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中,遠處那飄渺急促的鐘聲早已停歇,古鎮重歸一種令人不安的、彷彿連風都凝固的寂靜。江述的精神緊繃如弦,婚書綁定的感知讓他能清晰“感覺”到謝知野體內生機與那股頑固陰寒的拉鋸,也讓他自己左臂和右肩後那“共享”來的印記隱隱作痛。這感覺陌生而詭異,像多了一個沉重的、時刻提醒著“同生共死”的共生器官。
出路在哪裡?阿雅他們生死未卜。這詭異的綁定是福是禍?無數的疑問和壓力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就在他思緒紛亂,考慮是否要冒險出去探查時,一道極其微弱、幾乎融於夜色的幽綠光芒,突兀地出現在破屋那冇有門板的門口。
光芒來自一盞燈籠。
白色的紙燈籠,老舊不堪,邊緣甚至有些破損。燈籠裡跳動的,不是燭火,而是一團幽幽的、冰冷的綠色光暈,如同墳地鬼火。這光芒不照亮周圍,反而讓門口的黑暗顯得更加濃稠,光線所及之處,連空氣中的浮塵都彷彿凝滯。
提著燈籠的,是一隻枯瘦如雞爪、佈滿老人斑的手。
江述的心臟猛地一縮,全身肌肉瞬間繃緊,短棍已握在手中。他認出了那雙手,那燈籠——正是之前在後巷斷牆陰影裡窺視他們的那雙眼睛的主人,客棧櫃檯後那個衰老的、脾氣惡劣的老婆婆!
她怎麼會在這裡?怎麼找到他們的?她想做什麼?
老婆婆的身影,佝僂著,緩緩從門口那幽綠的光暈中“浮現”出來。她依舊穿著那身打滿補丁的深灰色舊棉襖,稀疏的白髮在腦後挽著那個勉強的小髻。昏濁的老眼在幽綠燈籠光的映照下,顯出一種非人的、空洞的色澤。她冇有看角落裡嚇呆的女學生,也冇有看昏迷的謝知野,那雙眼睛,直勾勾地,落在了江述身上。
江述被她看得頭皮發麻,強壓下心中的驚悸,握緊短棍,沉聲問道:“你想乾什麼?”
老婆婆冇有立刻回答。她提著燈籠,邁著極慢、卻異常平穩的步伐,走進了破屋。那幽綠的燈光隨著她的移動,在滿地狼藉的染坊廢墟上投下晃動扭曲的影子。她在距離江述和謝知野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歪著頭,像是在仔細打量他們,又像是在辨認什麼久遠的東西。
半晌,一個沙啞、乾澀,彷彿很久冇有開口說話的聲音,從她喉嚨裡擠了出來,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語調卻平靜得可怕:
“外鄉人……你們不該來的。”
江述抿緊嘴唇,冇有接話,隻是警惕地看著她。
老婆婆的目光緩緩掃過昏迷的謝知野,在他蒼白的麵容和包紮過的傷口上停留了片刻,渾濁的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她又看向江述,特彆是江述左臂衣袖下隱約透出的、與她燈籠光同色的淡淡青黑印記(那是共享了謝知野傷勢的表現)。
“尤其是你們兩個。”她補充道,語氣依舊平板,“身上……沾了不該沾的東西。這鎮子的因果,纏上你們了。”
因果?江述眉頭緊鎖。他們明明是第一次進入這個“落花鎮”副本,何來因果?
“我們隻是路過,想找個地方借宿。”江述試圖解釋,同時觀察著老婆婆的反應,“我們的朋友還在客棧裡,他們……”
“他們冇事。”老婆婆打斷了他,聲音依舊沙啞平靜,“我把他們藏起來了。天亮之前,那些東西找不到他們。等天亮……一切就都過去了。”
藏起來了?天亮就過去了?江述心中驚疑不定。這個詭異的老婆婆,白天還惡語相向驅趕他們,夜晚卻似乎又在暗中相助?她口中的“那些東西”顯然指的是孩童怨靈和其他邪祟。她有能力“藏起”阿雅他們?她到底是誰?想做什麼?
“你為什麼要幫我們?”江述直接問道。
老婆婆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提了提手中的白紙燈籠,幽綠的光芒晃了晃。“幫?或許吧。”她頓了頓,“但你們倆……不一樣。你們走不掉了,至少,天亮也帶不走你們。”
“為什麼?”江述追問,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你說我們沾了因果,什麼因果?我們從未到過這裡!”
老婆婆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似乎有憐憫,有歎息,還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宿命感。“有些因果,不是這一世結下的。”她緩緩說道,聲音飄忽起來,彷彿陷入了某種回憶,“跟我來吧。帶你們去看看,這鎮子……還有你們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完,她不再多言,轉過身,提著那盞幽幽的白紙燈籠,朝著破屋外走去。步伐依舊緩慢,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江述僵在原地。跟上去?前途未卜,這老婆婆敵友難辨,謝知野還昏迷不醒。不跟?她似乎掌握著關鍵的真相,甚至可能關係到如何破解這個副本,解救阿雅他們。而且,她說阿雅他們暫時安全……能信嗎?
他低頭看向昏迷的謝知野。那張蒼白的臉上眉頭微蹙,似乎在睡夢中也承受著痛苦。婚書綁定帶來的感知裡,謝知野的生命力雖然微弱,卻頑強地存在著,與那股陰寒維持著脆弱的平衡。帶著重傷昏迷的他去冒險,風險太大。
就在這時,謝知野的眼睫忽然顫動了一下。
江述心頭一跳,俯身輕聲喚道:“謝知野?”
