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點
好奇怪的問題。好奇怪的說法。
布拉維裡瞪大雙眸,臉上的困惑顯露無餘。
他做門將,是為了賺小魚乾,是為了通過撲球幫助貓貓大王征服人類,是因為他喜歡撲球。
他喜歡玩球,喜歡勝利的滋味,喜歡看到大家開心的模樣。他喜歡被人誇獎,喜歡名為幸福的羽毛將他輕輕托起。
即便布拉維裡清楚他與大壞人根本無法溝通,他還是忍不住望向庫爾圖瓦,緊緊盯著那雙黑藍色的眼睛,試圖從那雙眼睛中尋覓謊言的蹤跡:“...為什麼說我不適合擔任門將?”
大壞人最喜歡騙小貓了,說不定就是在胡說八道。
庫爾圖瓦半垂著眼眸。
有時他根本分不清布拉維裡·加托是真傻還是裝傻。
這傢夥清楚自己該在什麼時候裝傻充愣。
如果遇到他不想回答的、可能會暴露自己內心想法或者涉及個人隱私的問題,布拉維裡便會開始裝聾作啞,假裝自己根本冇有聽到問題。
所以他既不告訴自己他為什麼會出現在自己家附近,也對自己詢問他為什麼會選擇擔任門將的問題毫無反應。
不過庫爾圖瓦不在乎。
他本來就不關心布拉維裡為什麼想當門將,也許是因為布拉維裡羨慕他,或者嫉妒他——他都跑到他家來了,原因當然清晰明瞭。
儘管皇馬輸給了曼聯。
儘管曼聯的後防線兩場比賽力保一球不失。
儘管他自己丟了兩球。
他仍然要勸誡得意洋洋地在心中看他笑話的布拉維裡。
“你不適合當門將。”
什麼纔是門將?
每一個被命運推到門前的足球運動員,都在內心深處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他們當中,很少有人從一開始就堅定地選擇了門將。
庫爾圖瓦也是。他踏上綠茵場時,心中懷揣的是成為後衛的夢想,而不是門將。
因為人人都想成為綠茵場上的英雄。
門將卻是足球場上唯一的反派角色。
足球比賽的最終目的是進球。進球是足球比賽的狂歡,前鋒激發歡樂之火。
人們渴望看到進球。炙熱的期待、滿心渴望,決定勝負的進球瞬間,無儘狂歡。
門將的使命卻是阻止進球。
一條掃興的濕毯子,將火湮滅,讓球場寂靜無聲。
Goalkeeper
門將是與其它球員完全割裂的位置。
他們多數時候會獨自訓練。
他們的活動範圍主要集中在18碼禁區內。
在長時間的低刺激下保持專注,在一瞬間切換到高度緊張的工作狀態。
教練、媒體、球迷提及戰術時,好像永遠不會提起門將。433、442,這些經典戰術陣型中隻有十個人的名字。
門將是足球場上最受公眾審視的位置。
即便前鋒在一整局裡頻繁失誤、錯失機會,但隻要他們能在90分鐘內攻進一球,就能得到球迷和媒體的歡呼和讚譽。
門將的處境卻截然不同。
哪怕他們始終保持高度的專注與警惕,在89分鐘內狀態神勇,一次次化解對方的淩厲攻勢,力保球門不失。但隻要他們失誤一次,導致球門失守,迎接他們的便是鋪天蓋地的噓聲和批評。
門將在足球世界的評價體係中難逃最為不公的待遇枷鎖。
門將的身價最低,與在場上承擔的巨大責任形成鮮明反差。
金球獎獲得次數最少。自金球獎舉辦以來,前鋒總計獲得金球獎36次,榮膺金球獎的門將卻隻有一人,1963年蘇聯的列夫·雅欣。
孤獨、不公、矛盾、違背本能、批評、咒罵...
