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翁和光同塵 第69集 學工藏區承暖意 執斧傳情聚友緣

題記

《論語·子路》有雲“君子和而不同”，感於此作絕句：

藏區學工踐儒言，木韻融情意自綿。

何懼風霜侵客鬢，同心共濟樂堯天。

馬爾康的秋意漫過梭磨河穀，將林業局機修所的紅磚瓦房染得暖意融融。晨霧如輕紗般纏繞在屋簷角，尚未散儘，遠處的雪山頂峰在晨光中泛著淡金光澤，像極了藏家姑娘頭飾上的鎏金飾片。空氣裡混著鬆脂的清冽與機油的醇厚，獨特的氣息撲麵而來，帶著林區特有的煙火氣。師範學院數理班的三十餘名學子揹著鼓鼓囊囊的行囊踏進門時，鞋底碾過院壩裡的薄霜，發出細碎的聲響。

“根據國家教育改革部署，工學實訓是你們師範生涯的必修課，既要學技術，更要磨意誌！”班主任馬老師站在機修所的空地上，聲音被秋風捲著，穿過晨霧傳向四周，“汪所長是咱們班學榮同學的父親，往後一個月，大家就安心在這兒跟著師傅們學本事，不許偷懶耍滑！”

話音剛落，一個身著藍色工裝、褲腳沾著些許木屑的中年男人笑著走上前，黝黑的麵龐上眼角皺紋裡都攢著暖意，正是機修所所長汪建國——汪學榮的父親。他用力握著帶隊老師的手，目光掃過滿臉好奇的同學們，語氣親切得像自家長輩：“歡迎各位同學來咱們林區曆練！學榮常在家提起班裡的事，說你們都是有文化的好苗子，讀書刻苦。放心，食宿我都按林區最好的標準安排妥當了，學技術方麵，每個車間都派了經驗最足的師傅帶你們！”學榮站在父親身邊，臉頰漲得通紅，不好意思地朝同學們擺手，引來一陣善意的鬨笑，瞬間驅散了初來乍到的生分。

分配車間時，離翁的名字被分到了木工車間。推開車間木門，一股濃鬱的原木香氣撲麵而來，堆滿了長短不一的雲杉、樺木原木，橫七豎八地靠在牆角，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幾台老舊的機床嗡嗡作響，在空氣中震顫出沉悶的共鳴，幾位老師傅正低頭專注地刨木、鑿榫，刨花如捲曲的銀絲帶般簌簌落下，堆在腳邊。“小同學，我姓周，往後你就跟著我學！”一位頭髮花白、袖口挽起的老師傅放下手中的刨子，指了指牆角的工具台，“先從認工具開始，刨子、鑿子、墨鬥、曲尺，每樣都得摸熟了秉性，才能上手乾活。”離翁點點頭，雙手接過工具逐一辨認，指尖撫過木質工具上被歲月磨出的溫潤包漿，彷彿觸到了老匠人掌心的溫度，心裡竟生出幾分莫名的親切感。

木工活看似簡單，實則講究“三分料、七分功”，差一絲一毫都不行。起初離翁刨木頭時總掌握不好力道，刨出的木板要麼凹凸不平如波浪，要麼厚薄不均似沙丘，手掌被刨子的木柄磨出了成片的紅印，火辣辣地疼。周師傅從不催促責罵，隻是拿起他的刨子，輕輕調整刨刀角度：“刨刀要磨得鋒利如刃，推的時候手腕要穩如泰山，順著木紋走，就像寫字要講究起承轉合、筆鋒流暢一樣，急不得。”離翁牢記師傅的教誨，午休時彆人都三三兩兩去院壩曬太陽、聊家常，他卻留在車間反覆練習，木屑沾滿了衣襬和發間，落在肩頭像一層細雪，他也渾然不覺。

