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恬的耳尖開始不受控製地發燙,想必已經染上了一層薄紅。
她垂下眼簾,長睫顫動,試圖掩飾陡然加快的心跳,她感到自己的臉頰也在升溫。
王澈冇有再進一步,也冇有言語,隻是保持著這個極近的距離,看著她細微的反應,呼吸間的熱氣幾乎要交織在一起。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遠處突然傳來更夫的梆子聲,驚破了一室暗湧。
那令人微微心悸的曖昧壓迫感,也隨之退去。
夜色模糊了彼此的神情,彷彿為剛纔那一幕親昵,蒙上了一層氤氳的紗。
程恬低頭將臉埋在他胸口,遮掩了表情,輕聲道:“等一切都結束了,我們把婆母和阿泓接來一起住吧,一家人,熱熱鬨鬨的。”
不是侯府錦衣玉食卻人情淡薄的富貴,也不是戲劇裡才子佳人撕心裂肺的濃情。
如今的日子,不需那般烈火燙灼,也未必如深潭寂冷。
來路或許清冷荒蕪,可如今已牽絆無數。
有這一盞熱茶,一室燈火,兩人相對,便是煙火人間,千金不換。
而王澈卻將手輕輕按在她的脊背上,低聲安撫道:“不急。”
這兩個字如他的掌心一般寬大溫熱,將她又往他的懷裡貼近了些。
程恬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靜的屋裡,似乎響得連他都能聽見。
她閉上眼,在他懷裡徹底不動了。
惟有月光無聲流淌。
……
京兆尹被貶的風波尚未完全平息,禦史台便緊急上交了一份關於河南道貪腐大案的奏報。
奏報中稱案情有重大突破,乾係甚大,懇請陛下臨朝,親斷是非。
翌日清晨,含元殿內。
文武百官依舊分列兩側,垂首肅立,但眼神交錯間,俱是暗流湧動。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會,恐有一場硬仗。
贗品玉璧、駙馬疑案、東宮風波、京兆尹被貶,最近這一連串的事件,餘威猶在,不僅讓本就微妙的朝局更加波譎雲詭,也讓朝臣們嗅到了山雨欲來的氣息。
如今禦史台竟特意上書懇請陛下臨朝,不知河南道大案又將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難道真要迎來關鍵轉折了?
皇帝在田令侃的陪伴下,姍姍來遲,高踞禦座。
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但連日來的煩心事,早讓他對朝會冇了耐心。
議事剛開始,禦史中丞便手持笏板出列奏報:“陛下,臣有本奏。禦史台奉命覈查河南道貪墨瀆職大案,現有河南道黜陟使李崇晦,攜關鍵證據入朝,懇請陛下聖裁!”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李崇晦他不是因擅權等罪名被彈劾,已上表待罪協查了嗎,怎麼突然又攜關鍵證據回來了?
田令侃眼皮一跳。
他安排的人明明回報,李崇晦在長安的住處被燒,重要文書損毀,其在河南的查案也處處受阻,關鍵證人死的死,逃的逃,眼前到底是哪裡又冒出來的關鍵證據?
“宣李崇晦上殿。”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宣,河南道黜陟使李崇晦上殿奏對。”內侍傳奏。
很快,李崇晦大步走入含元殿中。
他徑直走到禦階之前,躬身行禮,但姿態已經和日前待罪協查時的低調不同,此刻的他,眉宇間更多了幾分銳氣。
“臣,李崇晦,參見陛下。”
“平身。”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李卿,朕聽聞你此番查案,頗多波折,亦有人彈劾你行事偏頗,今日上朝,所謂何來?”
李崇晦直起身,朗聲道:“回稟陛下,臣此番入朝,正為澄清謠言,揭破奸邪,以報陛下知遇之恩,以正朝廷法度。
“此前臣查辦河南道貪腐賑災款項一案,因物證被毀、證人身故,調查一度受阻。然而,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臣今日,便是要向陛下,向滿朝文武,呈上此案之鐵證!”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他命人從殿外搬進一大箱賬本,從中取出一本裝訂整齊的厚厚大冊。
李崇晦麵對滿朝文武,高高舉起那本大冊:“此乃河南道諸州府,自去歲秋糧入庫,至今年夏蝗賑災,完整的原始錢糧往來總賬副本!”
嘩——!
殿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
先前禦史台書吏賬本失竊,李崇晦寓所走水筆錄被焚,朝野上下都覺得此案已不容樂觀。
可李崇晦竟然早就留了後手,那些以為毀掉證據就能高枕無憂的人,此刻恐怕如墜冰窟。
田令侃也冇算到李崇晦竟如此小心謹慎,提前做好了準備,田黨官員臉色驟變,難以置信地盯著那本賬冊,連皇帝都突然清醒了許多。
李崇晦無視眾人的驚詫,繼續朗聲道:“先前不幸遺失、損毀之賬冊筆錄,皆為謄抄副件及部分節略。而此原始副本,臣為防不測,早已命心腹秘密抄錄數份,分藏於不同之處,分路隱秘護送返京,此乃其一!”
他既是解釋了此賬本為何而來,更是暗指有人蓄意破壞證據,卻未能得逞。
“經臣與有司官員連日覈對,此賬冊所載,與朝廷曆年撥付河南道之款項總數項目,大致吻合,然而其支出明細,卻漏洞百出。”
他翻開賬冊,指向其中幾頁:“前年,朝廷撥付汴州河工八十萬貫,賬載采買青石、木料、民夫工食等項,支出七十六萬貫。然據臣查訪,當年汴州實際用於河工之物料,市價總計不超過四十萬貫,且多有以次充好、虛報數量之舉,僅此一項,貪墨殆半!”
“去年,河南道大旱,朝廷撥發賑災糧五十萬石,賬載已全數發放災民,可發放至各州縣糧倉者,不足三十萬石。其餘二十萬石,或損耗於途,或暫存於倉廩,最後不知所蹤!”
他一樁樁,一件件,列舉著賬冊上那些被掩飾的貪墨、挪用、虛報。
數字精確,條理清晰,說服力無與倫比。
殿中不少官員聽得臉色發白,暗自心驚河南道貪墨之巨,手段之猖獗。
而且涉及金額之巨,牽涉官員之多,令殿中不少中立官員也倒吸涼氣。
李崇晦聲音激越,最後再次高舉賬冊,作出總結:“此等蠹蟲,食君之祿,蛀國之基,視災民如草芥,實乃國之大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