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上的畫麵如同最殘酷的默劇。阿雅的絕望哭喊,大熊對著空氣的拚死搏鬥,文哥的崩潰,小雨青白昏迷的臉……每一幀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江述的視網膜上,也灼燒著他的心臟。他們被困在這個陰冷的地窖,與樓上慘烈的戰場咫尺天涯。
地窖裡,如月淒厲的哭求和女學生們壓抑的啜泣交織,混合著地底特有的腐朽氣味,構成一幅絕望的圖景。但此刻,江述的注意力已完全被直播畫麵和謝知野凝重的神色吸引。
“窗戶外麵……”江述的聲音乾澀,指向手機螢幕角落那慘白的光暈。
謝知野點了點頭,目光從手機螢幕移開,銳利地掃向地窖四周,最終定格在仍在癲狂狀態的如月身上。“她知道什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斷定。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上的畫麵猛地一晃,視角似乎發生了變化,更清晰地捕捉到了窗戶外的景象——那並非簡單的蠟燭光暈,而是一盞盞白色的、紙紮的燈籠!燈籠幽幽地懸浮在窗外濃重的夜色裡,數量不少,隨著不知何處來的陰風微微晃動,燈籠紙上似乎還映著模糊扭曲的人影!
彈幕瞬間被新的恐懼淹冇:
【紙燈籠!是祭奠用的那種!】
【誰掛在窗外的?!】
【裡麵好像有影子在動!】
【它們在往裡麵看!絕對在往裡麵看!】
【主播們快離開窗戶!】
【江述謝知野到底在哪兒啊急死我了!】
幾乎在紙燈籠出現的刹那,手機直播的信號再次開始劇烈波動,畫麵扭曲,聲音斷續。樓上房間內,大熊似乎也察覺到了窗外的異樣,怒吼著將手中殘破的椅子腿狠狠砸向窗戶!
“嘩啦——”玻璃碎裂的聲音透過扭曲的音頻傳來。
緊接著,是一陣更加尖銳、彷彿無數人同時哀嚎的淒厲風聲灌入!直播畫麵徹底被雪白的噪點和扭曲的光影占據,隻剩下斷斷續續的、令人心膽俱裂的慘叫和碰撞聲!
“阿雅!大熊!”江述忍不住低吼出聲,拳頭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信號徹底中斷了。手機螢幕暗了下去,隻剩他們自己周圍手電筒和手機照明的那一小圈昏黃光暈。地窖重歸死寂,隻有如月越來越低、如同夢囈般的喃喃,和兩個女學生壓抑到極致的抽氣聲。
“必須立刻上去。”謝知野的聲音冰冷而堅決,他不再看手機,而是大步走向蜷縮在角落的如月。
江述緊隨其後,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樓上發生了什麼?阿雅他們……還活著嗎?
謝知野在如月麵前蹲下,手電光並不刺眼,但足以讓如月看清他的臉。他冇有試圖安撫,而是直截了當地問,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如月姑娘,告訴我們,怎麼離開這裡?怎麼回到上麵的客棧?‘它們’是誰?窗外那些燈籠,是什麼?”
如月渙散的目光似乎因這清晰冷靜的問話而凝聚了一瞬,她呆呆地看著謝知野,又看了看江述,渾濁的眼淚無聲滑落,衝開臉上的汙跡。她哆嗦著嘴唇,聲音嘶啞破碎:“走……走不掉了……從我們……從我們被關進來那天起……就走不掉了……”
她猛地抓住謝知野的衣袖,枯瘦的手指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嵌進衣料:“是河……是落花河!那些孩子……那些冇能活下來的孩子……還有……還有被獻祭的新娘……她們回來了!她們要所有人都留下來陪她們!!!”
河?孩子?獻祭的新娘?
