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櫝還珠
童簡鸞這時才明白原來這二人竟然都是容玖的人。
“督主對童少期望甚高,萬望童少莫要辜負督主心意。”何保保再次滿上酒,遙敬童簡鸞,眼中帶著敬重之意,那目光也甚是淩厲,大有童簡鸞若是辜負了他口中的督主,這人便不得好死一般。
童簡鸞輸人不輸陣,更何況他這人也輸不得,便也舉起了酒盞,與何保保碰杯。
“我一直知道容先生在等什麼人,冇想到是你。”蘇謝低著頭,“那日在萬家樓偶遇,與你一見如故,之後容先生著人將你帶走,我心道如果這人容先生不喜,便開口求他放了你。直到後來才知,原來你身份並不簡單。也是有緣,敬你一杯,以後大概甚少會有這樣平坐而飲的機會了。”
他這時候好似才卸下心防,不複剛纔與張顯見麵時候的冰冷,手上動作不停,一杯接著一杯的喝。雖在酗酒,身姿卻如青鬆,腰背挺直,臉上也並不會露出失意的樣子,要說至多有些沉重和偶或的茫然。
童簡鸞想要阻止他,手卻被他挪開,並不與他直視,隻是說話間帶了些許懇求,“你便叫我在這裡喝個痛快吧,過兩日便要上陣了。”
童簡鸞看向何保保,卻發現他一直冷眼旁觀,並不勸阻蘇謝,而是自斟自飲。他見童簡鸞看著自己,嘴角上揚,“隻管叫他喝,他心情不好。”
童簡鸞無奈,隻得放手,卻不能人雲亦雲的做酒鬼,便開口問:“他這是怎麼回事?”
“詭情債,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一直想不開。”何保保說話帶著嘲諷,卻不見蘇謝臉上變色,這二人交情看起來還是不錯的,隻有至交才能這麼口無遮攔的批評吧。
蘇謝這時候視線從酒杯上移開,眼睛澄澈,好似雨後天空,“你想知道?”
童簡鸞假作不好意思的推脫:“你要是不方便說就算了。”
“冇什麼不方便的,現在不知道總歸以後也會聽聞的,我親口告訴你,總好過你從其他人那裡聽到其他版本,那些話也難聽的很。”蘇謝自嘲。
“我信你。”童簡鸞不由自主道。
他看蘇謝還稚嫩的很,能做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情?況且他看準的人,如果有什麼難聽的,肯定是其他人的不對。
蘇謝低聲開口,簡單將他的故事概括說給童簡鸞聽。
蘇家是錦繡起家,祖上領製造局事務,後來漸漸冇落,在蘇謝這一代勉強拿得出手,卻也隻能算作富貴人家。蘇謝的母親在生下他那年便逝世。父親又是個多情種,長相俊美,運氣好極了,又娶得高門之女,同年便生下一女。
後母不算苛刻,但人心隔肚皮,再者不是親生的終究不是親生的,蘇謝從小雖然衣食不缺,卻難得溫暖,小他不到一歲的妹妹是掌中寶,他無人看管,便喜愛去一廟裡,因為那邊有老和尚教他功夫,與他對陣沙盤,博弈廝殺。
他便是那時候認識的張顯,竹馬成雙,暗生情愫。
而起源說來可笑,便是那半文錢典故的由來。
後母生二胎的時候整個府忙上忙下,竟然無人看顧他,蘇謝餓的受不了,便從後院狗洞鑽出去,手上拿著的是房中的東西,想著去當掉然後買東西吃。路遇一家包子鋪,停駐原地,肚子咕咕響。張顯那時候花了五枚大錢,買了兩個包子,兩人你一個我一個的吃了。
據張顯說,他其實本來不想吃包子的,隻是看蘇謝那饞樣,覺得他可憐,便買了兩個包子,為了照顧蘇謝的自尊心,假裝自己吃不完,分了一個給蘇謝。
“那店家從不一個一個賣,但凡來買包子的,必定成雙成對。”蘇謝帶著笑意,隻是這笑意有些像霜打的花,帶著懨懨的感覺,“所以後來我還他錢,還了三枚大錢,之後他又請我吃,我再還錢,吃吃還還吃還還,還還吃吃還吃吃,最後竟然再也算不清了……”
蘇謝醉的話都說不清了,童簡鸞靠的極近,聽他胡言亂語,前言不搭後語,終究運用了推理、腦補、去偽存真,終於把事情理清楚了。
這傻傢夥就為了這半枚大錢就把自己給賣了,因為張顯對他太好了,好到最後連感情的界限都模糊了。蘇張兩家最後一舉搬入京城,還成了鄰居,一時間傳為佳話。
從垂髫小兒,長成風-流少年,不過用了十年光陰,二人一文一武,一動一靜,相得益彰。隻是到了年齡,有些事情便由不得自己做主。當時又將至五年大選,千嬌萬寵的女孩,自然不願意入宮枯等白頭,紛紛找上了人家。
蘇家長女窈窕,正是最好的年華,便想到了張顯。牆頭馬上風箏誤,少女芳心暗輕許,兩家皆樂見其成。
張顯不點頭,直言自己心裡有人,蘇謝也言稱不。太殷有娶男後的規矩,下麵自然也可娶男妻,蘇謝這麼一說,兩家人心中俱是清楚,大概這兩少年想著龍-陽-分-桃之好——然而心中知道,並不代表允許。
兩家依舊遞了帖子,交了生辰八字,十分貼合,不顧當事人的意願,將一切事務辦理好,這事瞞著準新婦。而蘇謝張顯之事,隻道一時間魔怔,到時候知道軟香溫玉的好處,便會回頭。
張顯跪了祠堂,蘇謝去看他被家丁抓住,蘇父大怒,直接將蘇謝的腿給打斷,這樣到了他妹妹出嫁,也不會叫他出去打擾這美滿姻緣。
“便是這時候,督主將我救了出去,且治好了我的腿。”蘇謝眼角泛紅,竟是流下了眼淚,“新婚之夜,我就在房頂聽人牆角,還是我喜歡的人和我妹妹的,這可真是糟糕透了。不過自那以後我也明白,倘若冇有能力,便是自己的東西,也有可能不再是自己的。”
“然後你就去了北疆?”
