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述和謝知野背靠著冰冷的土牆,目光死死鎖定那雙突兀出現在他們身後的小小濕腳印。腳印邊緣的水漬在微弱光線下反著光,清晰得刺眼。柴棚深處,那可疑的啜泣聲已徹底消失,隻剩下死寂,以及兩人自己壓抑到極點的呼吸和心跳。
冇有輕舉妄動。在這種地方,任何冒失的行動都可能招致無法預料的後果。謝知野的手無聲地按在了腰間——那裡似乎藏著什麼。江述則將短棍握得更緊,全身肌肉繃緊,感官提升到極致,捕捉著黑暗中任何一絲異動。
“嗒。”
“嗒。”
“嗒。”
新的聲音,打破了後院令人窒息的寂靜。
但這聲音並非來自他們身邊,而是隔著牆壁,從客棧前廳的方向傳來。是腳步聲,同樣帶著濕漉漉的迴音,不緊不慢,正從一樓大堂,沿著木質樓梯,一步步向上。
目標是……樓上他們的房間!
江述和謝知野的臉色同時一變。阿雅、小雨、大熊、文哥還在房間裡!
幾乎就在那濕漉腳步聲踏上二樓走廊的瞬間——
“啊——!!!”
一聲尖銳到變調的、充滿極致恐懼的慘叫,猛地從樓上他們房間的方向炸裂開來!那是小雨的聲音!緊接著是桌椅被猛烈撞倒的巨響、大熊的怒喝和文哥驚恐的喊叫,混雜成一片!
出事了!
江述和謝知野再顧不得後院那詭異的腳印和可能潛伏的東西,毫不猶豫地轉身,以最快速度衝向通往大堂的側門!必須立刻回去!
然而,當他們猛地推開那扇虛掩的側門時,眼前的景象卻讓兩人的心臟幾乎停跳。
門後,不是記憶中那個剛剛還“燈火通明”、賓客喧囂的大堂。
依舊是一片漆黑。
但這黑暗與後院的黑暗截然不同。它更濃稠,更……粘滯。彷彿有實質的墨汁充斥在空氣中。兩人手機和謝知野不知何時拿出的一個小型冷光手電的光芒,照進去不到半米,就被這濃鬱的黑暗徹底吞噬,無法穿透,更彆提照亮任何桌椅輪廓。
更詭異的是,門內的溫度極低,冰寒刺骨的氣息撲麵而來,帶著一股濃烈的、河水深處淤泥般的腥腐氣味,與之前大堂的脂粉飯菜味判若兩地。
門框彷彿成了一道界限,門外是潮濕陰冷但尚屬“正常”的後院,門內是深不見底、散發著不祥的漆黑冰窟。
“怎麼回事?”江述壓低聲音,難以置信。他們明明剛從這扇門出來不久!大堂怎麼可能變成這樣?
謝知野眉頭緊鎖,他試著將手電光調到最亮,光束如利劍刺入黑暗,但依舊泥牛入海,連地板都照不見。他又從地上撿起一小塊碎瓦,用力朝門內黑暗中擲去。
冇有預料中瓦片落地或撞到桌椅的聲響。
什麼都冇有。碎瓦彷彿被黑暗無聲無息地吞冇了。
“空間被隔斷了,或者……扭曲了。”謝知野的聲音帶著罕見的凝重,“我們離開後,客棧內部發生了變化。現在這裡,可能已經不是我們之前進入的那個‘大堂’。”
樓上房間方向,混亂的聲響還在持續,隱約能聽到阿雅急促的呼喊和大熊的怒吼,似乎在與什麼東西對抗,但聲音聽起來異常遙遠和模糊,彷彿隔著厚重的牆壁和水層。
他們被困在了後院!與前廳、與隊友之間的聯絡,被這詭異的黑暗空間粗暴地切斷了!
江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試圖感知那份與謝知野之間特殊的聯絡。聯絡還在,清晰而穩固,這讓他稍感心安。但除此之外,對客棧內部、對隊友的狀況,他一無所知。
“怎麼辦?硬闖?”江述盯著那吞噬光線的黑暗,他知道裡麵絕對隱藏著巨大的危險。
謝知野搖了搖頭:“不明情況,貿然進入未知空間等於送死。這黑暗有古怪,可能不是實體阻礙,而是某種……‘規則’或‘領域’。”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側門周圍的牆壁和門框,“找其他路。客棧結構不會完全改變,應該還有彆的連接點,或者……觸發這黑暗的‘開關’。”
就在這時——
“嘻嘻……來呀……來玩呀……”
那孩童的嬉笑聲,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飄忽不定,彷彿從後院各個角落同時傳來,又彷彿直接響在兩人的腦海深處!
與此同時,柴棚方向,那堆爛稻草忽然“窸窸窣窣”地動了起來!不是風吹,而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麵蠕動、鑽出!
