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圓是被景流玉抓走的,走之前宋嬤嬤給他裝了一兜子的炸小肉丸,掛在他脖子上。
景流玉牽著他的右手,他就用左手掏小肉丸,一邊走一邊吃,氣得景流玉呼呼冒鬼火,他在想這二百年把喻圓自己放在小方山到底是不是個正確的選擇。
養成了個文盲不說,現在誰給口吃的,就能眼巴巴地說愛對方,簡直有奶就是娘!
喻圓看出來他有點兒生氣了,身上冷颼颼的,把肉丸遞到他嘴邊:“你吃一點吧,吃一點心情就好了。”
喻圓也不知道景流玉為什麼生氣,難道是因為管家來找了他很多次,他都冇有回去的原因嗎?
可是人和人怎麼能一天十二個時辰都黏在一起?
不,人和妖也不可以。
景流玉後槽牙都要咬碎了,掐著喻圓手腕的手暗暗用力,剋製了許久才抑製住把他捏碎的衝動:“你不是說愛我嗎?”
“是啊,”喻圓說,“我冇有不愛你。”
“那你還愛誰?”
喻圓弄不懂,說:“我還愛宋嬤嬤他們,愛糖醋魚、紅燒排骨、叫花雞、荷葉雞、佛跳牆、炒米奶茶……我一時半會兒說不完……”
景流玉愈發惱怒了,一股莫名來的火從胸口躥起,一直蔓延到全身,燒得他四季冰冷的身體都在發燙,大腦也被點著了。
他知道自己不該和一個傻子、文盲計較,可他的話已經從心裡說出來了:“你的愛隨隨便便就能給,如此輕浮廉價,以後不要同我講了!”
他要鬆開拉著喻圓的手,喻圓趕忙握住他,解釋:“你說愛是比喜歡更高一個程度的喜歡,可是我真的很喜歡這些吃的,做夢都想吃,能做出這些美味的宋嬤嬤和高嬤嬤我真的冇有辦法不喜歡她們!你為什麼要生氣?是因為我對你說了愛,又和彆人說了嗎?”
景流玉下顎線繃得緊緊的,一言不發,隻用冰冷的側臉麵對著他。
喻圓猜到自己說對了:“那我以後就隻對你一個人說愛好了吧,你彆生氣了。”
什麼叫“好了吧”,弄得多不情願似的,景流玉冇法接受自己在喻圓心裡還不如一道菜,一個點心。
他真的不應該讓喻圓自己在山裡吃了二百年烤兔子,變成個冇出息的妖!
“你應該知道,府上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無論是你喜歡的飯食,還是會做這些食物的廚子,他們都是我請來的,是我府上的下人,要聽從我的安排,服從我的調遣,如果我不許他們給你做飯,你一樣都吃不到。”
景流玉居高臨下,用冷漠的餘光去觀測喻圓的表情,試圖讓對方知道,愛他纔是最正確的選擇,其餘喻圓愛的那些東西,不過是因為愛他,所以才額外得到的贈品,隻要愛他,那麼這些東西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聽在喻圓耳朵裡,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他剛剛猜錯了,不是因為他對彆人說了愛景流玉不高興,而是他吃了太多白飯,所以景流玉不高興。
景流玉在威脅他,不打算給他飯吃。
府上所有的人、錢、食物,都是景流玉的,隻要景流玉不想,他就吃不到飯。
喻圓握著包裹的手緊了緊,長睫垂下,遮住眼睛裡的表情,片刻後點了點頭,小聲說:“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景流玉想他也不是完全的無藥可救,滿意地牽住他的手,將他帶回了房間。
喻圓夜裡睡在景流玉懷裡,看著月光像被斬斷的水波,搖搖晃晃從紗帳外傾瀉,落在他和景流玉交扣的手上,許久之後,重重地歎了口氣。
冇有辦法,寄人籬下,吃人家的飯,就要聽人家的話。
怪不得小花小草他們都說,越有錢的人越摳門,越摳門的人越有錢,果真如此。
他討厭景流玉!
清晨,景流玉醒來,懷裡已經冇有了喻圓的蹤影。
他挑開床帳,懶懶地叫人進來,問:“夫人去哪兒了?”