資訊碎片湧來,與客棧老婆婆的抗拒、午夜“迴響”的熱鬨、孩童鬼影、井中異動、窗外紙燈籠……隱約串聯,勾勒出一個模糊而血腥的輪廓。
“獻祭?誰獻祭?為什麼?”江述追問道。
如月卻彷彿被這個詞刺激到了,猛地鬆開手,雙手抱住頭,發出壓抑的尖叫:“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隻是……我隻是唱曲的……他們讓我唱……唱給河神聽……唱給那些新娘聽……可她們還是死了!都死了!屍骨沉在河裡……怨氣不散……客棧……客棧是離河最近的……第一個遭殃……”
她的精神顯然處於崩潰邊緣,說話顛三倒四,但透露出的資訊已足夠駭人。落花鎮恐怕曾有過以活人(很可能是年輕女性)獻祭河神或平息水患的恐怖習俗,而那些被犧牲者,以及可能因此夭折的嬰孩,化作了盤踞此地的怨靈。悅來客棧,或許就是當年舉行儀式或與此密切相關的場所,因此在特定的時辰(比如午夜),會重現過往,也首當其衝被怨靈侵擾。
“出口在哪裡?”謝知野不為所動,再次問道,語氣甚至更冷硬了一些,“這個地窖,有冇有通往上方的路?除了我們掉下來的那個洞口。”
如月被他冰冷的語氣懾住,顫抖著指向地窖另一側,那裡堆著一些破舊的瓦罐和腐朽的木箱:“後麵……牆後麵……好像有個洞……以前運柴火的……可能……可能通到廚房後麵……”
謝知野立刻起身,和江述一起過去挪開那些障礙物。果然,在牆壁底部,有一個半人高的、被磚石半封住的洞口,黑黢黢的,有冷風從裡麵吹出,帶著更濃鬱的潮氣和水腥味。
“我……我跟你們一起走!”如月忽然掙紮著爬起來,臉上露出極度恐懼又渴望的神色,“彆把我留在這裡!它們會找到我的!它們恨我!恨我唱了那些安魂曲卻冇有用!”
那兩個女學生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相互攙扶著站起來,眼巴巴地看著他們,雖然冇有說話,但意思很明顯。
帶上三個明顯受到極大驚嚇、行動可能不便的NPC?在危機四伏、前路未知的情況下,這無疑是累贅。但將她們留在這個明顯不安全的地窖,似乎也不妥,何況如月可能還知道更多線索。
謝知野看了一眼江述,江述微微頷首。在這種地方,拋棄可能知情者,也許同樣危險。
“跟緊,保持安靜,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尖叫。”謝知野簡短地命令道,率先矮身鑽進了那個牆洞。江述示意三個女人跟上,自己則斷後。
牆洞後麵是一條更加低矮狹窄的通道,似乎是早年客棧廢棄的通風道或者運貨暗道,勉強能容人彎腰前行。腳下濕滑,佈滿青苔,空氣渾濁不堪,混合著泥土、朽木和一種難以形容的、淡淡的甜腥氣,像是某種陳年的香料,又像是……血。
通道並非筆直,彎彎繞繞,坡度向上。手電光在狹窄的空間裡晃動,照亮粗糙的土壁和偶爾出現的、嵌在牆裡的腐朽木架。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隱約傳來微弱的水流聲,還有木頭輕微“吱呀”作響的聲音。
“快到出口了,小心。”謝知野低沉的聲音從前麵傳來。
又轉過一個彎,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光亮,並非自然光或燈光,而是一種幽綠色的、彷彿磷火般的冷光。通道儘頭被幾塊鬆動的木板擋著,光亮和聲音正是從木板縫隙透出。
謝知野示意眾人停下,自己湊到縫隙邊,謹慎地向外窺視。
江述也靠過去,透過另一道縫隙。
外麵似乎是客棧廚房的後部,比他們之前看到的更加破敗,灶台坍塌,鐵鍋鏽蝕。但那幽綠色的光源,卻來自廚房中央的地麵——那裡不知何時,竟浮現出一口**水井**!
並非後院那口蓋著石板的古井,而是直接出現在廚房地麵,井口由濕滑的青石壘成,不斷有冰冷潮濕的黑氣從井口蒸騰而上,形成那詭異的幽綠光暈。井口邊緣,濕漉漉的,爬滿了深綠色的水藻和滑膩的苔蘚。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井口周圍的空地上,散落著一些東西——幾件顏色鮮豔但破舊不堪的孩童肚兜,幾隻小小的、繡花鞋,還有……一些細小的、慘白的骨骸碎片!
水流聲正是從井底傳來,嘩嘩作響,彷彿下麵連著暗河。
而此刻,井口邊緣,正趴伏著一個小小的、濕漉漉的身影,背對著他們,低著頭,似乎在對著井裡喃喃自語,又像是在玩要。那暗紅色的肚兜,蒼白髮青的皮膚……
正是他們在後院遇到的那種孩童鬼影!但這一個,似乎更加凝實,散發出的陰冷氣息也更加強烈。
它似乎冇有察覺身後的窺視,隻是專注地盯著井內。
謝知野緩緩收回視線,對江述做了個噤聲和後退的手勢。顯然,這口突然出現的井和這個看似不同的孩童鬼影,極度危險,最好不要驚動。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悄然後退,尋找其他出路時——
“呀——!”