江述和謝知野立刻背靠背站定,警惕地麵對柴棚和整個後院。手電光和手機光在黑暗中劃出不安的光軌。
爛稻草被徹底撥開。
一個小小的、穿著破舊暗紅色肚兜的身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那是個看起來隻有三四歲的孩童,渾身濕漉漉的,頭髮緊貼在蒼白髮青的小臉上,水珠不斷從髮梢和衣角滴落。它的眼睛很大,卻隻有一片渾濁的白色,冇有瞳孔。它咧開嘴,露出細密尖利的牙齒,對著兩人發出“咯咯”的笑聲,但那笑容冇有絲毫天真,隻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惡意。
它朝著兩人,邁出了濕漉漉的小腳。身後,柴棚陰影裡,似乎還有更多模糊的小小身影在蠕動。
“後院也不安全了。”江述深吸一口氣,短棍橫在身前。
謝知野的眼神冰冷:“看來,不解決這些東西,我們彆想找到回去的路。”
孩童鬼影加快了速度,四肢著地,以一種怪異的、如同爬行動物般的姿勢,飛快地撲了過來!帶起一股濃烈的河腥味和水草腐敗的氣息!
戰鬥,或者說,求生,在狹窄破敗的後院瞬間爆發。
江述揮動短棍,格開第一個撲到麵前的孩童鬼影,觸感冰冷滑膩,如同擊打在浸水的皮革上,反震力讓他手臂發麻。那鬼影發出尖利的嘶叫,被擊退,但立刻又撲上來,速度極快。
謝知野的動作更為淩厲精準。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看似普通、卻在黑暗中泛著淡淡冷冽烏光的短刃,刀刃劃過,不是切割實體的感覺,而像是斬斷了某種粘稠陰冷的能量。被他擊中的孩童鬼影會發出一聲更淒厲的哀嚎,身影明顯淡薄幾分,但隨即又有新的從陰影或角落爬出。
這些孩童鬼影似乎殺之不儘,而且力量奇大,動作敏捷,更帶著一股能侵蝕人精神的陰寒之氣。纏鬥中,江述的衣袖被一隻鬼影的利爪劃破,皮膚上立刻傳來火辣辣的刺痛和冰冷麻木感,彷彿血液都要被凍結。
“不能戀戰!”謝知野一刀逼退兩隻鬼影,快速說道,“它們的源頭不在這裡!是這客棧,或者……那口井!”
他的目光瞥向了天井中央那口蓋著石板的古井。
江述也注意到了,每次有新的孩童鬼影爬出,那口井的方向,陰寒之氣就格外濃重,井口的石板似乎也在微微震動。
“我去看看!”江述咬牙,揮棍掃開身前的阻礙,朝著古井方向衝去。
“小心!”謝知野立刻跟上,為他掩護後方。
靠近古井,那股淤泥腥腐的氣味幾乎令人作嘔。井口的青石板上刻著模糊的符文,但大多已被磨損。石板此刻正在輕微地上下起伏,彷彿下麵有什麼東西在用力頂撞。縫隙裡,正絲絲縷縷地向外滲著漆黑的、粘稠如漿的液體,散發著極致的陰冷。
江述正要仔細檢視石板上的符文,腳下的土地忽然一軟!
“轟隆!”
並非井口炸開,而是他旁邊堆放雜物的地方,地麵毫無征兆地塌陷下去一小塊,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更加陳舊腐朽的氣息湧出,還夾雜著一絲……微弱的、熟悉的求救聲?
是人聲!雖然極其微弱,但江述肯定自己冇有聽錯!是從這個突然出現的塌陷洞口下麵傳來的!
與此同時,那些圍攻他們的孩童鬼影,在洞口出現的瞬間,動作齊齊一滯,渾濁的白眼似乎都“看”向了洞口方向,發出了更加焦躁不安的嘶嘶聲。
謝知野也聽到了那聲音,眼神一凝:“下麵有空間!可能是地窖或者暗道!說不定能通往前廳!”
這是絕境中出現的唯一變數!
但洞口狹窄,不知深淺,下麵情況不明。而周圍的孩童鬼影在短暫的停滯後又開始蠢蠢欲動,井口的震動也越發劇烈。
冇有時間猶豫了!
樓上房間方向的混亂聲響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但那種不祥的死寂更讓人心頭髮沉。前廳入口被黑暗阻斷,後院鬼影環繞,井中異動……
“下去!”謝知野當機立斷,率先來到洞口邊,用手電向下照去。下麵似乎是一個傾斜的坡道,深不見底,但隱約能看到粗糙的土壁。
“我先下,你跟上,注意後麵!”謝知野說完,毫不猶豫地矮身鑽入了洞口,身影迅速被黑暗吞冇。
江述一棍狠狠砸在最近的一隻孩童鬼影頭上,將其暫時逼退,回頭看了一眼那不斷滲著黑液、震動愈烈的古井,以及重新聚攏過來的無數慘白小手和渾濁白眼,不再猶豫,緊隨謝知野之後,也鑽進了那個突然出現的塌陷洞口。
身體落入傾斜的土坡,他手腳並用地向下滑去,塵土和腐朽的氣味充斥口鼻。上方洞口處,傳來孩童鬼影們不甘的、尖銳的集體嘶鳴,以及彷彿重物落水般的“噗通”聲——似乎是井口石板終於被頂開了?
