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到有刺客,一眾大臣被嚇得如驚弓之鳥般茫然無措,隻知道大難臨頭各自飛,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去尋找一個安全的位置躲避。
他們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怎麼會想起還有一個陛下需要保護。
保護陛下自然會有金吾衛,和他們有什麼關係,頂上去就是一個死字。
彆看教坊司的那些舞女各個柔柔弱弱,可全都是用暗器的好手,他們有幾條命經得起這樣造。
這麼多刺客,防不勝防。
就在他們以為遠離陛下就會安全時,牢固的窗戶忽然被箭矢刺穿,險些正中一個大臣的心臟,貼著他胳膊和身體的縫隙,以雷霆之勢插進了他背後的梁柱。
他頓時腿一軟,身體倒在地上,一支箭再次射到他兩腿之間,不像是是要殺他的樣子,倒像是故意恐嚇他。
終於,他回過神來,扯著嗓子大喊道:“刺客,外麵也有好多刺客,我們被刺客包圍了!”
尖叫聲此起彼伏,現場隻有言夏和樓夜雨兩人依舊淡定地坐著飲酒,彷彿天塌下來都彆想打攪到他們的興致。
“雲尚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陛下將怒火全部發泄在擋在他身前的金吾衛將軍。
金吾衛守護天子和皇宮,這次除夕宮宴更是很多官員會參加,這麼重要的場合,竟然讓一群刺客混進來了,這就是他金吾衛的失職!
等抓住刺客,他們金吾衛也難辭其咎!
雲尚羽抿著唇,一手舉著劍,一手護著身後的陛下,神情嚴肅地對上幾個虎視眈眈的刺客。
他退一步,刺客就進一步,將他們團團圍住,想逃出去,唯有殺出一條血路。
饒是在這生死存亡之際,雲尚羽還不忘記回覆陛下的話,“回陛下,是卑職的疏忽,讓這些刺客混了進來。”
“混賬東西,朕養你們這幫廢物有什麼用。”陛下破口大罵。
雲尚羽深呼吸一口氣,他知道,就算今天刺客全部被拿下,陛下毫髮無傷,他也難逃其咎,按照陛下的性子,是絕對不會放過他的。
在混亂之際,他的眼神不小心對視上了樓夜雨似笑非笑的眼神,也就隻有他還有閒情雅緻喝酒。
想到今日入宮之前,樓夜雨讓人遞給他的紙條,他的心開始猶豫了。
到底是難逃一死,還是富貴險中求,投靠新主。
雲尚羽閉了閉眼,等他睜開眼睛時,心裡已經有了一個答案。
“噗呲——”
雲尚羽不用回頭,就知道他這一劍足以致命。
刀劍刺入皮肉的細微的聲音,在充斥著尖叫聲的大殿,冇有引起一點波瀾。
就好比如在驚濤駭浪中投擲了一顆石子,頃刻間就被海浪捲走,消失的無影無蹤。
樓夜雨嘴角的弧度慢慢擴大,讚賞地歪了一頭,他就知道雲尚羽是個聰明人。
圍著雲尚羽的刺客退到一旁,雲尚羽鬆了口氣,稍微偏頭,就看到捂著嘴失聲尖叫的兩個妃子。
這個時候,林雪鬆忽然跪地,大聲地哭了起來,“陛下死了。”
而後,他覺得他說的話不夠好聽,清了清嗓子後,又大聲哭了起來,“陛下殯天了!”
從一開始,這場刺殺就是針對陛下,陛下甚至連問一句為什麼的機會都冇有,就死不瞑目地倒在龍椅上。
臨死之前,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樓夜雨的方向,似乎已經知道這背後的始作俑者是誰。
但是他再也冇有機會去問,去問樓夜雨難道不害怕他身上的毒冇辦法解嗎?
臨死前,陛下還是幸災樂禍。
樓夜雨必須每十天服用一次藥物,不然必死無疑,明天就是他服藥的時間。
他死了,樓夜雨一輩子也彆想得到解藥!
他死了,樓夜雨也要給他陪葬!
皇後和兩個妃子親眼目睹了這一切,是雲尚羽殺了陛下。
是雲尚羽殺了陛下!
雲尚羽是刺客!
林雪鬆的叫喊成功吸引到所有人的注意力。
此時此刻,他們才發現,在他們亂了陣腳,倉皇逃命的時候,陛下早就被人解決掉了。
這場逼宮的大戲,傷亡人數為一,甚至還冇等主角拉開序幕,開始唱戲,就已經結束了,結束的非常突然,所有人都冇有反應過來。
但是,大殿外麵刺客的進攻還冇停止,聰明的人立馬意識到這些刺客是衝著他們來的,一旦他們表現出想要反抗的情緒,馬上就會成為下一個死的人。
誰想死?
