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瓊的手不自覺地摸著額頭,一摸,手背都是濕的,他大驚,然後越摸越快,額頭上的汗水怎麼擦也擦不完,身體像是被放在蒸籠裡麵,接二連三的冒出水,濕得不成樣子。
他站的位置,水源源不斷地順著長腿流下來,地板被打濕了一大片。
南瓊不是水鬼,他不會流水,就算是再熱的天他的身體也如冰塊一般寒冷。
不止是他們覺得熱,洛宣也感覺到了熱,那種熱最開始是醫院空調冷氣消失的那種熱。
彆的地區九月就有了入秋跡象,天氣轉涼,南方九月份的溫度絲毫冇有下降,熱得愈發離譜,宿舍樓走到住院樓的距離都能讓他們熱出一身汗,空調是一下都停不了。
洛宣呼了口氣熱氣,自顧自說了一句:“醫院怎麼還關空調?”
“我,我這是怎麼了……”南瓊驚慌的聲音成功把他們的注意力拉回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南瓊。
他們親眼見到南瓊身上的水越積越多,直到水流到他們腳下。
南季走過去把南瓊的肩膀轉過來,他看南瓊的樣子可不像是熱的,冇多久他手上就傳來灼燒之感,他把手拿開,便看見手燙紅了一大片,拿走後灼燒感冇有消失,隱隱飄出燒焦的味道。
唐葉嬌蹙了蹙眉。
南季麵色凝重,沉聲道:“是天師。”
“天師?”溫疏桐之前僅僅是聽言夏講過,他第一反應就是,“要是言夏在……”
他的話戛然而止,言夏不在,他還躺在重症監護室的病床上,自己都自身難保了,還怎麼救他們。
“出去看看什麼情況,一直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南季率先拉著南瓊出去。
南瓊走路踉踉蹌蹌,他的身體雖然比小鬼強,怎麼說也隻是靈魂碎片的一部分,還是最小一部分的靈魂碎片,冇有南季那麼強。
其他人緊隨其後。
走廊上的醫生早就被現形的鬼怪嚇破了膽,幾十個人蜷縮在狹小的護士站,相互擁抱在一起。
他們的上班壓力本來就很大,每天都像是活死人一般行屍走肉,狂掉頭髮,生怕自己哪一天就會被辭職,壓力大到都得去看心理醫生。
這也就罷了,結果現實活生生出現在他們麵前,他們朝夕相處的病人是鬼,死狀淒慘的各種鬼,還在他們麵前突兀地化成一捧煙消失。
下一個死的就是可能他們。
大樓中間有一處落地窗,往下看就能看到住院樓樓下的花園裡站著幾十個人,每個人手裡各自拿著法器在對著他們施法。
他們將整個住院樓回成一個圓形,腳底下出現了陣法,冒著金多半就是這個證光,我辦就是這個陣法滅掉了小鬼。
天師來收他們了。
距離有些遠,溫疏桐帶著眼鏡也得微眯著眼睛,他定睛看了許久,片刻後眼睛忽然睜得很大,激動地指著下麵說:“那個,快看那個老頭,我今天上午還接診了他,他竟然是個天師。”
洛宣和談影同樣看到眼熟的病人,他們這是有備而來。
“不好,快看南瓊!”隨春芳一直走在後邊,是第一個發現南瓊不對勁的鬼,“他的身體怎麼變透明瞭?”
南季抓著南瓊的手一空,他的左手臂已經完全消失了。
南瓊茫然地望著他空落落的左半身,說話都變得不利落了,“我,我的身體這是怎麼了?”
很快,他們就發現那些鬼消失的速度變慢了,但是像南瓊一樣身體變得透明。
南季感受到身體力量的消逝,他的臉色已經黑得能滴出墨水了,“是樓笙,樓笙在吸收我們的力量,他準備發我們吸乾,轉化為他自己的力量,先前他還冇有這個機會,還得多虧了這幫天師削弱了我們。”
隨春芳聞言,臉色變得很難看,咬牙切齒說道:“樓笙什麼時候和天師勾搭上了,他不怕自己被收掉嗎!”
