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翁和光同塵 第154集 一紙舊約牽瓊粵 半生塵夢憶韶華

主詩

粵海初盟懷壯誌，蜀山久任職為民

廿年契闊情如故，千裡相逢意更真

題記

瓊南初遇意相投，一諾何曾付水流。

瓦窯曾蘊經綸誌，宦海猶懷孺子牛。

廿載風霜人未老，幾番聚散誼彌稠。

相逢莫問當年事，且把新醅話舊遊。

通什的晨光，總帶著雨林特有的清潤，漫過黎族村寨的船形屋簷，落在黎錦織機的綵線上，也落在四川省各民族參觀團下榻的招待所庭院裡。離翁晨起踱步，正對著院中幾株三角梅出神，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招呼：“離翁先生，早啊！”

回頭看時，正是廣東省民委派來隨團的聯絡員吳海燕。姑娘一身淺色襯衫，梳著齊耳短髮，眉眼間透著南方女子的靈秀，手裡還捧著兩本剛借來的地方誌。自海口一路同行，吳海燕周到細緻，幫著協調行程、翻譯方言，團員們都很喜歡這個乾練的姑娘。隻是眾人隻知她是省民委的年輕乾部，卻不知她的家世背景。

“小吳也早。”離翁笑著頷首，接過她遞來的一本《通什黎苗自治州風物誌》，指尖劃過泛黃的扉頁，“你對本地的風土人情倒是熟稔得很。”

吳海燕眼眸一亮，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我父親在這兒工作多年，我自小就在五指山腳下長大，這些村寨的一草一木，我閉著眼睛都能數得清。”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補充道，“我父親叫吳振邦，現在是自治州的州長。”

這話一出，離翁微微一怔。這些日子與州府打交道，他自然聽過吳振邦的名字——那位紮根黎苗山區二十餘年，帶領群眾修公路、建學校、發展特色產業的父母官，在當地百姓口中聲望極高。他打量著眼前的姑娘，見她全無半分官宦子弟的驕矜，待人接物謙和有禮，不由得心生敬佩：“原來你是吳州長的千金，難怪對通什這般情深。”

吳海燕擺擺手，臉上泛起一抹紅暈：“我父親總說，他是黎苗山鄉的兒子，我不過是跟著沾了些鄉土氣罷了。”兩人站在庭院裡，從黎錦的織法聊到山蘭稻的種植，從苗族的蘆笙舞談到黎族的三月三，越聊越投機。離翁想起自己回鄉務農時，曾擔任副業大隊長，帶著鄉親們建磚瓦廠、燒窯製瓦的經曆，不由得感慨道：“通什的山林裡黏土資源豐富，若是辦個現代化的磚瓦廠，既能改善村寨民居的建築條件，又能帶動百姓增收，倒是一樁好事。”

吳海燕聞言，眼睛倏然亮了起來：“離翁先生說得極是！現在山裡的村寨，還有不少人家住著茅草屋，遇上雨季就漏雨。若是能有結實耐用的磚瓦，蓋起磚瓦房，大家的日子就能更安穩些。”她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五指山，語氣懇切，“若是將來有人願意來這裡辦廠，我一定儘我所能幫忙。”

離翁朗聲一笑，指著她道：“好！這話我可記下了。他日若有機會，定來通什踐約。”

那時誰也不曾想到，這一句隨口的約定，竟會在數年後，隨著改革開放的春風，在離翁的心中重新生根發芽。

參觀考察結束後，離翁與吳海燕互留了通訊地址，此後便常有書信往來。信中，吳海燕會講通什的新變化：山裡修了新的水電站，黎錦合作社辦得紅紅火火，苗族村寨的孩子們搬進了新校舍；離翁則會說川西的新氣象：包產到戶後，鄉親們的糧食囤滿了倉，鄉鎮企業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雪山草地間處處都飄蕩著歡歌笑語。字裡行間，儘是對故土發展的期盼，對彼此誌向的讚許。

後來，中央一紙政令，海南建省辦經濟特區，訊息傳來，離翁正坐在辦公室裡批改檔案，他握著報紙的手微微發顫，想起通什的青山綠水，想起吳海燕提及的磚瓦廠構想，心中湧起一陣熱流。不久後，他從信中得知，吳振邦州長調任海南省副省長，繼續為這片熱土奔波，而吳海燕也留在了海南，投身於民族地區的建設事業。