足球場上的最後防線揹負著的一切遠非前鋒們輕描淡寫的想象,也非球迷們片麵的認知。
他們揹負著沉甸甸的責任和期望。
他們要比尋常足球運動員更加勇敢、堅韌,為了守住球門,將身體的全部拋出,當高速飛馳的足球裹挾著巨大威脅呼嘯而至,違背生理本能,懷揣著近乎悲壯的決心舒展身體,不畏懼傷痛,甚至不畏懼死亡。
但是。
“你冇有擔當。”
庫爾圖瓦調整身體姿勢,眸中的惡意近乎化為實質。
他一遍遍觀看他的錄像帶,一次次倒帶、暫停。
他承認,布拉維裡·加托擁有堪稱恐怖的天賦。
比起人類,布拉維裡更像一頭純粹的野獸。
在起跳的瞬間,金色的瞳孔中閃爍著無機質的冷冽金屬光澤。
他從不畏懼高速襲來的皮球,因為他的本能促使他在麵對獵物時心無旁騖,沉浸於原始的獵殺。
但C羅把他慣壞了。
曼聯隊長把一隻本該藏匿於黑暗中尋覓機會的野獸變成了一隻畏懼人類、畏懼一切聲響,被拔掉了爪牙的家貓。
C羅把布拉維裡當成了自己的第二個孩子。
他在養育小克裡斯時端著育兒教科書、循循善誘,卻在教養布拉維裡時將星星月亮和太陽全部堆到他麵前,任他挑選。
布拉維裡·加托是一枝生長在蜜糖罐子裡的花朵。
他被溺愛著長大,要求所有人為他付出。
卻冇有門將的擔當。
“你要所有人哄著你踢球,隨意在場上發脾氣、哭鬨。你要所有人都圍著你打轉,其它球員、教練、媒體都不能說你半句壞話。”
就連現在也是一樣。
布拉維裡如此任性,不告知任何人就擅自離隊。
“你躲在所有人身後,稍有一點危險或者挑戰就拋下他們逃走。”
他隻會躲在C羅、B費、馬奎爾和索爾斯克亞的身後。
佯裝委屈,卻不做任何抵抗,狡猾地將他們推到自己身前,推到輿論前,注視著他們為自己聲張正義,抗下所有批評與不和諧的聲音。
布拉維裡震驚地望著他,嘴唇顫抖,試圖否認:“不、不是的!我冇有這樣...我冇有讓大家哄著我踢球。我們是朋友、我...”
思緒變得一團亂麻。
他幾乎忘記了自己在場上的所有英勇表現,隻循著聲音回想起那些讓自己難堪的瞬間。
他很委屈、他很害怕的時候。
他的朋友都會站出來鼓勵他、安慰他。
人類很大,貓咪很小。
人類好像無所不能,他們會變魔術、會擁有便利店,會吃會做很多比貓糧還好吃的東西,他們會保護小貓咪免於危險、會治好生病的小貓咪,會給貓咪一個家,會像媽媽一樣,讓小貓咪在回到貓星前無憂無慮、健健康康地幸福成長。
他不是純粹的野貓、流浪貓。
他是被人類組織救助的小貓咪,習慣了人類的氣味、保護和服侍。
所以他害怕大壞人的時候,會躲在大好人先生身後,求他幫自己拿回小貓包。
他想要保護他的朋友們。
他是為了保護布魯諾才轉會到曼徹斯特來的。
但他卻冇能保護他的朋友們。
一直都是他的朋友們在保護他。
就連黑貓也是為了保護他纔會從都靈來到曼徹斯特。
巴位元和三花、白貓也是為了保護他才離開家鄉。
即便在貓咪中,
他也不是勇敢的布拉維裡。
他是膽小的彆卡門裡。
“門將是定海神針,是球隊的精神支柱,不是時刻需要隊友安撫的巨嬰。”
庫爾圖瓦的唇角微彎,布拉維裡臉上鮮明的震驚與複雜的內疚令他獲得了一種揭穿布拉維裡虛偽麵目、掌控真實的愉悅。
他隻是還冇有遇到那場讓蜜罐破裂的失利而已。
他被人高高捧起,總有一天會被他們摔下。捧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痛。
足球是競技的遊戲,是殘忍的博弈。
不是克裡斯蒂亞諾·羅納爾多主持的幼兒園過家家遊戲,冇有人會好脾氣地忍讓一個巨嬰。
比利時人的語調不由自主地上揚,音色輕快,聲音卻壓得很低,除了他以外,冇有任何人聽到薄唇摩擦吐露的刻薄單詞:
“Bravo。”
“當然...”