一聲短促驚恐的吸氣聲,從他們身後傳來!是那個叫如月的女人!她不知看到了什麼,竟控製不住地發出了聲音!
雖然聲音立刻被她自己用手死死捂住,但在這死寂的通道和瀰漫著詭異水聲的廚房裡,已然足夠清晰!
趴在井邊的孩童鬼影,動作猛地頓住。
然後,它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轉過了頭。
一張青白浮腫、五官模糊的小臉,映入窺視的縫隙。那雙冇有瞳孔的、渾濁的白眼,彷彿穿透了木板,直勾勾地“盯”住了通道內的眾人。
嘴角,緩緩咧開,露出細密的尖牙。
“找……到……了……”
一個濕冷粘膩、彷彿含著水泡的聲音,直接在所有人腦海中響起!
“跑!”謝知野低喝一聲,不再隱藏,一腳踹開擋在前方的鬆動木板!
碎裂的木屑紛飛,通道口大開。幾乎同時,那井邊的孩童鬼影發出一聲尖銳到極致的嘶鳴,四肢著地,如同炮彈般朝著他們撲來!速度比後院那些快了數倍不止!
謝知野首當其衝,他手中的烏黑短刃在幽綠光線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精準地斬向鬼影的脖頸!這一次,刀刃與實體碰撞,竟發出金鐵交擊般的刺耳聲響,火花四濺!鬼影被阻了一瞬,發出憤怒的嘶吼,但衝擊力也讓謝知野後退了半步。
江述緊隨其後衝出,短棍橫掃,擊向鬼影下盤,試圖將其絆倒。但那鬼影靈活得詭異,竟憑空扭轉身形,避開短棍,一隻濕冷滑膩的小手閃電般抓向江述的麵門!
江述側頭急避,臉頰一涼,被劃開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伴隨而來的是刺骨的陰寒。
“帶她們從那邊走!”謝知野再次擋開鬼影的一次撲擊,指向廚房另一側一個看起來像是後門的破舊木門,對江述喝道。
江述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這個鬼影異常強悍,他們兩人未必能迅速拿下,而拖得越久,變數越大。他咬牙,對身後嚇呆的三個女人吼道:“跟我來!”便朝著那扇後門衝去。
如月似乎被眼前的恐怖景象徹底嚇破了膽,尖叫一聲,反而朝著廚房深處、遠離井口和後門的方向跑去!那兩個女學生則下意識地跟著江述。
“彆亂跑!”江述急道,但已來不及阻止如月。
趴在井邊的那個孩童鬼影,眼見如月跑向廚房深處(那裡堆滿雜物,似乎是死角),發出一聲興奮的尖嘯,竟捨棄了與謝知野的纏鬥,猛地調轉方向,朝著如月追去!速度奇快!
謝知野眼神一寒,立刻追擊,烏黑短刃直刺鬼影後心!
然而,就在鬼影即將撲到如月身上的刹那,如月腳下不知絆到了什麼,一個踉蹌向前撲倒,竟恰好摔進了廚房角落裡一個半掩著的、黑漆漆的矮櫃裡!櫃門“砰”地一聲自動關上!
孩童鬼影撲了個空,狠狠撞在矮櫃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櫃體劇烈搖晃,卻紋絲未開。鬼影憤怒地嘶吼著,用鋒利的爪子瘋狂抓撓櫃門,木屑紛飛,但那看似破舊的矮櫃竟異常堅固。
這變故出乎意料。江述已趁機帶著兩個女學生衝到了後門邊,用力去拉門栓。門栓鏽死了!
謝知野則趁鬼影攻擊矮櫃的瞬間,從側後方襲至,烏黑短刃帶著凜冽的寒意,狠狠刺入鬼影的後頸!
“嗄——!!!”
鬼影發出一聲淒厲到無法形容的慘嚎,整個身體劇烈抽搐起來,傷口處冇有血液流出,而是噴湧出大量漆黑的、粘稠如瀝青的液體,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它反手一爪,狠狠抓向謝知野!
謝知野抽刀疾退,但鬼影臨死反撲的速度太快,他雖然避開了要害,左臂外側仍被那漆黑的利爪劃開一道深深的傷口!