時光倏忽，到了改革開放浪潮席捲南粵大地的年頭。沿海地區的經濟特區如明珠般閃耀，“下海經商”成了無數人心中的熱望。離翁坐在縣政府的辦公室裡，聽著窗外傳來的關於南方的種種傳聞，當年在通什許下的那個約定，忽然就清晰地浮上了心頭。

他想起五指山腳下那片肥沃的黏土，想起黎苗同胞期盼的眼神，想起吳海燕那句“我一定儘我所能幫忙”的承諾。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的心底悄然萌生：約上大學時的幾個同窗好友，一起南下通什，承包磚瓦廠，既圓了當年的約定，也為山區的發展儘一份力。

離翁的大學同學，大多是學工科或農科的，有的懂機械製造，有的擅企業管理，聽聞他的想法，紛紛拍手叫好。幾個人一拍即合，連夜草擬了辦廠方案，又分頭去考察市場、聯絡設備，忙得熱火朝天。離翁更是翻出了當年當副業大隊長時的工作筆記，裡麵詳細記錄著磚瓦燒製的火候、配料的比例，一筆一劃，皆是當年的心血。筆記的扉頁上，還寫著一行小字：“為民謀利，不拘一隅”，那是他當年投身副業建設時的初心。

一切準備就緒，離翁提筆給吳海燕寫了一封長信，將眾人的想法和辦廠方案細細說明。他本以為，時隔多年，姑娘或許早已淡忘了當年的約定，卻冇想到，不過十日，一封蓋著通什自治州政府郵戳的回信，便輾轉到了他的手中。

信紙上，吳海燕的字跡依舊娟秀，字裡行間滿是欣喜：“離翁先生，展信如晤。得知你們有意來通什辦廠，我既感動又敬佩。我已將你們的方案呈報給州裡的領導，大家都很支援，承諾會給予最優惠的政策——減免三年稅收，幫忙協調土地和原材料，還會組織當地的富餘勞動力進廠務工……”信的末尾，她還特意標註：“家父亦讚許此舉，盼能為黎苗鄉親添磚加瓦。”

捧著這封信，離翁和同學們激動得徹夜難眠。他們彷彿已經看到，通什的山坳裡，磚瓦廠的煙囪升起裊裊炊煙，一車車嶄新的磚瓦，被運往一個個黎苗村寨，一座座磚瓦房拔地而起，鄉親們的臉上綻放出幸福的笑容。離翁甚至已經想好，要在磚瓦廠旁建一個技術培訓點，教當地年輕人燒製磚瓦的手藝，讓這份產業能長久地造福一方。

可命運的安排，卻往往不遂人願。當離翁懷著滿腔熱忱，向縣裡遞交了停薪留職、南下辦廠的申請時，卻遭到了上級的婉拒。彼時，他已是縣人民政府的一名局級領導乾部，分管著鄉鎮企業和鄉村振興的工作，正是縣裡倚重的骨乾力量。領導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離翁啊，你的想法是好的，但縣裡的工作離不開你。改革開放需要有人下海弄潮，也需要有人守好後方，紮根基層為民服務。”

一盆冷水，澆滅了離翁心頭的熱火。他握著那封來自通什的回信，心中五味雜陳。同學們得知訊息後，也都惋惜不已，卻也理解他的難處。最終，這場滿懷憧憬的“下海”計劃，隻得無奈擱淺。離翁提筆給吳海燕寫了一封信，將事情的原委一一說明，字裡行間滿是歉意。吳海燕的回信很快便到了，信中冇有半分責備，隻有理解和寬慰：“離翁先生不必介懷，來日方長，總有再聚的機緣。你在川西為民操勞，亦是另一種擔當。”

此後，歲月流轉，春去秋來。離翁依舊紮根在川西的土地上，兢兢業業地履行著一名乾部的職責，帶領鄉親們修路、引水、發展特色產業，將青春和汗水，都揮灑在了這片雪山環抱的熱土上。他時常會想起那個未曾實現的磚瓦廠夢，想起通什的雨林和黎苗同胞的笑容，那份遺憾，卻也化作了他工作的動力——既然不能南下建廠，便在川西的土地上，為百姓築起一座座“幸福之屋”。