他緩慢地露出自認為友善的笑意:“我說的這些,隻是對你職業生涯規劃的一點提議。或許你從來冇有思考過這些問題,但門將這份職業並不適合所有人...”
出乎意料的。
布拉維裡並冇有在他的指責中低下頭,亦或者委屈地掉眼淚,頭也不回地跑出房門,跑到C羅或者其它人的懷裡尋求安慰。
那雙金色的、如同晨光般刺目的、令庫爾圖瓦厭惡的瞳孔直勾勾地望向他。
布拉維裡好像在突然間下定了某種決心,他打斷了他的話:“庫爾圖瓦先生是什麼樣的門將?”
庫爾圖瓦皺起眉:“...和其它門將不一樣的門將。”
不被外界左右的、永遠堅定的精神領袖。前鋒的噩夢,後防的依靠,球隊的救星。
布拉維裡不解地歪頭:“你為什麼和其它門將不一樣?難道你喜歡數學嗎?”
冇等庫爾圖瓦回答,布拉維裡已經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也許我確實是一個很平庸的、不喜歡學數學的普通門將。有很多很多缺點,還給我的朋友們添了很多麻煩。但...謝謝你告訴我,大壞...庫爾圖瓦先生。”
學著成為一隻好貓,學著做一個好門將並不容易。他在這條路上緊跟著朋友們的腳步走啊走啊,始終看不到儘頭,反而被路上奇形怪狀的石頭絆得跌跌撞撞。
但成為一名優秀的門將、成為最棒的小貓咪,本就像征服地球一樣困難。正是因為他的理想如此美好,過程如此艱難,所以他相信通過努力達成心願的那一天,一定會收穫比人條還要美味的幸福。
他確實在場上哭了。
他確實在場上生氣了。
他確實因為害怕犯錯、丟球,因為害怕躲在大好人先生身後。
他認識到了這些錯誤。
他會一點點改正這些錯誤,成為一名足以與人類門將相提並論的勇敢貓貓門將。
成為他期望自己成為的樣子,真正的布拉維裡·加托。
“但你說話實在是太難聽了,希望你能夠早點改正。”布拉維裡走到庫爾圖瓦身旁,表情嚴肅地拍拍他的手臂,聲音卻有些小幅度顫抖。
大壞人冇什麼好怕的。
他也隻是一個喜歡數學的人類門將而已。
摔倒了,不要怕。爺爺說了,爬起來繼續奔跑,直到終場哨聲響起。
被閹割了,不要怕。巴位元不是已經絕育了嗎?它照樣每天健健康康、開開心心地曬太陽。
冇有什麼困難是布拉維裡·加托無法克服的!
“我也會早日改掉我的缺點。”
布拉維裡仰起頭看向麵露不耐煩的庫爾圖瓦:“謝謝你救了我,庫爾圖瓦先生。可是這和你罵我、罵菲爾不能混為一談,下一次見麵,希望你能向我和菲爾道歉,也希望你不要辱罵我的其它隊友。否則...”
他金色的、耀目的瞳孔中折射出庫爾圖瓦熟悉的金屬光澤,柔軟灰髮上傳來的香氣有一絲熟悉的味道。
庫爾圖瓦注視著他的眼睛。
想起他踢飛的那一腳點球。
布拉維裡的神情如同現在一樣平靜。
深邃的雙眸中卻藏著鋒利的威脅。
曼聯年僅16歲的小將竟然揚起唇角,勾出與他十分相似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否則,你所在的球隊絕不會從我這裡搶走任何一場勝利。”
作者有話要說:
來啦來啦,五百字也補上了
關於門將的一部分理解來自《綠茵場上的孤獨者———足球場上“最後衛士”的文學世界》[美]約翰·特恩布爾
門將是球場上最勇敢的球員,這也是給布拉維裡起這個名字的緣由。
學人精小貓學褲襪笑[三花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