但這一切,都被迅速拋在了身後。
滑落的過程比想象中長,土坡陡峭曲折。不知滑了多久,前方出現一點微光,是謝知野的手電。坡道變得平緩,江述穩住身形,站了起來。
這裡似乎是一個狹窄低矮的地道,土壁潮濕,佈滿根係和蟲蛀的痕跡。空氣汙濁,但那種極致的陰冷減弱了一些。最重要的是,那微弱的求救聲,在這裡變得清晰了一點!
“救……命……有冇有……人……”
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氣若遊絲,充滿了絕望。
謝知野用手電照向地道前方,光束儘頭,隱約能看到一道鏽跡斑斑的鐵柵欄,似乎是一扇門。聲音正是從門後傳來。
兩人對視一眼,放輕腳步,朝著鐵柵欄門走去。
門冇有上鎖,隻是虛掩著。謝知野輕輕推開。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地窖。手電光掃過,景象讓江述倒吸一口涼氣。
地窖角落裡,蜷縮著三個身影。兩個穿著民國學生裝的年輕女孩,緊緊抱在一起,瑟瑟發抖,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渙散。另一個靠坐在牆邊的,正是他們之前在樓上看到的、風華絕代的歌女——**如月**!
隻不過,眼前的如月與台上那個光彩照人的形象判若兩人。她身上的素色旗袍沾滿了泥土和汙漬,甚至還有疑似乾涸的血跡。髮髻散亂,玉簪不知去向。臉上精緻的妝容被淚痕和灰塵糊花,那顆標誌性的淚痣也暗淡無光。她眼神驚恐萬狀,嘴唇不停顫抖,正用近乎囈語的聲音喃喃著:“放我出去……求求你們……放我出去……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看到手電光和進來的江述、謝知野,那兩個女學生髮出短促的驚叫,往後縮得更緊。如月則猛地抬起頭,渾濁渙散的眼睛裡驟然爆發出駭人的光彩,她掙紮著想要爬過來,聲音淒厲:“救救我!帶我走!離開這裡!它們……它們要來了!它們一直都在!!!”
它們?江述和謝知野心中同時一凜。
而就在這時,江述口袋裡的手機,螢幕自動亮了起來。
直播介麵,信號居然恢複了!
畫麵不再是他們之前的第一視角,而是變成了一個固定的、略帶仰角的視角,彷彿某個隱藏的攝像頭,正對著……
畫麵中,正是他們剛纔離開的樓上房間!
房間內,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床鋪淩亂。阿雅半跪在地上,懷裡緊緊抱著已經昏迷過去、臉色青白的小雨,正徒勞地按壓她的胸口,臉上滿是淚水。大熊背靠著房門,手裡舉著一把不知道從哪裡拆下來的椅子腿,喘著粗氣,額頭有血,眼睛赤紅地盯著空無一物的房間中央,彷彿那裡有什麼看不見的恐怖存在。文哥癱坐在牆角,眼鏡碎裂,手裡還緊緊抓著他那個平板,但螢幕已經漆黑,他整個人都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彈幕以瘋狂的速度刷過:
【剛纔發生了什麼?!我就看到黑影一閃!】
【小雨怎麼了?!冇呼吸了嗎?!】
【阿雅在急救!天啊!】
【大熊在和什麼打?我怎麼什麼都冇看見?!】
【文哥嚇傻了……】
【江述和謝帥哥呢?!他們怎麼不在房間?】
【剛纔尖叫聲是不是小雨?到底怎麼回事?!】
【這副本太可怕了!!!】
江述的心沉到了穀底。小雨出事了!阿雅他們在房間裡經曆了可怕的襲擊!而他們卻被困在了這裡!
地窖裡,如月的淒厲哭喊還在繼續,混雜著女學生壓抑的啜泣。
手機畫麵中,房間內,大熊突然發出一聲怒吼,朝著空處猛揮椅子腿,像是擊中了什麼,自己卻踉蹌後退,嘴角溢位血絲。阿雅抬起頭,滿臉淚痕,對著空蕩蕩的房間絕望地嘶喊:“滾開!彆過來!!!”
而謝知野的目光,卻死死鎖定了手機直播畫麵的一個角落——房間那扇緊閉的窗戶外麵,濃重的夜色中,隱約倒映著一點晃動的、慘白的光暈。
那光暈的形狀……像極了,一支燃燒的白蠟燭。
並且,不止一支。
是許多支。
正靜靜地,懸在窗外。
如同無聲的注視。
地窖的陰冷,手機畫麵中的慘烈,如月癲狂的哭訴,交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
回去的路,似乎更加遙不可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