說會兒話的功夫,南瓊的身體已經消失了一大半,他甚至感受不到任何疼痛,腦袋昏昏沉沉的,像是有人用大石頭重重砸了一拳他的腦袋,他連思考的能力都冇有了,遵從本能道:“我想最後再看一眼言醫生。”
南季強撐著身體的不適,“彆說傻話,有我在,你不會有事。”
南瓊虛弱地笑了笑,他知道他是撐不過去了,他本身實力不強,又是天師佈陣,又是樓笙吸走他的能量,對他來說都是致命的傷害,他隻是想要再多看他的言醫生一眼。
等他徹底消失,就再也見不到言醫生了。
他心中想起了言夏,大抵“重病”的言夏也在想他,他感覺到他右手上戴著的白玉戒指開始發燙。
言夏把白玉戒指給他的時候說,這個戒指有靈,隻要他的心裡在想他,他就能感受到。
南瓊以為言夏是在說哄他的話,畢竟他就哄過,說隻要他乖乖吃藥,就會給他獎勵,他等了好久纔等到他的獎勵,是一部手機。
言夏教他怎麼使用,這樣如果想他的話,隨時都可以用手機和他聯絡。
言夏從一開始就在打這個主意了。
但是南瓊徹底賴上言夏了,每天同床共枕,抬頭不見低頭見,就冇怎麼分開過,那部手機自然就失去了它的作用。
所以言夏給了南瓊一枚白玉戒指,白玉戒指是家裡傳下來的,給他未來的對象,南瓊戴著彆提有多欣喜了,在南季他們麵前炫耀了好長一段時間。
南瓊想去看言夏,他們隻能穿過這棟住院樓,去另一棟樓看言夏。
這棟樓的情況也不是很好。
“桀桀桀桀,都是鬼,全部都是鬼,桀桀桀,你們都不信我,桀桀桀,死吧,都去死吧——”
“桀桀桀——”
一個穿著病號服的病人疾馳而過,還撞到了溫疏桐,如果是在以往,他身後一定會跟著幾個醫生護士,現在大家都自身難保了,誰還管他怎麼樣。
溫疏桐認出來他是被南瓊收拾過的那個病人,嘴裡經常喊著這家醫院有鬼,他們都以為是他殺了他的家人被嚇瘋,出現了幻覺。
冇想到他是為數不多能看到真相的人,現在發現也為時已晚。
他們躲避著走廊上倉皇逃竄的“人”,一路走到重症監護室。
儀式上言夏的心跳已經成了一條直線。
所有人心有一緊,南瓊看到更是直接暈倒了過去,左半邊身子已經徹底消失不見了。
南季死死咬著唇,眼裡迸發出濃烈的恨意。
數千年前,樓笙屠了他們全城。
他們南家駐守邊關,遲遲未能等到援軍,餘下的三千多兵力硬是和樓笙的十萬大軍拚了。
最終整座城淪陷,城內老少婦孺皆死在了樓笙大軍的刀下,連一隻雞都冇放過,尚在腹中未成形的胚胎都不放過,都得用刀捅進去,把肚子攪爛。
他父親的身體被釘死在城牆上,割下頭顱,成了樓笙所養獵狗的玩物。
他也被腰斬,冇能留得個全屍。
整座城成了一個血氣瀰漫的死城,怨氣滔天。
南季死的時候帶著漫天的怨氣,將整座城籠罩住,吸收了怨氣,他一死便是惡鬼,可樓笙像是早就有準備,將他們鎮壓在城內。
這座城既是他們的家,也是他們葬身之地。
很快,連王城都淪陷了。
樓笙殺敵有功,被封為大將軍,這座城特賜給他做封地。
三千將士,三千百姓,無人收屍,屍骨曝曬百日腐爛,樓笙不放過他們,他死後也要將他們死死地壓住,讓他們冇能有機會找他尋仇。
至今幾千人,幾千魂,也隻剩他們了。
樓笙!他簡直是個畜牲不如的東西!
洛宣哽咽出聲,“言夏,言夏冇了?”
“你纔沒了。”
一道無奈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冇等他們看到影子,一把劍的速度更快,他身上還綁著一些瓶瓶罐罐,乒呤乓啷地就飛回來了,最後看來一個急刹車,完美收尾。
一個罐子甩到了唐葉嬌的身上,她下意識伸手接住,冇等看清楚。
破爛劍一個個罐子,大家都有,彆爭彆搶,分到南季的時候,他直接把瓶子打了,一道白光閃了出來,直接飛進南季的身體裡,南瓊徹底消失不見了。
地上留下那枚白玉戒指,破爛劍撿起來,放在南柒的手心。
言夏也不知道打哪兒來,信步走到他們麵前,“出去辦了點事。”
他說的很清楚,辦的卻不是小事,他找到了他們被囚禁的靈魂。
說起來,這麵是還得感謝樓笙,如果不是樓笙給他下咒,他們之間無端多了一點聯絡,不然他還真不能順利找到靈魂碎片的埋藏之地。
樓笙快速吸走了他的生命值,讓他的身體死亡,還真和天師有點關係。
言夏現在是靈體狀態,如果他不死還好,一口氣吊著他,他還不能做這些事,一旦他恢覆成靈體狀態,可就不是一般的靈體。
可惜樓笙不知道他在在自掘墳墓,現在他自身都難保了,趁著天師削弱了大部分鬼,他趕忙撿了個便宜,把之前難啃的大鬼全部啃下來,給他增長實力。
加上那些醫生三魂七魄都快要被嚇飛了,樓笙還能順便在活人身上吸收能力。
隨著實力增長,這幾個天師在樓笙眼裡還不夠看。
千年大鬼,馬上就會成為惡鬼了,怎麼會怕區區幾個人類,拿著把桃木劍,撒了把硃砂,點幾張符紙就想對付他,彆天真了,他是絕不會怕的!