一週下來，離翁的手藝漸漸有了起色，能熟練地刨出平整如鏡的木板，也能精準地用墨鬥彈出筆直的標線，墨線落在木頭上，像一道利落的墨痕。這天午休，他回宿舍取東西，看見淑英同學正趴在床沿上寫字，膝蓋上墊著幾本厚厚的課本當桌子，筆尖在紙上劃過，字跡寫得歪歪扭扭。“宿舍裡冇個像樣的寫字地方，趴著寫久了腰都酸。”淑英揉著發酸的胳膊，語氣裡滿是無奈，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濡濕，貼在皮膚上。離翁聽了，心裡一動，悄悄記下了她的需求，轉身默默走回了車間。

當晚收工後，離翁趁著車間冇人，從廢料堆裡找出幾塊邊角料——那是做林區傢俱剩下的樺木，質地細密、紋理如流雲般美觀。他先用曲尺仔細量好尺寸，又用墨鬥輕輕彈出標線，隨後拿起鋸齒細密的小手鋸，小心翼翼地鋸起來。鋸齒劃過木頭的“沙沙”聲在寂靜的車間裡格外清晰，與窗外的蟲鳴交織在一起，木屑如雪般簌簌落在他的鞋麵上，堆積起薄薄一層。他想起淑英平時在課堂上認真記筆記的模樣，又拿起砂紙仔細打磨著木板的邊緣，一遍又一遍，生怕留下半點毛刺劃傷她的手。

第二天一早，當離翁把一個精緻的寫字板遞到淑英麵前時，她驚喜地睜大了眼睛，瞳孔裡映著寫字板的輪廓。寫字板鑲著簡單利落的木邊，表麵打磨得光滑如玉，泛著淡淡的木紋光澤，底部還巧妙地裝了兩個可摺疊的小支架，剛好能穩穩立在膝蓋上。“這是你做的？也太好看了吧！”淑英輕輕撫摸著木板，指尖劃過光滑的表麵，語氣裡滿是歡喜，聲音都微微發顫。周圍的同學聞聲紛紛圍了過來，看著寫字板嘖嘖讚歎：“離翁，你的手藝也太厲害了吧！這比商店裡賣的還精緻！”“我也想要一個，上課記筆記方便多了！”“算我一個，我願意用糧票換！”

看著同學們熱切的眼神，離翁笑著擺擺手，露出一口白牙：“不用糧票，都是邊角料做的，工餘時間我給大家都做一個。”從此，每天收工後，木工車間裡總能看到離翁忙碌的身影。他根據每個人的喜好調整尺寸，有的同學喜歡小巧便攜的，他就做成長方形的小尺寸；有的同學要放很多書本筆記，他就特意加寬底板；還有同學喜歡別緻些的，他就用鑿子在邊緣刻上簡單的花紋。為了讓寫字板更耐用，他還特意拜托師傅找來一點清漆，細心地在表麵刷了一層，陽光照在上麵，泛著淡淡的光澤，像撒了一層碎金。

同學們也冇閒著，有的主動幫他收集車間裡的邊角料，有的在他忙碌時遞工具、擦木屑，木工車間裡常常充滿歡聲笑語，原本沉悶的實訓時光變得熱鬨起來。周師傅看在眼裡，私下裡笑著對其他師傅說：“這小夥子不僅手藝學得快，心眼還細，懂得照顧同學，是個重情義的好孩子。”離翁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繭子，摸起來硬硬的，卻從不叫苦叫累，每當看到同學們拿到寫字板時臉上洋溢的開心笑容，他就覺得渾身都有勁兒，手上的痠痛也煙消雲散了。

星期天一早，學榮興沖沖地跑到宿舍，推開門就喊：“大家今天彆在宿舍待著了！我爸讓我請你們到家裡去耍，我媽燉了羊肉！”同學們頓時歡呼起來，這段時間忙於學工，大家都冇好好逛逛馬爾康。離翁簡單收拾了一下，跟著同學們一起往學榮家走去。學榮家就在林業局家屬院，一棟兩層的小樓，院子裡種著幾棵蘋果樹，枝頭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子，像一個個小燈籠，秋風一吹，輕輕搖晃。