“督主問我是願意在京城,還是去北疆建功立業,我選了後者。”蘇謝這時候略清醒了些,便不似剛纔那般情緒外泄,無波無瀾的樣子,“京城勢力盤根錯亂,我那後母的孃家也在這邊,想要出人頭地,根本不可能,大丈夫何必拘泥情愛?該放下的便放下。”
“那張顯為什麼現在又來纏著你?”童簡鸞聽了蘇謝的話,頓時又覺得這對話裡張顯的形象又不可愛了。
“我那妹妹和他新婚之夜,他被人下了藥,把她當做了我。”蘇謝漠然描述著這一切,“前塵終須滅,終究是辜負了。他死心眼,不肯放棄。我卻不能不顧及他的名譽。”
畢竟已經成婚,木已成舟,和自己的小舅子有私情,這關係被外人知道,兩家都要蒙羞。且張顯身在朝中,前程似錦,官運亨通,蘇謝捨不得他身敗名裂。
“我離開之前留書一封,隻叫他從此好好過日子。雖則我父親對我下了狠手,嫁與他的女子卻是無辜的,且我養好傷的時候,聽到我那妹妹已經傳出了喜訊。”蘇謝道,“從此身在天山,心老長乾。”
長乾,便是當年蘇家與張家舊時故居之處。
“隻是他這人固執的很,每年都會釀一罈酒,第二年在萬家樓等,一等就是三年。”蘇謝輕聲喟歎,“琴瑟在禦,莫不靜好,如果隻是這樣,我決計不會如此難受,隻是我那妹妹頭年生產的時候,大出血難產,堅持要保住孩子,她離世的時候隻來得及說了句對不起,便溘然長逝。”
童簡鸞看他一邊流眼淚,一邊平靜的說故事,心裡替他難過,拍了拍肩膀,“從心所欲便是。”
蘇謝今年才二十歲,放到他在異世的時候,這年紀多數人還在冇心冇肺。
“回不去了。”蘇謝搖搖頭,“欠的半文錢,終究不再是從前那半文錢。況且當日督主救我一命,又開解我,我與他有三件事的承諾,終此一生踐行之。大丈夫生當建功立業,馳騁戰場,馬革裹屍還葬耳!”
他越講越激動,自己倒是澎湃起來,將酒盞摔碎在地上,捧起酒罈就要飲酒發狂,隻聽得何保保涼涼道:“蘇小侯爺,雖然你是我的客人,可這東西也不是說摔便摔的,回頭我將銀兩算與你看,叫你府上的賬房準備好銀子還我纔是。”
他這麼一說,蘇謝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終於靜下來,坐在石凳上,像一隻蠢蠢的呆頭鵝,半點也無戰場上風頭無二的樣子。
童簡鸞卻是雙手覆在石桌上,頗為感慨道:“何卿,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麼要放石桌石凳在這裡了,因為搬也搬不動,砸也不好砸,這著實省錢省力省心。”
何保保這話聽進去了,還頗為喜歡,“你這話說到我心坎裡了,天下間再也冇有比錢更好的東西了,自然是能省則省,這主意還是督主出的,督主說好鋼要用到刀刃上,多少人來這裡都以為這是夏日乘涼來著,冇想到你卻一言道破了玄機,真不愧是督主看重的人,想法居然不謀而合。”
童簡鸞隻是隨口稱讚了一下,哪裡料到還有這麼一出,被人這麼一誇,卻不願像在容玖麵前那樣肆意表現,自誇自演,隻乾巴巴笑了兩聲。心裡卻洋洋得意,我當然與容玖不謀而合,我們不僅心合,身也合。
他冇想到容玖居然有這般大的魅力,叫這麼多人都追隨他,對他死心塌地。雖然心中知道容玖與他們多半隻當上下級來相處,然而好玉蘊含光華,吸引識貨之人,以後隻怕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追隨,到時候他想捂都捂不住。
算了,捂不住,就努力提升自己,叫自己成為配得上好玉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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