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族
他將那枚將軍令擦拭之後放回懷中,主人已經離去,身後之物便成了遺物,然而此間簡陋之至,除了床底一個小木箱,竟然再冇有半點身外之物。而那木箱也不曾上鎖,容玖便自行打開,看到一薛濤箋,上邊筆墨筆跡娟秀:
“我想這姻緣匹配。少一時一刻強難為。如何可意。怎的相知。怕不便腳搭著腦杓成事早。久以後手拍著胸脯悔時遲。尋前程。覓下稍。恰便似黑海也似難尋覓。人心料的不問。天理何為。”
這一出姻緣,終究不是良善之配,斷不知當年玉郎君真麵目,原是遇上了黑心羅刹,血海深仇終究忍了過去,學程嬰舍親子救趙氏孤兒,熬了二十年,把心血都熬乾了。
大仇得報,一生卻也儘數毀去。
若是能回到當年,大概不會再做出這樣的選擇。
然而終究冇有親手殺他,心中如今作何想法,終究不可考究。
斯人已逝,這問題已經問不出答案了。
後悔麼?
這麼些年,她有什麼罪,纔要青燈古佛伴一生?她在替誰贖罪,答案昭然若揭。
隻願修的來生的好福氣,掩過這一生的劣跡斑斑。
蘭音庵是個小尼姑庵,這裡這麼些年,除了童書樺,隻有她撿到的兩個小尼姑在,容玖召過來兩個手下,喬裝打扮,把那小尼姑哄走,去了其他尼姑庵,然後他一把火燒掉了這裡。
這火燒了一夜,將曾經發生在這裡的事情燒的乾乾淨淨,或許老天爺聽到了呼聲,蘭音庵燒的坍塌之後又下了一場雪,將灰燼掩埋,一切素白如初,而化作泥土的東西,在來年春發之後,又以另一種形態回到這個大地。
容玖回宮之後,得到了皇帝的召見,換上宮服之後前往禦書房,看到皇帝臉,越發的陰沉如水。
皇帝扔給他一本摺子,容玖大致閱覽了一遍,發現那上邊寫的正是藍長鈺的罪行,不僅是這些時日的,竟是連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都給搜出來了,容玖不禁心道這皇帝真是夠小心眼的。
他看完之後,看向了皇帝。
“這事,你怎麼看?”明德帝問。
“連根拔起,亦徐徐圖之。”容玖恭敬道,“臣有一計,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說錯了,朕也不治你的罪。”明德帝眯起眼睛。
“臣鬥膽猜測,陛下至今未動藍將軍,想必因為京城中盤根錯雜的關係,一動則牽扯甚多。”容玖將該說的溫和道來,不該說的自然不會涉及,“陛下如今潛心修行,不宜見血,然天子之威不可叫旁人輕視。臣心想,不若尋得一人,麵上將藍將軍手中的軍-權轉移,內裡由陛下指派人接手。也以此人為棋子,將失衡的局麵,全盤清-洗。”
既然拿起一枚棋子會造成整個局麵混亂失衡,那不如直接把所有的棋子趁著這次機會一併除去,這也是明德帝的心思。
他隻不過順著皇帝的心思,把這些說了出來而已。
“好計策,好手段。”明德帝拿著拂塵勾起容玖的下巴,“愛卿想了多久呢?”
容玖彷彿毫不覺得這樣子有著屈辱,仍用那副不溫不火的聲音緩緩開口:“臣一屆殘破之軀,能有今日,是陛下厚愛,陛下建千秋萬代不世之功業,臣才能保全此身。臣一片拳拳之心為陛下,陛下何苦問臣這等問題?”
他眼神倒是一片赤誠,絲毫冇有作假的可能,戲演的是一等一的好,明德帝這麼一詐他,也隻不過是敲打敲打而已。
他雖不如何理朝政,心思卻門清,知道這位專愛弄權的近侍是個什麼心思,因求長生之道已經可以看到成功之日,所以對這位功臣也日益鬆泛起來。
這就像富貴人家養了一條狗,這狗甚是好用,可以看門,可以咬人,關鍵對自己忠心耿耿,那麼不妨賞幾根肉骨頭,總之也不缺這些東西,畢竟有時候人,還不如狗。
“你倒是想的清楚。”明德帝嘴角一勾,扯了個不怎麼像笑的笑,手上的拂塵卻是扔到了一旁,“該怎麼辦就怎麼辦,還有,有些事情辦得乾淨利落點,不用三番四次來問朕意見,朕信得過你。”
“是。”容玖低眉順眼的應道。
*
那邊童簡鸞順順噹噹的進了書房。
其實本來不應該如此順當,隻可惜將軍大病之後,整個永安侯府的重心全部轉移到了將軍的健康身上,畢竟有將軍,纔有永安侯府,冇了將軍,這風雨飄搖中,誰能庇護這麼大一個府呢?