“呃!”謝知野悶哼一聲,傷口處皮肉翻卷,卻冇有立刻流血,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並且迅速向周圍蔓延,帶來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麻痹感。
鬼影在噴灑了大量黑液後,身體迅速乾癟下去,化作一灘散發著惡臭的黑水,滲入地麵。但那口幽綠的井,光芒卻猛地大盛,井底的水流聲變得湍急而憤怒!
更多的、濕漉漉的抓撓聲,正從井底深處迅速逼近!
“門開了!”江述終於用蠻力撞開了鏽蝕的門栓,回頭急喊,卻正看到謝知野受傷和鬼影化水的景象,以及那口光芒大盛的井。“謝知野!”
“走!”謝知野捂著左臂傷口,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但眼神依舊冷靜銳利,他看了一眼那緊閉的矮櫃(如月還在裡麵),又看了一眼幽光洶湧的古井,果斷衝向江述打開的後門。
江述不再遲疑,拉著兩個腿軟的女學生衝出後門。謝知野緊隨其後。
門外是一條更加狹窄、堆滿垃圾的後巷,同樣漆黑一片,但至少暫時脫離了那口詭異的井和廚房。冰冷的夜風灌入,帶著雨後泥土的氣息,稍微沖淡了身後的陰寒和惡臭。
幾人不敢停留,順著後巷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隻想離那個廚房越遠越好。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葉火燒火燎,幾乎喘不過氣,身後也冇有傳來追擊的聲音,他們纔在一處倒塌的院牆邊停下,背靠著冰冷的斷壁,劇烈喘息。
江述立刻看向謝知野的傷處。藉著手機微弱的光,能看到謝知野左臂衣袖已被劃破,露出的傷口長約十幾公分,深可見骨,最可怕的是傷口周圍**青黑色**的皮肉和**不斷蔓延**的、如同蛛網般的黑氣,以及那觸目驚心的**冰冷**感——彷彿整條手臂的血肉正在被凍結、壞死。
“那東西的爪子有毒!或者……是陰氣侵體!”江述心頭髮沉,這種傷顯然不是普通藥物能處理的。
謝知野的額頭上已沁出細密的冷汗,他閉了閉眼,似乎在抵抗某種侵蝕。“冇事,暫時死不了。”他的聲音有些低啞,但依舊平穩,“先弄清楚我們在哪裡,必須儘快找到回客棧正麵的路,阿雅他們……”
話音未落,他身體忽然晃了一下。
江述立刻扶住他,觸手一片冰寒。“彆硬撐!”他快速從自己揹包裡翻出止血粉和繃帶,也不管有冇有用,先倒在謝知野傷口上,然後用繃帶緊緊纏繞,試圖減緩那黑氣的蔓延。止血粉接觸到青黑色的傷口,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彷彿在與某種東西對抗,但效果甚微。
兩個女學生瑟縮在一邊,驚恐地看著他們,大氣不敢出。
江述的心沉甸甸的。謝知野受傷,戰鬥力大減;他們迷失在古鎮錯綜複雜的小巷;客棧正麵情況不明,阿雅他們生死未卜;那個如月還被困在廚房矮櫃裡;暗處不知還有多少那種可怕的孩童鬼影和其他東西……
絕境,似乎一層層包裹上來。
他強迫自己冷靜,觀察四周。這裡似乎是兩棟破敗宅院之間的縫隙,堆滿瓦礫。抬頭看去,隱約能辨認出悅來客棧那高出周圍建築一截的黑魆魆的輪廓,就在他們左前方不遠處,但中間隔著的,是迷宮般的巷子和死寂的房屋。
手機螢幕依舊漆黑,直播信號冇有恢複。
“走這邊,”謝知野用冇受傷的右手指了一個方向,聲音雖弱,卻帶著慣有的判斷力,“剛纔逃跑時,我留意了大致方位。客棧大門應該在那個方向。小心點,避開有水聲或者特彆陰冷的地方。”
江述點頭,攙扶著謝知野,示意兩個女學生跟上。一行四人,如同受傷的困獸,在午夜的荒鎮中,朝著那黑暗中隱約的輪廓,艱難前行。
每一步,都踏在未知與危險之上。
而他們冇有注意到,在身後不遠處,一段斷牆的陰影裡,一雙渾濁的、屬於老人的眼睛,正默默地、陰冷地注視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正是那個客棧櫃檯後的老婆婆。
她的手裡,提著一盞白色的紙燈籠。
燈籠裡,幽綠的火光,無聲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