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翁和光同塵 第21集 金秋薦學入金中，七四揚帆啟新程

題記

金秋送爽薦賢名，一紙通知載夢輕。

紅磚牆映青春色，笑語聲催壯誌生。

初踏杏壇心既怯，新翻課本意方明。

揚帆莫負韶光好，且向書山再啟程。

1974年的八月末，安寧大隊的晨霧還帶著幾分夏末的濕潤，卻已裹著稻穗的清甜漫過田埂。離翁天不亮就醒了，躺在土坯炕的內側，聽著外側父親粗重的呼吸，還有院角老槐樹偶爾落下的葉子聲。他翻了個身，指尖碰到枕頭下疊得整齊的藍布衫——那是母親前天才拆了舊褂子重縫的，領口用白布條滾了邊，針腳密得像地裡剛冒頭的麥芒。

“醒了就起來吧，灶上溫著粥，一會兒跟我去大隊部看看。”父親的聲音從炕那頭傳來，帶著剛醒的沙啞，卻冇了往日裡催他下地的急促。離翁應了聲，麻利地穿好衣裳，剛走到灶台邊，母親就從裡屋端著個粗瓷碗出來，碗裡臥著兩個金黃的荷包蛋，油花浮在粥麵上，香得他鼻尖發顫。“多吃點，一會兒走路有力氣。”母親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又往他兜裡塞了半塊麥餅，“要是……要是真選上了，到了學校可彆省著吃飯。”

離翁咬著荷包蛋，含混地應著，心裡卻像揣了隻亂撞的兔子。自打半個月前大隊裡說要推薦青年去金川中學讀書，他就冇睡過一個安穩覺。白天在地裡割稻子，鐮刀碰到稻稈的聲響都像在數著日子；晚上在煤油燈下幫隊裡記工分，筆尖在紙上劃過，總忍不住往“推薦名單”那幾個字上瞟。他不是冇想過自己能選上——在安寧大隊的青年裡，他識的字最多，隊裡的黑板報全是他寫的，就連公社來的乾部，都誇過他記的工分賬清楚。可他也怕，怕這機會像去年河裡的春水，看著近，一伸手就流走了。

吃完早飯，離翁跟著父親往大隊部走。路上已經有不少人往那邊去，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話聲不大，卻透著股按捺不住的熱鬨。離翁攥著父親的衣角，走得慢，眼瞅著大隊部門口的老皂角樹下圍了越來越多的人，他的手心開始冒汗。忽然有人喊了聲“隊長來了”，人群瞬間靜了下來，離翁抬著頭，看見隊長手裡攥著張紅紙，站在皂角樹的石墩上，清了清嗓子。

“都靜一靜，公社批的推薦名單下來了，咱安寧大隊就一個名額——”隊長的聲音頓了頓，離翁的心臟像被攥緊了，連呼吸都忘了，“是離翁，去金川中學讀高中！”

“轟”的一聲，人群裡炸開了聲，離翁還冇反應過來，父親已經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晃了晃。“聽見冇？是你！”父親的聲音帶著笑意，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有人湊過來拍他的背，有人喊著“離翁有出息”，離翁傻笑著，直到隊長把那張薄薄的入學通知遞到他手裡，他才覺得這一切是真的——通知上的字是用毛筆寫的，“金川中學”四個字遒勁有力，下麵蓋著公社的紅印章，燙得他指尖發麻。

回家的路上，母親早就在村口等著了，看見他手裡的通知，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拉著他的手往家走，嘴裡不停地唸叨著“這下好了，這下好了”。那天中午，母親殺了家裡唯一的一隻母雞，燉了滿滿一鍋湯，香味飄得半個村子都能聞到。鄰居家的二丫還跑過來，塞給他一個用紅繩繫著的小布包，裡麵是幾顆炒得香脆的花生，“離翁哥，到了學校要記得想我啊。”離翁紅著臉接了，把布包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裡。

去金川中學報到的前一天，離翁忙了一晚上。母親幫他收拾行李，把新縫的被褥疊得方方正正，又把兩件換洗衣裳包好，還在包袱角縫了個小布袋，裡麵裝著幾塊零錢。離翁坐在桌邊，翻著自己以前抄的課本，那些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的字都是他用鉛筆寫的，有的地方還改了又改。父親坐在旁邊抽著旱菸，忽然說：“到了學校，要好好讀書，彆像在家裡似的貪玩，也彆跟同學鬨矛盾，有事就給家裡寫信。”離翁點點頭，把抄好的課本放進書包，又把二丫給的花生也裝了進去——那是他收到的第一份“禮物”，得帶著。

報到那天，離翁天不亮就起了床，揹著母親縫的藍布包袱，揣著入學通知，往金川中學走。二十裡的路，他走得輕快，一路上遇見不少和他一樣去報到的學生，有的揹著新書包，有的由家長陪著，說說笑笑的，讓他心裡的緊張少了些。越靠近鎮子，路邊的房子越整齊，偶爾能看見掛著“供銷社”牌子的店鋪，門口擺著五顏六色的糖塊，離翁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又加快了腳步。

等望見金川中學的校門時，離翁停下了腳步。校門是用青磚砌的，兩邊各有一根柱子，上麵刻著“團結緊張，嚴肅活潑”八個字，刷著白漆，在陽光下格外顯眼。校門上方掛著塊木牌，寫著“金川中學”，字體蒼勁，和入學通知上的字很像。校門口已經來了不少學生，有的在看牆上貼的分班名單，有的在和老師說話，還有的在操場上追著跑，笑聲像撒在陽光裡的碎銀，亮閃閃的。

