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下的瞬間,江述周身的神經驟然緊繃到極致。車簾被車伕輕輕掀開,晚風裹挾著江府特有的、混雜著腐朽與檀香的氣息湧入車內,那氣息沉重而陰冷,像是從宅邸深處的地底下翻湧上來,帶著無數被壓抑的冤魂怨念,鑽入鼻腔,令人莫名心悸。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懷中的無名冊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目光警惕地掃過車外漆黑的夜色,以及那座在月光下顯得愈發猙獰的宅邸,做好了隨時應對突髮狀況的準備。
白露率先起身,月白色的裙襬輕掃過車內的軟墊,動作優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她彎腰下車時,發間的銀簪微微晃動,折射出細碎的冷光,與她此刻平靜無波的神情形成詭異的呼應。江述緊隨其後,剛要踏出馬車,手腕卻突然被一股猝不及防的力道攥住——白露不知何時折返,指尖如鐵鉗般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完全不似女子該有的柔弱。
“等等。”白露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並非緊張,而是一種醞釀已久的偏執與狂熱。江述心頭一沉,本能地想要掙脫,可不等他發力,後頸便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像是被堅硬的器物狠狠砸中。那力道精準而狠厲,瞬間擊潰了他所有的意識防線,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得模糊扭曲,白露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以及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決絕與不忍,都在視野中快速消散。
“你……”江述隻來得及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身體便不受控製地向前倒去,意識如同被潮水吞冇,徹底陷入無邊的黑暗之中。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他隱約感覺到自己被白露穩穩接住,隨即被人抬著走進了江府,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沉悶聲響、車伕恭敬的低語,以及江府大門被推開時發出的“吱呀”聲,都漸漸遠去,最終歸於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刺骨的寒意與手腕處的束縛感,終於將江述從昏迷中喚醒。他猛地睜開眼,劇烈地咳嗽起來,喉嚨乾澀得如同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淡淡的血腥味與藥味,顯然是後頸的撞擊還在作祟。視線從最初的模糊逐漸變得清晰,映入眼簾的,是一間昏暗而陌生的房間。
房間不大,陳設簡陋,牆壁上斑駁脫落,露出裡麵暗沉的木色,角落裡堆著幾件落滿灰塵的舊傢俱,蒙著厚厚的蛛網,顯然許久未曾有人打理。唯一的光源,是從窗欞縫隙中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勉強照亮房間中央的區域,將周遭的陰影拉得愈發狹長,如同無數蟄伏的鬼影,在暗處窺探著他的動靜。
江述試圖活動身體,卻發現自己被牢牢綁在一把沉重的梨花木椅上。粗糙的麻繩緊緊纏繞著他的手腕與腳踝,勒得皮膚生疼,甚至能清晰感覺到麻繩的纖維嵌入皮肉的觸感,越掙紮,束縛得越緊。椅背貼著他的後背,冰冷的木質透過單薄的長衫滲進來,讓他渾身泛起一層寒意。他下意識地抬頭,目光快速掃過房間,最終定格在站在陰影中的一道纖細身影上。
白露就站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依舊是那身月白色的繡蓮長裙,隻是裙襬上沾了些許泥土與灰塵,褪去了幾分雅緻,多了幾分狼狽。她背對著月光,周身被濃重的陰影籠罩,看不清臉上的神情,隻能從她微微緊繃的肩線,感受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房間裡靜得可怕,隻有兩人均勻的呼吸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與蟲鳴,氣氛壓抑得幾乎令人窒息。
“你醒了。”白露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平淡得近乎冰冷,緩緩從陰影中走出,月光落在她的臉上,照亮了她眼底複雜的情緒——有偏執,有決絕,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疲憊,唯獨冇有半分愧疚。她停下腳步,站在江述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如同審視一件精心準備的道具,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江述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與驚濤駭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此刻的掙紮毫無意義,唯有弄清楚白露的計劃,才能找到脫身的機會,才能趕回去守護謝知野。他抬起頭,迎上白露的目光,語氣冰冷而沙啞,帶著幾分壓抑的質問:“你到底想乾什麼?把我綁在這裡,對你有什麼好處?”
白露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蹲下身,與江述平視。她的指尖輕輕拂過江述被麻繩勒紅的手腕,動作帶著一絲詭異的溫柔,與她此刻的行為格格不入。“好處?”她輕笑一聲,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與狂熱,“我要的從來都不是好處,是終結這場該死的循環,是讓她活下來。”
“江白露?”江述瞳孔微縮,瞬間明白了她口中的“她”是誰。他緊緊盯著白露的眼睛,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你瘋了?你明知道她是被劇情操控的虛影,是這場悲劇的一部分,就算你強行讓她活下來,循環也不會被打破,隻會再次重演。”
“不會的。”白露猛地收回手,語氣驟然變得激動,眼底的偏執愈發濃烈,“之前循環無法打破,是因為從來冇有真正的‘新郎’,是因為江述總是把機會讓給彆人,讓江白露連禮成的機會都冇有。這一次,我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
她站起身,緩緩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以及那輪被雲層遮蔽的殘月,聲音低沉而堅定,每一個字都透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新郎隻是一個概念,誰都能當。”
江述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上,瞬間淹冇了所有思緒。他下意識地想要掙紮,手腕被麻繩勒得愈發疼痛,卻依舊無法撼動分毫。他死死盯著白露的背影,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顫抖:“你……你想讓我當江白露的新郎?”
白露緩緩轉過身,臉上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偏執的狂熱,彷彿終於找到了打破循環的唯一辦法。“冇錯。”她一字一句地說道,語氣堅定,不容置疑,“所以這回,就由你來當她的新郎,讓江白露活下來!”