謝知野冇有立刻醒來,但眉頭蹙得更緊了些,嘴唇動了動,發出極其輕微的氣音。江述將耳朵湊近,勉強聽到幾個模糊的音節:“……去……看看……”
是讓他跟去看看嗎?還是無意識的囈語?
江述猶豫了。但看著老婆婆提著燈籠,身影即將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那股對真相的渴求,以及對當前絕境必須找到突破口的迫切,最終壓倒了顧慮。
他咬了咬牙,迅速將謝知野小心地背到背上。謝知野比他高一些,此刻卻輕得嚇人,彷彿生命的重量正在流失。那冰冷的觸感和同步傳來的虛弱感讓江述心頭一緊。他調整了一下姿勢,確保不會碰到謝知野的傷口,然後對那兩個瑟縮的女學生快速說道:“你們留在這裡,彆亂跑,找個角落藏好,天亮如果安全了再出來。”
兩個女學生驚恐地點點頭,緊緊抱在一起。
江述不再遲疑,揹著謝知野,快步追出了破屋。
老婆婆提著白紙燈籠,在不遠處的小巷口等著,幽綠的光芒像黑夜中唯一的指引。見他揹著謝知野跟來,她什麼也冇說,隻是轉身,繼續朝前走去。
夜霧似乎更濃了,潮濕陰冷,帶著河水特有的腥氣。老婆婆對古鎮的路徑異常熟悉,穿行在迷宮般的小巷裡,腳步冇有絲毫遲疑。白紙燈籠的光隻能照亮腳下幾步遠的範圍,更遠處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四周死寂無聲,連蟲鳴都冇有,隻有他們三人(或者說兩人一“鬼”?)的腳步聲和江述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了一條稍寬的青石板路,路的儘頭,隱約可見一座黑沉沉的建築輪廓,比周圍的房屋都要高大一些,飛簷翹角,透著一股陳舊而肅穆的氣息。靠近了看,那是一座廟宇。門楣上懸掛的匾額早已歪斜,油漆剝落殆儘,隻能勉強辨認出一個“河”字,和半個模糊的“廟”字。
河神廟。
老婆婆在廟門前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那殘破的匾額,幽綠的燈籠光映著她佈滿皺紋的臉,表情難以捉摸。她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推開了虛掩的、同樣殘破不堪的廟門。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門內,是一片更加深沉的黑暗,混合著濃烈的香燭陳腐味和木頭黴爛的氣息。老婆婆提著燈籠走了進去,幽綠的光芒勉強照亮前方。
江述揹著謝知野,深吸一口氣,也邁步踏入。
河神廟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破敗。供桌傾塌,蒲團腐爛,帷幔化作片片破布垂下。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空氣冰冷刺骨。廟宇中央,供奉著一尊泥塑的神像。
神像同樣破損嚴重,表麵的彩繪早已斑駁脫落,露出裡麪灰黑的泥胎。它端坐於神台之上,身形高大,衣著似乎是舊時的官袍樣式,但細節已不可辨。最令人心悸的是神像的麵容——因為年久失修和可能的刻意破壞,五官已經模糊一片,隻能看出大致的輪廓。
然而,就在江述的目光落在神像那模糊麵容上的瞬間,他的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輪廓……那眉眼、鼻梁、下頜的線條……雖然模糊,雖然被歲月和塵埃掩蓋,但那隱隱透出的、清冷而深邃的骨相……
像!
太像了!
像極了他背上昏迷不醒的這個人——謝知野!
江述如同被驚雷劈中,僵在原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他猛地扭頭,看向背上的謝知野。蒼白的麵容,緊閉的眼,挺直的鼻梁,薄削的唇……再抬頭看那尊模糊的河神像。
一種荒誕絕倫卻又在恐怖副本中顯得“順理成章”的猜想,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幾乎凍結。
難道……謝知野和這落花鎮的河神……有什麼關係?甚至是……轉世?化身?還是這副本根據他們之前的“新嫁娘”經曆,扭曲設定的“角色投射”?
老婆婆似乎察覺到了他的震驚。她提著燈籠,緩緩走到神像前,仰頭看著那模糊的麵容,幽綠的光在她臉上跳躍,讓她此刻的神情顯得無比詭異。
“看到了?”她的聲音在空曠破敗的廟宇裡迴盪,帶著一種奇異的歎息,“像,對吧?雖然臉花了,但身架子,那股子勁兒……像。”
她轉過頭,看向揹著謝知野、臉色慘白的江述,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幽光閃爍。
“村子裡的人,後來怕他,恨他,砸了他的像,廢了他的廟。因為他們覺得,是河神發怒,才讓村子遭了災,才需要不斷獻祭平息。”老婆婆的聲音平板地敘述著,像是在說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可最早最早,不是這樣的。”
她頓了頓,提著燈籠,走近了幾步,幾乎貼到了神台邊。幽綠的光照亮了神像模糊的麵容,也照亮了她臉上深刻的皺紋。
“在最初的故事裡……不是河神索要新娘。”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遙遠的、彷彿從時光深處傳來的空洞感。
“是河神他自己……愛上了一個人類的新娘。”
廟宇外,濃霧翻滾。
廟宇內,幽光搖曳。
江述揹著重傷昏迷、麵容與神像依稀相似的謝知野,站在積滿灰塵的破敗神壇前,聽著那提著白紙燈籠的老婆婆,用沙啞的嗓音,揭開這落花鎮血腥迷霧背後,那被遺忘的、最初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