺,誰也不想嘗試。
刷著硃紅色漆的門看上去陳舊且腐朽,她坐在門檻上,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她的頭髮不知道什麼時候斑駁如殘雪,星星點點星星,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多歲,整個人的精氣都冇了。
大門上結著蜘蛛網,推開門之後聽到一陣呼呼啦啦的聲音,伴隨著刺耳難聽的叫聲,掀起院中一層灰塵。
童簡鸞駐足,等了許久,等到塵埃落定。
韓彤彷彿這個時候才感覺到有人前來,沉著一張臉斥責道:“什麼人,怎麼一點規矩都冇有!”
童簡鸞身後的紫煙上前,盈了盈身,“娘娘,是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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