“你簡直不可理喻!”江述怒極反笑,語氣裡滿是嘲諷與憤怒,“我是江述,是她的兄長,你讓我當她的新郎,這不僅違背倫理,更是對所有悲劇的褻瀆!況且,我早已心有所屬,絕不會成為你推動劇情的道具!”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謝知野蒼白的臉,想起謝知野重傷昏迷在謝府,想起自己答應過要回去守護他,心中的焦急與憤怒愈發強烈。
白露似乎早已預料到他的反應,臉上冇有絲毫波瀾,隻是平靜地看著他,語氣淡漠:“倫理?在這場無儘的循環裡,倫理早就被怨念吞噬了。你以為你是誰?你占據了江述的身份,就註定要捲入這場悲劇。至於你的心意……在江白露活下來、循環被打破之前,都不重要。”
她緩步走到江述麵前,目光掃過他因憤怒而漲紅的臉,繼續說道:“你以為我為什麼要阻止江白露下毒?不是為了救你,是為了讓她活下來。隻要你成為她的新郎,熬過第七夜子時,婚事禮成,江白露就不會再被父親逼迫,不會再親手毒殺兄長,不會再精神崩潰投身火海。她會活下來,帶著嫁妝,成為真正的謝夫人。”
江述看著她偏執的模樣,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他終於明白,白露所做的一切,無論是放過彆府的無辜者,還是策劃這場荒唐的“婚事”,都是為了彌補心中的遺憾,都是為了讓江白露活下來。可她偏偏不懂,強行篡改劇情,隻會引發更可怕的後果,隻會讓循環變得更加牢固,讓所有人都困在這場悲劇裡,無法脫身。
“你有冇有想過,強行改變劇情,會引發什麼後果?”江述的語氣緩和了些許,試圖說服她放棄這個荒唐的計劃,“副本規則不會允許有人擅自篡改核心劇情,一旦你這麼做,不僅江白露活不下來,我們所有人,都會被規則抹殺,連複活的機會都冇有。”
“我不在乎。”白露的語氣異常堅定,眼底冇有絲毫動搖,“我已經經曆了無數次循環,看著江白露一次次親手毒殺兄長,一次次精神崩潰,一次次葬身火海。我受夠了,我寧願被規則抹殺,也要賭一次,賭我能讓她活下來,賭這場循環能被打破。”
她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根特殊的紅燭——正是那種顏色沉鬱、刻著雲紋的“徐記”紅燭。紅燭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淡淡的暗紅色光暈,透著一股詭異的力量。“這根紅燭,是我從江府書房找到的。”白露將紅燭舉到江述麵前,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隻要在子時前,讓你和江白露拜堂成親,點燃這根紅燭,婚事就算禮成。到那時,江白露就安全了。”
江述的目光落在那根紅燭上,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他知道,白露已經鐵了心要實施這個計劃,無論他如何勸說,都不會改變主意。他必須想辦法脫身,必須阻止這場荒唐的婚事,否則不僅自己會淪為劇情的犧牲品,謝知野也會因為他的缺席,在今晚子時遭遇不測。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試圖找到脫身的機會。房間裡陳設簡陋,除了他坐著的梨花木椅,就隻有角落裡堆著的舊傢俱,以及窗邊的一張破舊書桌。書桌抽屜微微敞開,隱約能看到裡麵放著一把生鏽的剪刀,那是他唯一的希望。可他被牢牢綁在椅子上,根本無法靠近書桌,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把剪刀,心中焦急萬分。
白露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彆白費力氣了。這裡是江府的柴房,偏僻而隱蔽,就算你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在子時前,你隻能乖乖當江白露的新郎,彆無選擇。”
她說著,轉身朝著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冇有回頭,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我會去帶江白露過來。在這之前,你最好乖乖聽話,不要試圖反抗。否則,我不敢保證,謝知野會不會在今晚子時前,遭遇什麼不測。”
“你敢!”江述怒喝一聲,試圖掙紮著站起身,卻被沉重的椅子牢牢固定在原地。他死死盯著白露的背影,眼中滿是怒火與擔憂。他知道,白露說得出做得到,她為了讓江白露活下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若是他執意反抗,白露極有可能會對謝知野下手,以謝知野此刻的狀態,根本無法應對任何危機。
白露冇有迴應,隻是輕輕推開房門,走了出去。沉重的木門被緩緩關上,“哢嗒”一聲落了鎖,將江述獨自困在這間昏暗的柴房裡。房間裡再次陷入死寂,隻剩下江述沉重的呼吸聲,以及窗外呼嘯的風聲。
江述頹然地靠在椅背上,心中的憤怒、焦急與無力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吞噬。他看著窗外微弱的月光,腦海中反覆迴響著白露的話,以及謝知野蒼白的臉。他不能成為江白露的新郎,不能讓白露的計劃得逞,更不能讓謝知野遭遇不測。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再次落在書桌抽屜裡的那把生鏽剪刀上。無論如何,他都要想辦法拿到那把剪刀,掙脫束縛,趕在子時前回到謝知野身邊,阻止這場荒唐的悲劇。
江述緩緩調整著呼吸,試圖用身體的力量帶動椅子移動。梨花木椅沉重無比,每移動一寸,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手腕與腳踝被麻繩勒得愈發疼痛,皮肉幾乎要被磨破,滲出細密的血珠。可他冇有放棄,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一點點朝著書桌的方向挪動。
窗外的月光漸漸被雲層遮蔽,房間裡變得愈發昏暗。子時的鐘聲,正在不遠處的鐘樓緩緩敲響,低沉而悠遠,如同死亡的倒計時。江述能隱約聽到,柴房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以及女子輕柔的啜泣聲——是江白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