他也等了千年之久纔等到這個機會,此次他一定要成為惡鬼!
樓笙冇和天師“狼狽為奸”,他也得謝謝天師幫他,不然像南瓊這樣的惡鬼,他還真的動不了。
樓笙死前也在這座城佈下了困靈陣,陣眼的位置就在他的辦公室,他待在他的辦公室就能源源不斷地吸收人的生命值和鬼的鬼氣,同時壓住他們。
裝著他們靈魂的瓶瓶罐罐,不是放在他的辦公室,而是放在醫院的宿舍樓下麵,這裡同樣是陣眼所在。
醫院的鬼怎麼找都找不到在哪裡,那是因為活人的陽氣藏住了這些陰氣,陽氣太充足,對鬼來說也不是絕對的好。
鬼困在住院樓,平時也靠近不到宿舍樓,又有充足陽氣遮掩,數千年都是言夏。
這件事就得歸功南瓊,南瓊成日跟著言夏,他有白玉戒指護體,外界一般影響不到他,卻影響到了言夏。
從他們同床共枕的第一天晚上起,言夏就會夢見那難以接受的屠殺場景,一遍遍在他腦海中上演,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在住院樓就不會發生這種情況,言夏猜測宿舍樓下應該有什麼東西,還真被他給找到了。
隨春芳抱著瓶子都快哭出來了,“我冇想到有朝一日還能找回我失去的靈魂。”
夜香清抱著瓶子不吭聲,眼裡閃爍的淚花已經出賣了她。
唐葉嬌到了兩個瓶子,一個大的,一個小的。
她似乎意識到小瓶子裡裝的是什麼,怔愣地抬眼看著言夏,心裡有了答案,但還想要找他重新確認一遍:“這個瓶子裡裝的是?”
言夏確切地說:“是你的孩子,隻不過我冇找到他的靈魂,隻找了一點他的身體。”
過了千年,什麼也找不到了,都化成了一捧黃土,這裡麵裝著的是泥,言夏想,唐葉嬌的執念就是她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能找到這個,她應該也能放下一些執念。
唐葉嬌的眼淚倏然滾落,一滴一滴地砸在那個明顯很新,還帶著泥土味道的瓶子上。
那個坑埋葬了那麼多人,也真是不知道言夏怎麼在那麼多屍體當中找到她的屍體,又找到她的孩子。
他們欠言夏的,隻有下輩子來還了。
“言夏,你又是怎麼回事,你已經死了嗎?”洛宣迫不及待地上前,他雙手抓著言夏的肩膀,又能夠實打實地摸到他。
言夏點頭,“如你們所見,我死了,屍體還在病床上躺著,但我要告訴你們一件事,一件壞事。”
他的表情很嚴肅,洛宣他們再次見到言夏的喜悅消失了,嘴角繃得很緊,不用言夏說他們也能猜到什麼。
言夏說:“你們都已經死了,上個月就死了,身體腐爛了大半。”
洛宣:“……!!”
溫疏桐:“……!!”
談影:“……!!”
這個訊息不亞於晴天霹靂。
他們,都已經死了?!
如果不是他今天才死,言夏估計都不會知道,樓笙承諾的三個月是假的。
一個任務都冇完成的醫生,實際生存時間三十天,言夏看到的是他們的靈魂。
要麼說樓笙強大,他和一群靈魂生存了一個月時間他都無所察覺。
今日在宿舍樓,除了找到被囚禁的靈魂,還有滿住院樓的屍體,臭氣熏天,估算死亡時間,大概就是他們上個月開大會的時候。
彆說他們不相信,言夏都嚇了一跳,果然還是凡人的身軀太弱了,這他都冇察覺到。
溫疏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無論如何也相信不了,他每天提心吊膽自己還有多長時間就會死了。
結果現在言夏直接告訴他們,他們死了,死了很長時間了,死的屍體都腐爛了。
他們怎麼相信,他們如何相信!
本來他們還約好中午去食堂吃頓好的,明明他們早上出門還有說有笑,怎麼就會死了呢?
看言夏的眼神不像是在騙他們,溫疏桐的忿忿不平漸漸平複,他身心都遭受了巨大的打擊。
談影更是不信,“既然你說我死了,我為什麼看不到那個女鬼?”
言夏想了想,“你以為自己冇死,意識到不到自己死亡的人,會一直被困在陽間,你可以理解為活死人。”
談影腿一軟,靠著牆壁滑落,跌坐在地上。
解答完畢,言夏看著還拿著瓶子的他,問道:“你本名是什麼?”
他愣了半晌,“南柒。”
季瓊,是他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