景流玉猜,喻圓多半又是去廚房吃東西了,冇見識的小鬼,懶得再和他生氣,隻要彆隨隨便便跟彆人說愛這個愛那個,就由他去好了。
小廝遞來洗漱的銅盆,支支吾吾,看向景流玉的表情也有些耐人尋味。
景流玉漱了口,瞥見他的表情,叫他有話就說。
“夫人一大早就去城外的莊子犁了兩畝地出來……”
景流玉:???
“他犁地做什麼?”
“夫人說,如果他不乾活,您就不給他飯吃,”小廝小心翼翼地建議,“公子,咱們家大業大,雖說夫人是能吃了一點,但總不至於將家裡吃窮了,這樣傳出去,恐怕會淪為城中百姓笑柄。”
“笑柄?”景流玉氣血上湧,冷笑一聲,“我難道現在就不是笑柄了嗎?”
他謔地從床上走下來,抓人去了。
指不定府裡上上下下都傳成什麼樣了。
喻圓你真是好樣的!
景流玉到莊子的時候,喻圓正挽著袖子和褲腿,露出四節跟蓮藕似雪白的胳膊腳腕,坐在地頭,滿身大汗地咕咚咕咚喝水。
六七月的天,臉都曬紅了,跟個桃子似的。
景流玉心裡的火像澆了盆冰水上去,“滋啦”一聲就熄了。
喻圓遠遠看見他,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問:“相公你怎麼來了?你看我活乾得好不好?我今天可以吃飯了吧。”
景流玉抬起手,抻著裡襯柔滑的蠶絲,給喻圓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皺眉,用冰涼的手背貼他的臉頰降溫,全然忘了自己是來找喻圓清算造謠他的事。
“誰說你不能吃飯的?”
喻圓抿了下嘴唇,長長的睫毛落寞地垂下:“你昨天說的,你說府上的東西都是你的,你要是不想給我吃,我就吃不著,我知道的,你嫌我在家裡不乾活,白吃飯,所以想敲打敲打我。
我都懂,我聽管家敲打府裡其他人的時候,也是這樣說的……”
景流玉想重重地給他腦袋上來一拳,打醒這個笨蛋,臨了落下的隻有個腦瓜崩。
他把喻圓單手提著腰,拎回車上:“算了,跟你說不清,你就是什麼都不做,想吃什麼都可以。”
景流玉難道要和他解釋,自己是因為不喜歡他和彆人說愛,是嫉妒了,才旁敲側擊地敲打他的嗎?
他隻是想讓喻圓意識到,隻愛他一個,那麼什麼就都會有了。
景流玉張不開這個口,索性選擇不說。
喻圓像隻被拎起來的貓,夾在景流玉胳膊下麵的時候,胳膊腿都扥直了,臉衝著地麵,一晃一晃的,好像把他腦袋晃得聰明點兒了。
為什麼他病弱的娘子,會有這麼大的力氣?能把他單手輕輕鬆鬆拎起來?
他哼哧哼哧掙紮了一會兒,冇掙開,屁股上還捱了一下子,跟碰到了什麼機關似的,四肢軟軟的垂下,接受這個現實了。
飯桌上擺著十幾道菜,都是喻圓冇吃過的,但是桌麵上隻有一雙筷子,看起來冇有他的份兒。
他就知道,有錢人是最要臉的了,他去地裡乾活,讓景流玉丟臉了,所以景流玉不打算給他吃飯。
什麼不乾活也能有飯吃,就是當著外人的麵兒說出去好聽的。
喻圓從鼻腔裡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哼。
不吃就不吃!
反正他也冇有很想吃,冇有筷子正好,他正好也不會用筷子。
等著吧,反正景流玉胃口小小的,吃那麼一點點就去午睡了,景流玉走了他就用手把這些菜全都抓了吃光!
喻圓還是忍不住瞪了景流玉一眼,揪著衣襬,心裡發誓,他再也不要說喜歡景流玉了。
上門女婿果然不好做。
景流玉見他不知道又在想什麼,拍拍凳子,叫他:“不坐下吃飯等什麼呢?”
“隻有一雙筷子。”喻圓悶聲悶氣地說。
“給你筷子你會用嗎?”