“阿姨好！”同學們一進門就熱情地打招呼，聲音脆生生的。學榮媽媽繫著藍布圍裙從廚房走出來，臉上滿是淳樸的笑容，手裡還拿著鍋鏟：“快進來坐，快進來坐！我早就洗好水果了！”她把一盤水靈靈的蘋果端到桌上，又忙著給大家倒酥油茶，茶碗裡飄出濃鬱的奶香味。學榮爸爸汪所長也放下手裡的報紙，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和同學們聊起林區的趣事，從伐木的技巧到護林的重要性，再到藏區的風土人情，說得繪聲繪色，同學們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陣陣笑聲。

中午吃飯時，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肴：香氣撲鼻的清燉羊肉，肉質軟爛，湯裡飄著幾顆紅枸杞；金黃酥脆的炸土豆，外焦裡嫩，撒著細碎的鹽粒；還有鮮嫩可口的炒青菜，帶著露珠的清新；最暖心的是一盆熱氣騰騰的酥油茶，冒著嫋嫋熱氣。“孩子們在車間乾活辛苦，得多吃點好的補補！”學榮媽媽一邊給同學們添菜，一邊笑著說，“離翁，你多吃點羊肉，看你瘦的，做那麼多寫字板肯定費了不少勁。”離翁連忙道謝，夾起一塊羊肉放進嘴裡，暖意從胃裡慢慢蔓延到全身，驅散了秋晨的涼意。

飯後，學榮帶著同學們在院子裡摘蘋果，大家踮著腳尖，伸手去夠枝頭的紅蘋果，歡聲笑語灑滿了小院。離翁冇有去摘蘋果，而是幫著學榮媽媽收拾碗筷，端起碗碟走進廚房。“阿姨，您的手藝真好，比食堂的飯菜香多了。”離翁一邊擦桌子，一邊真心實意地說。學榮媽媽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喜歡吃以後常來，學榮在學校多虧你們照顧，你們就像我的親孩子一樣。”

接下來的幾周，每到星期天，同學們總會被學榮請到家裡做客。有時是吃一頓豐盛的午飯，有時是一起包餃子，學榮媽媽總能變出各種好吃的，把大家照顧得無微不至。離翁也漸漸把這裡當成了臨時的家，有時會提前去幫忙洗菜、燒火，和學榮一家人聊得十分投機。汪所長得知離翁喜歡木工，還特意從家裡找出幾本珍藏的木工技藝書，讓他在休息時翻看，鼓勵他把手藝學精學透。

木工車間的實訓接近尾聲時，離翁已經能獨立完成簡單的傢俱製作了。周師傅拿著他做的小凳子，仔細端詳著榫卯結構，連連點頭：“這榫卯做得很紮實，嚴絲合縫，比有些乾了幾年的學徒還強！”同學們的寫字板也成了實訓期間最珍貴的紀念品，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地收著，用布包好，上麵不僅凝聚著離翁的心血，更承載著同窗之間的深厚情誼。

離翁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遠處的雪山和近處忙碌的師傅們，心裡滿是感慨。這段學工經曆，不僅讓他掌握了紮實的木工技能，更讓他體會到了勞動的快樂和人與人之間的溫暖。汪所長的細心照顧、周師傅的耐心教誨、同學們的真誠陪伴、學榮一家的熱情相待，都像一束束光，照亮了這段青澀而珍貴的師範時光，成為青春裡最溫暖的印記。

結尾律詩

藏區學工歲月悠，機修院裡度清秋。

刨聲伴月裁雲片，墨韻含情刻友酬。

雅室佳肴承暖意，良師益友解煩憂。

韶華不負青春誌，匠藝書香一併收。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