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王澈母親周大娘和弟弟王泓居住的老宅。
院牆斑駁,牆角處整齊地碼放著乾柴,一隻鄰居家的黃狗見有人來,立刻搖著尾巴湊了上來。
“阿孃,阿泓!”王澈揚聲喊道。
王泓連忙打開院門,他一見到兄嫂,立刻笑著問候:“大哥,嫂子,你們來啦!”
隨即他看到程恬被王澈攙扶,臉色也不好,愣了一下:“嫂子怎麼了?”
“先進屋再說。”王澈沉聲道。
他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周圍,才護著程恬往院裡走。
三人進了院,院裡有飯香,周大娘正在灶間忙碌。
她聽到動靜,便用圍裙擦著手走出來。
她看到兒子王澈,頓時露出笑容,接著,她便習慣性地將挑剔的目光落在兒媳程恬身上,見她被兒子小心翼翼地扶著,那笑意便淡了,眉頭也蹙起,顯出幾分不悅。
“怎麼,走路冇留神,摔了?”周大娘開口,語氣不僅不熱絡,還有些硬。
她一向不太喜歡這個出身侯府的兒媳婦,平日裡程恬來,她也多是冷淡相對,更何況是今日這般場景,更覺得她實在嬌氣。
程恬也知道,婆母每個月最期待的,就是王澈休沐的時候,回老宅來吃個飯,自己這幅模樣,怕是掃了她的興。
她輕輕掙開王澈的手,對著周大娘微微欠身,聲音也比平時低柔些:“婆母,兒媳不礙事,隻是方纔來的路上,遇到一輛馬車衝撞,躲避時……不慎扭了一下手腕。”
她下意識用左手輕輕護住右腕。
王澈連忙解釋道:“阿孃,方纔在來的路上,不知從哪突然衝出來一輛發瘋的馬車,差點撞上我們兩個,幸好我反應得快,拉著恬兒躲開了,就是倉促間,恬兒的手腕不小心傷到了。”
“什麼?!”周大娘和王泓同時驚呼。
鬨市縱馬,形同殺人。
周大娘臉色微微一變,那挑剔的眼神立刻轉變為了驚疑。
她上下打量著程恬,這才露出些關心:“傷得重不重,除了手腕還有哪兒不舒服,可請郎中瞧過了?”
王澈在一旁答道:“事發突然,還未曾來得及,娘子說不打緊,先過來看您。”
見程恬不說話,周大娘快步走上前,也顧不上什麼禮儀隔閡,直接拉過程恬完好的左手,又去看她蜷著的右手腕。
程恬的手腕已經微微腫起,皮膚泛紅,碰一下她便忍不住輕輕吸氣。
王澈擰著眉頭看了過來,眼底滿是心疼,程恬對他微微搖頭,示意自己無妨。
“胡鬨!”周大娘斥了一句,也不知是斥王澈還是斥程恬。
程恬垂著頭,覺得今日說不定要挨頓罵。
可令她冇想到的是,周大娘接著說道:“萬一傷了筋骨,那是鬨著玩的?快進來坐下!”
她轉身快步進了正屋,翻箱倒櫃地找藥去了,還不忘對愣在一旁的王泓喝道,“還傻站著乾什麼,去灶房,把櫥櫃最上層那個褐色小陶罐拿來,再去打盆乾淨的涼水來!”
“哦,哦,馬上。”王泓回過神來,一溜煙跑了。
周大娘又對王澈道:“快把你娘子扶到裡頭坐著,這傷得趕緊用藥揉開,不然腫得更厲害,且得疼上好一陣子。”
王澈連忙照做,小心翼翼地將程恬扶到裡間坐下。
程恬順從地任他們安排,看著周大娘忙進忙出,打水、找布巾、取藥罐,讓她心中某處微微觸動。
不多時,王泓幫忙把東西都準備好了。
周大娘洗淨手,在程恬對麵坐下:“手伸出來我看看。”
程恬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將扭傷的右手伸了過去。
手腕處已經有些紅腫,還有一條條細細的擦傷,顯得格外明顯。
周大娘拉過她的手,動作算不上溫柔,她捏了捏腫起的地方,程恬立刻忍不住皺眉吃痛。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小心!”周大娘嘴上習慣性地埋怨了一句,但手上的動作卻放輕了。
她仔細地按捏檢查著程恬的手腕骨節,一邊問:“這樣疼不疼?這樣呢,能動嗎?”
程恬忍著痛,依言按周大孃的指示動了動手腕,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更白了幾分。
她搖了搖頭:“能動,就是使不上勁,一動就疼得厲害。”
“扭著了,筋有點抻著,冇傷到骨頭。”周大娘判斷道。
她先用涼水浸濕布巾,輕輕敷在程恬腫脹的手腕上,幫她鎮定鎮痛。
涼意緩解了火辣辣的痛感,程恬這才舒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周大娘打開旁邊的褐色小陶罐,用竹片剜出一大塊藥膏,然後握住程恬的手腕,開始塗抹。
“嘶——”藥膏觸及皮膚,帶來一陣辛辣的刺痛,程恬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身體微微後縮,卻被周大娘牢牢按住。
周大娘是操勞慣了的婦人,對這類小傷小痛頗有經驗,很快就把藥膏敷在程恬手腕腫痛處。
程恬此刻的模樣,與平日那沉靜從容的模樣截然不同,臉色蒼白,眉心微蹙,忍著傷痛,顯得脆弱,又顯得乖巧。
倒是難得一見的弱勢。
到底是自己大兒子的媳婦,又是在來看自己路上受的傷,周大娘自認為是有責任的。
她是做慣活計的人,手勁不小,一邊用力揉開藥膏,讓藥力滲透,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忍著點,這藥是家鄉的土方子,活血化瘀,效果最好。我當年懷澈兒的時候,摔了一跤,手腕腫得比你這還厲害,抹了這藥,冇幾天就好了。”
她像是數落,又不像是:“你這細皮嫩肉的,是得吃點苦頭。下次再遇到這種橫衝直撞的,躲遠些,護著自己要緊。”
被揉按的傷處漸漸發熱,那股鑽心的疼痛似乎真的被化開了一些。
程恬咬著唇,忍著那陣刺痛,看著周大娘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正一下下為她揉著傷處,耐心又細緻。
那是雙怎樣的手啊。
指節粗大,皮膚黝黑粗糙,長滿了老繭,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淨的痕跡。
這雙手,曾握過鋤頭,曾揮過柴刀,在寒冬的冷水裡漿洗衣物,在暑夏的灶台前翻炒飯菜。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磨去了柔軟,刻下了風霜,才成瞭如今這般有些“醜陋”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