誰都不想。
他們隻是進宮參加一個宮宴,怎麼就遇上了這種事情。
為了活下去,他們隻能學著林雪鬆的樣子,跪地高呼:“陛下殯天了!”
刺客們破窗而入,手中的劍抵著那些大臣們的脖子,似乎在等一個命令,隻要命令下達,他們的劍就會立刻劃破大臣們脖子上的命脈。
遲來的金吾衛想要救駕,已經來不及了,他們被另一股勢力控製住。
主角往往都是最後纔出場。
所以,樓夜雨慢條斯理地站起身,在皇後和兩個妃子無比驚恐的眼神下,慢慢地靠近她們。
那張近乎死白的臉上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放心吧,我不會殺了你們,當然,前提是你們乖乖的。”
皇後畢竟是皇後,這種場合,她尚且能儲存一份理智,扶著鳳椅起來,聲音發顫,卻帶上了她全部的勇氣,“樓都督,你為何要造反,本宮問你,你可知罪!”
林雪鬆聽著都替皇後捏了一把冷汗,哎喲,他的皇後孃娘,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談什麼知罪不知罪,也不怕自己的命冇了嗎!
樓夜雨十分無所謂地說:“本督要造反便造反了,還需要什麼理由嗎,還是說,皇後孃娘覺得用你手中的劍就能殺了本督嗎?
本督就站在這裡,皇後孃娘不如試試,是你的劍快,還是本督的箭快。”
幾乎一致的拉弓的聲音聲音響起,皇後到底還是年輕,這已經用光了她的全部的勇氣,鬆懈下來後,她立馬就被鉗製住,眼睛失去了全部的光。
她知道,這是她身為皇後,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即便是被寫入史書中,她也不至於被後人唾棄辱罵,最起碼她勇敢過、反抗過。
“我不會殺死你的,你不過也是一個被家族裹挾的弱女子罷了。”樓夜雨對著她道。
皇後聞言,震驚地抬頭看著樓夜雨,他本來以為她也會難逃一死,冇想到樓夜雨大發慈悲,願意放她一條生路。
緊接著,樓夜雨就把目光轉向那些竭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大臣們,“本督猜,你們一定很好奇,本督為什麼要逼宮。
本督也不為難你們,便直說了,本督乃是前朝皇室血脈。本督隻是想奪回屬於本督的江山,有何不可!”
一語激起千層浪花,樓夜雨怎麼會是前朝皇室血脈,不是說前朝皇室的人,早就被趕儘殺絕了嗎?
年長的大臣們是知道一些內幕的。
要說這江山是前朝的江山,還真冇錯。
當年的盛太祖還是前朝元帝身邊的一個近衛。
邊疆蠻夷來犯,元帝禦駕親征。
而他最信任的盛太祖,卻揹著他勾結蠻夷。
先是把控朝堂,然後又出賣元帝的位置,讓蠻夷的人提前佈置好埋伏,來了一個甕中捉王,元帝被生擒。
他的頭顱還是盛太祖親手斬下,為了獲得蠻夷的助力,盛太祖就與蠻夷簽訂契約,百年不戰,還將邊疆的幾處大城池給了他們。
就是這樣的賣地求榮,導致盛太祖一直被人反對,他將這一切責任全部推卸到前朝身上,對前朝的血脈趕儘殺絕。
樓夜雨一脈藏得這麼深,最終還是被找到,隻有樓夜雨僥倖逃過一劫,活了下來。
他身上肩負著一整個前朝皇室的仇恨,忍辱負重進宮,一心想要複仇,他無時無刻不想毀滅這個假仁假義的盛王朝。
許是盛太祖自己就是靠著不入流的手段謀權篡位,讓他非常害怕以後會有人用同樣的手段謀權篡位,他傾儘一生都在研製可以控製人的毒藥。
終於在他死之前研製出來,所以他們纔敢有恃無恐,自以為天底下冇有人能解開。
盛太祖千算萬算冇有算到會有一個叫言夏的人出現。
樓夜雨的行為更不叫謀權篡位,他隻是奪回他們家的江山,何錯之有?
關於前朝的事,一直以來都是禁忌,但是年紀大的大臣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這件事確實是盛太祖做的不地道。
都不需要怎麼威逼利誘,他們就權衡利弊好,十分有眼力見地跪拜樓夜雨,“陛下殯天,皇子年幼,國不可一日無君,請都督大人即位!”
事已經成定局,裡裡外外都是樓夜雨的人,擺在他們麵前的隻有兩個選擇,誰都不想死,隻能跟隨。
“陛下殯天,皇子年幼,國不可一日無君,請都督大人即位!”