離翁深吸了口氣，揹著包袱走了進去。校園裡種著不少樹，有楊樹，有柳樹，還有幾棵蘋果樹，枝頭上掛著青綠色的果子，風一吹，葉子沙沙響。不遠處是一棟紅磚教學樓，窗戶是木製的，刷著天藍色的漆，有的窗戶開著，能看見裡麵整齊的課桌椅。離翁正四處看，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學，你是來報到的吧？高一年級的在這邊。”

離翁轉過身，看見一個穿著灰布中山裝的老師，頭髮梳得整齊，戴著副黑框眼鏡，笑容溫和得像初秋的風。“是，老師，我叫離翁，是安寧大隊推薦來的。”離翁忙把入學通知遞過去，聲音有點發緊。老師接過通知看了看，點了點頭：“哦，離翁，分到高七，我帶你去教室。”

跟著老師往教學樓走，離翁的心跳又快了起來。走廊裡有不少學生，有的在搬課本，有的在互相打招呼，陌生的麵孔讓他有些侷促，他下意識地把包袱往身後挪了挪，手指攥著包袱帶。走到二樓的一間教室門口，老師推開門：“這就是二班的教室，你進去找個空位坐下吧。”

離翁走進教室，裡麵已經坐了大半學生，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投了過來，讓他的耳尖瞬間紅了。他低著頭，飛快地掃了一眼教室——課桌椅是木製的，桌麵很乾淨，有的上麵已經放了新課本。靠窗的位置還有一個空位，他趕緊走過去，把包袱輕輕放在桌角，拉開椅子坐下，儘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顯眼。

“你好，我叫李建國，家就在鎮上。”旁邊座位上的男生轉過頭，笑著對他說，露出兩顆小虎牙，“你是哪個大隊來的？”離翁愣了愣，冇想到會有人主動跟他說話，連忙回答：“我叫離翁，是安寧大隊的。”“安寧大隊？我知道，那邊的稻子長得可好了！”李建國的聲音很洪亮，引得前麵的同學也轉過頭來，離翁的臉更紅了，卻忍不住笑了笑——原來陌生的同學，也冇那麼可怕。

不一會兒，剛纔帶他來的老師走了進來，手裡抱著一摞課本。“同學們安靜一下，我是你們的班主任，姓王，以後大家有什麼事都可以找我。”王老師把課本放在講台上，開始分發，“這是你們的語文課本，還有數學課本，大家先熟悉一下，一會兒我們開個簡短的班會。”

課本傳到離翁手裡時，他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語文課本是嶄新的，封麵是紅色的，印著“高中語文”四個黑色的大字，下麵還有一幅畫，畫著幾個學生在教室裡讀書。他翻開第一頁，一股油墨味混著紙張的清香鑽進鼻腔，書頁很光滑，不像他以前抄書的紙那樣粗糙。他慢慢翻著，看到裡麵的課文，有詩歌，有散文，還有記敘文，每一篇都印得清清楚楚，不用像以前那樣，還要猜著辨認模糊的字跡。

離翁的指尖輕輕劃過書頁上的字，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那時候他還冇上學，看見村裡的先生在教孩子們讀書，就趴在窗戶外麵聽，把聽到的字記在心裡，回家用樹枝在地上寫。後來隊裡辦了掃盲班，他第一個報名，每天晚上都去，學得比誰都認真。有一次，先生把自己的舊課本借給他，他連夜抄了下來，抄到手指發酸，卻一點都不覺得累。那本抄來的課本，他一直珍藏著，現在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新課本，還是高中的課本，他心裡像喝了蜜一樣甜。

班會開得很簡短，王老師講了學校的規章製度，又讓每個同學都站起來自我介紹。離翁站起來的時候，還是有些緊張，聲音不大，但他清楚地說了自己的名字，說了自己來自安寧大隊，還說了自己喜歡讀書。說完坐下時，李建國悄悄對他豎了豎大拇指，離翁忍不住笑了，心裡的緊張漸漸散去。

班會結束後，王老師讓大家自由活動，熟悉一下校園。離翁和李建國一起走出教室，在校園裡逛了起來。他們去了操場，看了看籃球場，李建國還拍了拍籃球，說以後要教離翁打籃球；他們去了圖書館，雖然圖書館不大，卻有很多書，離翁站在書架前，看著那些整齊排列的書，眼睛都亮了；他們還去了食堂，看了看中午要吃飯的地方，食堂的師傅笑著跟他們打招呼，讓他們覺得很親切。

快到中午的時候，離翁站在教學樓前，看著操場上嬉笑打鬨的同學，看著遠處飄著的白雲，忽然覺得心裡很踏實。他想起了家裡的父母，想起了安寧大隊的田野，想起了那張薄薄的入學通知，還有母親縫的藍布包袱。1974年的金秋，他從安寧大隊的田埂上走來，走進了金川中學的校門，走進了高七六級二班的教室，翻開了嶄新的課本。這不是結束，而是開始——是他人生裡，一段嶄新旅程的揚帆啟航。

尾聲·鷓鴣天

一紙通知破曉行，紅牆初遇少年盟。

書翻新頁承朝露，夢起金中趁曉晴。

風漸爽，路初明，揚帆莫待歲華輕。

此程縱有千重浪，且抱初心向遠征。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