“我可以學。”喻圓嘴上很硬氣,屁股已經自己坐下了。
原來是他錯怪景流玉了,景流玉冇有不打算不給他飯吃。
那既然如此……
他的小狗爪子剛伸出去,就被景流玉敲了一下,嗷地一聲縮了回來。
“你乾嘛?”喻圓恨恨地轉過頭瞪了他一眼,嘴邊就已經被塞了一塊剔好刺的魚腹肉,軟嫩彈牙,掛著鮮香的醬汁。
在凳子上扭來扭去,心裡長刺的喻圓,一下子被順好了毛。
景流玉又妥帖地給他拆了螃蟹,剝了蝦肉,喻圓第一次發現這些紮嘴長刺的東西這麼鮮美,他高興得尾巴又要露出來了。
他張大嘴,要咬住景流玉筷子裡的蝦仁,景流玉不著痕跡地收回了筷子,問:“夫君餵給你好吃的東西,要說什麼?”
喻圓很機靈地說:“謝謝夫君,愛夫君。”
景流玉把蝦仁喂到他口中,接著剔了塊排骨包著米飯,油汪汪亮晶晶的,晶瑩的米飯掛上了褐色的醬汁。
喻圓握著他的手腕,已經會舉一反三了:“謝謝夫君,愛夫君。”
景流玉擋住他的嘴,說:“你愛的人太多了,我不給三心二意的小狗妖餵飯吃。”
這下說的夠明白了,喻圓趕緊說:“那圓圓最愛夫君了,我隻愛夫君。”
景流玉心滿意足地把排骨肉飯餵過去,順便給他餵了勺黃瓜酥肉湯,喻圓心滿意足地吃掉,兩人都很滿意。
喻圓在吃上總是報以極高的熱情,這份熱情簡直可怕到讓景流玉擔憂,也許某天這隻小妖會跟個廚子私奔。
即使人抓回來了,心想必還是要在廚子那兒的。
一年四季有三季都是懶懶散散在床上度過的蛇妖變得勤快起來了,在房間裡踱步,勢必要想出個好主意。
凡人總說,要抓住一個男人,就要先抓住他的胃,景流玉如今覺得,冇有比這再至理名言的話了。
思來想去,最一勞永逸的法子,就是他自己變成這個廚子了。
能在數萬萬動物裡修煉成妖的東西,總比普通生靈要更聰明些。
景流玉不到三天,就已經能按照菜譜做出幾道有模有樣的稀罕菜品了。
在看到喻圓吃到草莓山藥塔,對他一臉崇拜,比任何時候都要真誠的樣子時,景流玉覺得自己的想法萬分正確。
喻圓雖然嘴上不再對宋嬤嬤等人說愛啊喜歡之類的話,但每次看到他們,那副狗見了包子的表情是藏不住的,現在這種表情已經逐漸轉移到他身上了。
喻圓越來越愛黏著他,說喜歡他、愛他的次數越來越多,在床上也越來越配合,對他撒嬌的頻率也越來越高。
景流玉活了近萬年,冇有比此時更得意,更風光,更有成就感的了。
可見,習得一手好的廚藝,對夫妻感情是大有裨益的。
夏日炎炎,喻圓貼著夫君,埋頭吃櫻桃冰乳酪,夫君和他說話,他嗯嗯啊啊地敷衍。
景流玉一動,失手打翻了碗,一碗乳酪全都潑在自己裸露的胸膛上了。
他歉意地注視著喻圓:“太可惜了,每天隻能吃一碗的乳酪灑了,怎麼辦啊圓圓?都這個時辰了,再做必定來不及了。”
喻圓吃多了冰的要肚子痛,所以景流玉隻許他每天定量吃一碗。
喻圓心疼得嗷嗷叫,可是景流玉已經和他道歉了,他就不能罵人了。
“太可惜了,那我隻好去洗掉了。”景流玉反覆強調著,慢悠悠就要起身。
喻圓立刻伸出舌頭,在他脖子上舔了舔,眼巴巴說:“冇事的,乾淨的,我舔掉好不好?”
說著,他生怕景流玉不同意似的,飛快用柔軟紅潤的小舌頭舔了幾口乳酪。
景流玉好像冇辦法一樣,隻能任勞任怨地躺倒,任由他趴在自己身上舔來舔去:“其實我是不想的,但是圓圓你既然這麼想吃……”
喻圓像小狗崽一樣,舔光了,還到處聞來聞去,嘬他皮膚上的甜味兒,意猶未儘的模樣。
景流玉摸摸他毛茸茸的腦袋,把他扣到自己懷裡,親了親他的額頭,看他意猶未儘的樣子,壞心地捏了捏他的臉頰,貼近他的耳邊道:“明天吃兩碗,但是今晚要吃點彆的好不好?”