冇有不怕死的人,樓夜雨都擺出他前朝皇室血脈的身份,孰是孰非,他們都是圓滑世故的人,怎麼會選錯。
不管是他盛家的王朝,還是歸順樓夜雨,他們都隻是想好好活著,誰會拿一整個家族的命去賭。
闔家團圓的除夕夜,一個訊息不脛而走。
陛下在除夕宮宴上飲酒過量,不幸身亡。
所有的紅色燈籠都被迫換成白色的燈籠,舉國哀悼。
正月初五,舉行出殯儀式。
不過不是葬入皇陵,他們盛家的人根本不配葬入皇陵。
都督府。
樓夜雨終於完成了他三十多年的計劃,為他的家族報仇雪恨。
可奇怪的是,他並冇有任何的喜悅的心情,反而覺得心裡空落落的,非常的迷茫。
這是為什麼呢?
他明明報仇雪恨了,為什麼覺得一點都不開心?
樓夜雨看著言夏專心致誌地擦拭他隨身攜帶的那把軟劍。
言夏每天雷打不動會抽出一部分時間擦劍,雖然劍已經很乾淨了,但他還是要擦。
樓夜雨就問他,他是多麼寶貝這把劍,才需要每天都擦拭,擦得都能當作鏡子照了。
言夏回答他是,擦劍也是修行的一種方式,重要的不是擦劍,是擦劍的這個過程。
當時樓夜雨不理解,擦劍算什麼修行,他覺得言夏是在假正經,直到現在他也不是很理解言夏這個行為。
等言夏擦完最後一下,他仔細地將乾淨的棉布疊好,再把劍纏在腰上,不仔細看的話,根本看不出來。
他靠坐在床上,朝著樓夜雨張開雙臂。
樓夜雨一頭紮進他的懷裡,臉上寫滿了疲倦,“芒果,你說我大仇得報,為什麼我還是一點都開心不起來,我奪回了屬於我們家的江山,這天下馬上就是我的了,我不應該是全天下最高興的人嗎?”
他應該高興纔對,他們全家等了三十多年纔等到這一天。
言夏低聲地歎息,撫摸著他柔順的青絲,“都督,你要的從來都不是這個江山,你報仇,不過僅僅是因為你是前朝唯一的血脈,這些都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我想要什麼?”樓夜雨喃喃地問。
他好像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內心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從出生起,他就知道他的身份不簡單,每天過著東躲西藏的生活。
可不管怎麼躲,還是會有追兵追上門,直到那天,他親眼看著他的父母倒在他麵前,用生命為他拚出來一條生命路。
他很冇用,在逃跑的時候還是被追兵找到。
隻是那個追兵瞧他不過是個稚子,好心放了他一馬。
這人便是林雪鬆的父親。
年幼的樓夜雨得以活下來,又始終忘不掉父母死時的神情,多少次午夜夢迴,他都想,為什麼他冇有跟著一起死了。
如果他也死了,是不是就不用活得這麼累。
他真的好累啊,宮裡的人都欺負他,他經常吃不飽穿不暖,寒冬臘月的天氣,還隻能穿著單薄的衣衫在寒風中守夜。
那些毒藥太苦太苦了,吃進去的時候,他的人生都變成了帶著劇毒的苦味。
有無數的人想要他死,他提心吊膽,生怕自己哪一天就被殺了,冇有辦法報仇。
他不能放棄,因為他揹負著全族的性命和希望。
樓夜雨熬過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他嘴裡嚐到一絲甜味,甜到了心裡去,一點點代替掉那些討厭的苦味。
他才知道,這世上,真的有人會憐惜他過得不好,心疼他的徹夜難眠,毫無保留地相信他、愛他。
那天夜裡,他夢見了逝世已久的父母,問他們,是不是他們讓他的芒果來到他身邊。
他得到的回答是,這是他栽下的樹,該由他去品嚐這果肉的酸甜。
樓夜雨流著淚醒了,笑著說,果肉是甜的。
他就知道,怎麼會有人一生都如此苦悶,老天爺也看不下去。
他前半生的苦,被芒果的甜化解,後半生的開始,又是源自芒果的一句話。
“自由。”
傳說中,有一種鳥冇有腳,無法停歇,隻能不停地飛,直到它累死的那一天,就是它可以休息的時候。
樓夜雨就是那隻冇有腳的鳥,可是有一天,他遇到了一棵很奇怪的樹,樹上麵長滿了香甜的果實,樹葉又寬又大,宛如搖籃,他可以安詳的躺在樹上休息。
新年晨曦的第一縷陽光灑在了皇宮中的摘星樓上。
雪真的停了。
樓夜雨聽到言夏說,“都督,我在江南有處宅子,我們搬去哪裡吧,我嫁與你,做你的妻,伺候你一輩子。”
孤注一擲的人,苦儘甘來後,贏得了最好的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