童簡鸞進書房之後,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有什麼重要的人在這裡,叫他的心臟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他直覺這裡藏著密道,四處檢查。
或許是天賦所致,又或者是冥冥中給他心靈感應的人的指引,他在書房的椅子下發現了密道——隻要在將書桌上的那幾個凹槽滑到相應的位置,形成北鬥七星的模樣,便開啟了機關。
……這也忒簡單了點,童簡鸞心中有些嫌棄。
但嫌棄歸嫌棄,他進去的速度很快,動作很利落。
這年頭密室各種各樣,大多都黑暗且陰冷,這邊卻不僅是陰冷,而是一個冰窖,進去之後是一道厚重的銅門,童簡鸞拿出上輩子跟人學的偷雞摸狗的功夫,不一會兒就將門鎖捅開。
他正要欣喜,結果發現銅門之後,還有一扇門。
六扇門麼?童簡鸞心中罵了一句,發現這居然是一道密碼鎖的門。
這可難為他了,看了密碼鎖上現有的字跡,發現這是個日期密碼,六位,用天乾地支來解答。
要麼生日,要麼忌日,童簡鸞活馬當作死馬醫,用了自己在這個世界的出生日期,好死不死的打開了鎖。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主角光環?”童簡鸞摸不到頭腦,他的生日,是……他親孃的忌日。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進去之後更為陰冷,這地下的與其說是密室,更像是太平間,周圍眼見的不是石質牆壁,而是青銅材質,中間放著的,卻是一個棺材。
那似乎是一口玉棺,外觀有著玉質的蘊華,不時的有青光流溢。
棺材中有人。
這棺材竟然不是老匹夫留給他自己的?不過敢用玉棺,這人也真是大膽,就算再怎麼不識相,也知道這東西不是他一個將軍能用的。
童簡鸞胡思亂想,避開腦袋裡那個“可能會有人詐屍”的恐怖想法,緩緩走了過去,看到那棺材中的人的長相的時候,直接愣在了當場。
那人赫然是容明皇,之前隻有一畫之麵的容明皇。
容明皇身上穿著的,赫然是金縷玉衣!
逾製,通敵,背叛前任主子,與當年的明德皇子裡應外合,殺了太子卻放過容明皇……一切都有了答案。
容明皇的屍身儲存完好,似乎仍然停留在死去的那一刻,她全身上下都很乾淨,絲毫看不出童書樺說的那日生子之後離開的狼狽模樣。
童簡鸞打開玉棺的蓋子,想要將裡麵的人抱出來,然後讓她入土為安,誰想到他觸碰到屍體的那一刻,那宛如隻是睡去的容顏忽然一瞬間開敗——化成了灰燼。
童簡鸞感到一陣心悸,伴隨著全身上下拆骨割肉的痛苦,他一時不察,被痛楚擊倒,弓著身體躺在地上,捂住心口。
所以他冇有看到灰燼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揉成碎片,飛離玉棺,鑽進了他的眉心,讓他在那一刻整個人都蒙在一層光華中。周圍的空氣形成漩渦,扭曲空間之力,改變了他的身體。
這纔是真正的傳承,吞噬母體,長生不死——
星夜族的傳承,從來傳女不傳男,這是因為男子受天生的身體限製,無法孕育後代,所以星夜一族隻有女人,孕育後代之後,心遭雷噬,身死魂散,後代成人那日,連肉-身也消散在天地之間。
就像人倘使在時空長河中遇到過去的自己,隻能殺死對方,才能獲得繼續往前走的權利。
作者有話要說: “我想這姻緣匹配。少一時一刻強難為。如何可意。怎的相知。怕不便腳搭著腦杓成事早。久以後手拍著胸脯悔時遲。尋前程。覓下稍。恰便似黑海也似難尋覓。人心料的不問。天理何為。”
出自元曲《救風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