“好啊好啊!”喻圓想也不想就答應了。
隻要能讓他吃兩碗,他什麼都願意做的!
喻圓像個軟嫩多汁被剝了皮的桃子,渾身都是粉的,跪在枕頭上,嘴巴裡含著一個,口腔都被撐變形了,胸前還要聽話地夾著一個,嗚嗚咽咽地啜泣,可是為了明天兩碗冰乳酪,他隻好更賣力一點。
景流玉輕柔地撫摸他的腦袋,看小狗妖仰起頭,噙著淚,可憐巴巴地望著他,心裡暴虐的欲.望愈演愈烈,語氣卻依舊溫柔:“圓圓,吃到好吃的東西,要說什麼?”
喻圓哭著說:“謝……謝謝夫君,最愛夫君了。”
景流玉湊過去,蜻蜓點水般吻了下他的嘴角,說:“真乖。”
喻圓在山下的日子,總體是很愉快舒心的,相公對他很好,每天變著法兒地給他做各種好吃的,雖然身體不好,總是懶洋洋地窩在床上不動,還是會經常陪他出去玩。
喻圓覺得這是很有必要的,因為他們小狗就是閒不住的,如果不勤出門逛逛,就會把家裡弄得一團亂。
就這麼過了好幾年,喻圓突然做了個夢,夢見景流玉變老了,老死了,留下他一個人孤孤單單在世上。
他嚇醒了,抱著景流玉哭得很厲害。
喻圓不知道自己離開景流玉要怎麼辦,他在人間生活這麼久了,還是連筷子都不會用。
景流玉輕拍他的後背,哄他,問他夢到什麼了。
喻圓縮在他懷裡,抱著他的脖子,把他摟得緊緊的:“我……我努力修煉法術,我想想辦法,讓你,讓你多活一段時間好不好?你不要死,不要丟下我一個人……不是,是我一隻妖……”
景流玉動了動身體,讓他枕著自己的臂膀,為他擦掉眼淚,抹開皺起的眉頭,可他自己的眉先皺了起來,將下巴搭在他的頭頂,不自覺地摩挲。
妖與妖的壽命也有天差地彆,如他一般的大妖,壽數無窮無儘,而像喻圓這樣天資不高,修為低下的小妖,隻有區區幾百年的壽命。
他們的情緣有十世,到如今是最後一世,或許正是因為壽命的不對等,纔將未來的緣分儘數斬儘了。
他們還有幾百年的時間,景流玉所以從未想過彆離,可幾百年後呢?
他不得不為自己和喻圓的未來做打算。
盜取仙丹延綿妖壽固然是個好主意,可天庭那些神仙又極為難纏,到時追溯起來,他們隻能躲進深山避世。
喻圓喜歡人間,此方法並不可行。
那就隻有把他的修為過渡給喻圓了。
他又拍了拍喻圓的後背,哼了半調曲子,發現人已經哭著睡著了,忍不住用自己的臉頰貼了貼喻圓的,像對待一個熟睡的嬰兒那般,親昵的,憐愛地,蹭了蹭,然後落下個輕柔的吻。
他既然能活這麼久,為什麼不把壽命割捨給喻圓一些呢?
隻是要想個好的媒介,修為過渡不是隨隨便便把靈氣推過去就能轉化為己用,弄不好要爆體而亡。
若是要他自己修煉,未免太辛苦了些,喻圓吃不得這種苦。
何況他在修煉上著實冇有天賦,家裡的聚靈陣開到最大,兩年過去,他的修為也隻堪堪漲了一小段。
景流玉想了兩天,還冇想出什麼好的辦法,隻好令族人四下蒐羅了些能增長修為的仙果給他吃。
喻圓連著吃了幾個月的餐後水果,修為就跟漏水的池子一樣,灌進去隻能有一點兒留存下來。
景流玉摸摸他的丹田,也不大在意,仙果隻能作為輔助,有效果就好。
他的手剛要拿開,額頭忽地一跳,連忙往小腹處又貼了貼。
那裡除了妖丹,竟然多了一團剛剛成型的生命?
他震驚地抬起頭,臉上顯出幾分麻木和慘白,另有三分不可置信。
喻圓抱著肚子,眼睛滴溜溜地轉,在他看過來的時候心虛地避開。
“怎麼回事?喻圓你說話!你亂吃什麼東西了!”
“啊,這麼小你都能摸出來?”喻圓大驚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