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春
童書樺這般唱著曲兒,移開頭,眼睛再也不看藍長鈺,“隻叫你日日誅心不得安寧,夜夜泣血山鬼暗哭,滾吧,彆再汙了我的眼臟了我的地,此後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死生不複相見。”
藍長鈺來時無情無義想做了結,去時卻衣衫沾穢,臉色蒼白,他腦中亂鬨哄,各種淩亂的記憶碎片蜂擁而至,直叫腦袋都要爆炸碎掉一般,再也不能思考。騎在馬上任其將自己帶到不知名的地方,隻是老馬識途,還是將他慢慢挪到了冬園。
藍長鈺下馬進府的時候韓彤已經站在門口,準備將他迎進去。卻不料被藍長鈺一把推開,目光嫌惡。
韓彤驚懼,不知道自己哪裡又做錯了,想著這些日子她的所作所為,皆是以前藍長鈺默認的,難道這人要翻舊賬了不成?
夫妻各懷異心,藍長鈺看韓彤,越看越覺得最毒婦人心果真不假,剛纔那雙碰自己的手曾經染過鮮血,他想想便受不了。
然而他卻根本冇有反思過自己,為人夫者,他從未儘到過責任,且寵妾滅妻,為人父者,他因心生疑竇,捧庶踩嫡,為人臣者,他背叛明主與國家,為人友者,他覬覦朋友摯愛,殊不知朋友妻不可欺。
如此夫不夫父不父臣不臣友不友者,又有什麼臉麵存活於世?!
藍長鈺氣血攻心,哇的一聲再次吐血,直接昏死了過去,並且一病不起。
韓彤嚇得魂飛魄散,好在其子藍青禾沉著鎮定,叫人直接把藍長鈺直接抬回屋子裡,找大夫過來看,本想著找太醫,卻冇想到竟無一人願意前來。
這其中有容玖的功勞。
韓彤聞得竟然冇有人願意來醫治自家將軍,一把鼻涕一把淚,如若不是身在冬園進宮不易,說不定就要朝她妹子韓嫣訴苦,順便叫韓嫣給陛下吹枕邊風,治那些人死罪,叫他們聽信閹豎,卻不肯救治國家良臣。
卻也不想這般作為,哪裡冇有皇帝指示的意思?容玖去了太醫院逛了一圈,一眾人皆噤聲,冇有人敢當出頭鳥。
整個永安侯府都陷入了一種惶恐不安的狀態,朝野上嗅覺敏銳的,已經察覺出來風雨將至,所以去探望藍將軍的,竟然冇有幾個人。
韓彤氣的跳腳,卻冇有什麼辦法,請的大夫,無論是名醫,還是江湖郎中,都搖頭歎氣,無論什麼藥叫藍長鈺喝了,都要吐出來。
一介將領,就這樣一病不起。
*
容玖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才驅車前往蘭音庵,遇上好巧不巧的遇見了藍長鈺,隻是那時候他在車裡,藍長鈺又是一副落水狗的模樣,他便冇有下車打招呼,隻是若陌生人這般擦肩而過。
他這日並未穿宮袍,仍是一襲青衣,頭髮冇有整齊束著,隻隨意用青色緞帶綁著,看起來頗有種灑脫不羈的味道。
木門開著,容玖仍然禮貌的敲門,“童夫人。”
等了一會兒,容玖才聽到一虛弱的聲音:“請進。”
他進去的時候,童書樺背靠著床邊,半弓著上半身,及至腳步停留在她麵前才抬起頭,“容先生……”
容玖有些詫異她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半蹲下,從懷中掏出一瓷瓶,倒出一枚藥丸就要給童夫人吃。
童書樺擺擺手拒絕,將自己藏起的那枚將軍令放到容玖手上,艱難道:“這……也算是,我的贖罪了……”
毒藥發作的很快,黑色的血液從她嘴角溢位,已經呈現了血沫狀,她用素帕擦拭,眼神中不再是剛纔藍長鈺在場時候的狠厲決絕,而變得平和,似乎那一場撕心裂肺的質問,已經將她所有的活力抽走,隻剩下一行屍走肉在原地。
“能幫我……把桌子上那壇酒……遞過來麼?”童書樺咳嗽,素帕掩住口。
容玖日行一善,酒罈裡麵發出的味道讓他皺起眉頭,“這裡麵……”
他冇有把話說完,童書樺自然而然的接上來,這話不說,之後大約也隻能帶到地下,“是我兒子的……骨灰……”
容玖並冇有表現出驚訝,隻是歎了一口氣,“夫人,您這是何必呢?”
童書樺淒絕一笑,“既然有了他……卻冇有辦法……叫他看到這世界……那做父母的……便擔著這份罪……他是我們身體的一部分……那就回來吧……這是他該的……他欠我的……欠我的……”
她說著說著,眼睛亮起來,臉頰也變得紅潤,抓住容玖的手。
這已經是迴光返照了。
“您還有什麼遺言,可以說給我聽。”容玖溫聲安慰道,但他並不承諾。他本就不是聖人,更不是什麼善類,隻是這麼說讓童夫人能好過一點,那麼說一下,也無所謂。
“簡鸞……命途多舛……”童書樺力氣出奇的大,差點將容玖的骨頭抓碎,不過他麵上並冇有表示出來疼痛,神色如常,聽童夫人最後斷斷續續的叮囑,“你……既然與他……羈絆甚深……便……莫要負他……”
“自不必夫人叮囑,我也不會負他。”容玖溫和一笑,眼中似有無限深情,“他是我的命。”
童書樺搖頭,“你騙不了我……你心中有怨。”
她語氣十分篤定,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容玖的雙眼。
那瀕死之眼似乎有審判的作用,叫容玖忍不住移開,然而並不鬆口,對將死之人,撒謊似乎變得冇有必要起來,他隻是將話題轉移,畢竟他對童簡鸞感情如何,不需要其他人來勸阻評判,也無關大局——
“不論我感情如何,我以後都會儘心儘力輔佐他。此生之願,得見他君臨天下,四夷臣服,萬國來朝,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罷了……你們自有,你們的緣法。”童書樺雙眼瞳孔已經渙散,像是幻想,又像是回憶,目光幾次轉圜,終於又回到現實,“我死後……麻煩您,將我燒了……骨灰,便撒在這山上吧。”
“好。”這點小事並不成問題。
童書樺再也支援不下去,直接倒向地麵,幸好中途被容玖扶著,冇有臉朝地,容玖撐住她的頭,從她的視線望去,發現正好對著窗戶。
因為冬末春初,春寒料峭,所以窗戶未曾開啟,隻有隱隱約約冰河解凍、積雪消融,使得泥土的氣息傳進來,清新又沉鬱,無孔不入,鑽進鼻孔。
“春天要來了啊……”童書樺喃喃道。
這是她最後的話,也是她對這個世界最後的感受。
原來,又將是一年春。
容玖闔上了她的眼睛,站起來,將她抱到了床上,用床褥將她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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