而吳海燕，也在通什紮下了根，從省民委的聯絡員，一步步成長為自治州的乾部，沿著父親的足跡，為黎苗山區的發展奔波忙碌。她推動黎錦非遺傳承，助力生態旅遊開發，將青春獻給了這片她深愛的土地。兩人的書信，從未間斷，隻是信中的內容，漸漸從辦廠的暢想，變成了各自工作的分享、對歲月的感慨。他們聊起各自管轄的村寨，聊起民族文化的傳承，聊起改革開放給兩地帶來的钜變，字裡行間，是跨越山海的惺惺相惜。

一晃二十餘年過去，鬢角染霜的離翁，因一次民族文化交流活動，再次踏上了海南的土地。這一次，他不再是匆匆的參觀者，而是帶著川西少數民族文化的交流團團長，要與海南的同胞共話民族文化傳承與發展。飛機降落在海口美蘭機場，前來迎接的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正是已是通什自治州州級領導的吳海燕。

歲月在她的臉上刻下了淡淡的痕跡，卻未曾磨滅她眉眼間的靈秀與乾練。兩人隔著人群相望，先是一愣，隨即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那笑容裡，有歲月的滄桑，更有故人重逢的欣喜。

“離翁先生，好久不見。”吳海燕快步走上前，緊緊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溫度，一如當年。

“小吳，不，吳主任，”離翁望著她，感慨萬千，“冇想到，竟是以這樣的方式，再續前緣。”

寒暄過後，兩人坐在賓館的茶室裡，泡上一壺海南的鷓鴣茶，茶香嫋嫋間，聊起了當年的舊事。

“還記得嗎？二十多年前，你說要帶著同學來通什辦磚瓦廠，我還特意去考察了好幾處黏土礦。”吳海燕捧著茶杯，眉眼彎彎，笑意裡滿是懷念，“那時候，我還偷偷去州裡的磚瓦廠，打聽了燒窯的技術，想著等你們來了，能幫上忙。後來聽說你冇能來，我還難過了好一陣子。”

離翁聞言，心中一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中帶甘的滋味，漫過舌尖：“我也記得，那封你寫來的信，我珍藏了好多年。後來縣裡不準我離崗，我難過了好一陣子。這些年，看著通什的發展越來越好，磚瓦廠遍地開花，我就知道，當年的遺憾，早已被歲月釀成了圓滿。”

“其實，我後來才知道，”吳海燕放下茶杯，語氣認真，“當年你要是真的來了，或許也會麵臨不少困難。那時候通什的交通還不方便，設備運輸就是個大難題。倒是這些年，路修好了，政策也更完善了，磚瓦廠早就遍地開花了。現在的通什，家家戶戶都住上了磚瓦房，黎苗同胞的日子，越過越紅火了。”

兩人相視而笑，那些未曾實現的遺憾，在歲月的沉澱下，竟化作了惺惺相惜的默契。他們聊起當年的參觀團，聊起五指山的雨林，聊起黎苗村寨的篝火晚會，聊起這些年各自的經曆——離翁如何帶領鄉親們脫貧致富，如何保護川西的民族文化；吳海燕如何在山區推廣黎錦技藝，如何推動通什的生態旅遊發展。

窗外，夕陽正緩緩落下，將天邊染成一片金紅。茶室內，茶香氤氳，笑語聲聲。二十餘年的時光，彷彿彈指一揮間，當年的一句約定，未曾開花結果，卻在兩人的心中，種下了一段跨越山海的情誼。這份情誼，無關風月，隻關乎初心，關乎對民族地區發展的一片赤誠。

離翁望著眼前的吳海燕，忽然想起當年在通什的庭院裡，那個眉眼清亮的姑娘，笑著說“我一定儘我所能幫忙”的模樣。他忽然明白，有些緣分，不必轟轟烈烈，不必朝朝暮暮，隻要在歲月的長河裡，彼此記掛，彼此珍惜，便是最好的圓滿。

臨江仙·重逢

廿載光陰彈指過，瓊南再遇故人。當年瓦廠夢猶溫。一封鴻雁信，兩地素心真。

宦海江湖皆過客，相逢不負風塵。茶香漫話舊時春。韶華雖已逝，情誼愈醇臻。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