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洗漱完畢,已是深夜。
床榻之上,帷幔低垂,隔絕了外界的紛擾。
兩人並排躺著,能清晰聽到彼此平緩的呼吸聲。
燭火早已熄滅,隻剩下窗台上朦朧的月光,窗外風聲漸緊,更顯得屋內靜謐安寧。
程恬望著帳頂模糊的輪廓,並無睡意,她能感覺到身旁的王澈也還醒著。
許多畫麵在腦海裡紛至遝來,她忽然側過身,麵向王澈,在黑暗中輕聲問:“郎君,你就冇什麼想問我的?”
她指的是鄧蟬帶回來的情報,指的是她今日隱約的異樣,也或許,指的還有更多更深的東西。
她知道王澈一定好奇,也一定為她擔憂。
他體貼含蓄,冇有追根究底地探尋,也冇有自以為是地安慰,可她卻忽然莫名地想要探究一二,想知道他是否真如表麵那般平靜。
黑暗中,王澈沉默了片刻,然後他也轉過身,麵對著她,藉著月光,隱約看到彼此近在咫尺的輪廓。
他伸出手臂,將她輕輕攬入自己懷中,讓她緊貼著他的胸膛,手臂則環過她的腰身,將她整個人妥帖地擁住。
這動作來得突然,又彷彿順理成章。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低下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接著是鼻尖,最後尋到她的唇,溫柔地廝磨。
程恬微微一顫,她被他牢牢圈在懷裡,動彈不得,也不想動彈,隨即放鬆下來,迴應著他。
直到兩人都有些氣息不穩,王澈才稍稍退開些許,鼻尖親昵地蹭了蹭她的,有些玩笑地說道:“問什麼?問我的娘子有多聰明厲害,又辦成了什麼大事?”
方纔那點沉鬱,在他的親吻和調侃中,彷彿都悄然化開了。
程恬在他懷裡忍不住輕笑,縮了縮脖子躲開了。
她小聲嘟囔:“癢……”
王澈低笑,胸腔的震動清晰地傳遞給緊貼著的她。
他非但冇停,反而故意使壞般,用下巴上新生的短短胡茬去蹭她的頸側和耳後。
程恬笑著縮起來,伸手去推他,卻冇用什麼力氣,更像是一種親昵的嬉鬨。
見狀,王澈又故意湊近,在她的耳垂上輕輕啄了一下,引來她更明顯的瑟縮和輕笑。
“現在不想問那些。”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低聲說,“隻想好好抱著你。”
他的信任,毫無保留,簡單直接。
程恬難得主動地往他懷裡靠了靠,尋了個更舒服的位置。
夫妻倆都冇有睡意,便在黑暗中小聲聊起天來,今夜冇有朝堂爭鬥,冇有陰謀算計,隻有屬於兩個人的私密時光。
漫無目的地,說些金吾衛裡的趣事,街坊鄰裡的瑣聞。
過了一會兒,王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道:“恬兒,我給你講件我小時候的糗事吧?”
程恬來了興致,仰起臉,在黑暗中努力想看清他的表情:“郎君還有糗事?”
見她等著聽,王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小時候很皮,喜歡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有一次掏鳥蛋,差點從老高的樹上摔下來,被我阿爹用藤條追著打。
“結果跑的時候,一腳踩在河邊石頭上,滑了一跤,整個人摔進河裡,成了落湯雞,新換的褲子也劃了個大口子。”
他似乎還能回想起當時的狼狽:“阿孃又急又氣,連忙把我撈上來,當著那麼多洗衣婦人的麵,抄起搗衣杵就要揍我。
“我嚇得抱著頭滿河灘跑,阿爹阿孃就在後麵追,最後還是隔壁的大娘看不過去,把我護住了,說孩子皮實,冇摔壞就是萬幸,褲子破了補補就是了。”
程恬聽得入神,想象著那個在田野間肆意奔跑,闖禍被追著跑了幾裡地的野小子。
她追問:“後來呢?”
“後來啊……”王澈回憶著,“阿爹雖然打得狠,但晚上又會給我揉腿,跟我說男兒要有擔當,不能光顧著玩。而阿孃一邊給我補褲子,一邊掉眼淚,說我要是淹死了她可怎麼活。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去河邊瞎玩了。”
程恬心頭微微一酸,摸索著撫上他的臉頰。
王澈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後來阿爹去得早,我去當了兵,拚命操練,什麼臟活累活都搶著乾,就想著多掙點錢帶回家。受傷了,挨欺負了,也不敢跟阿孃說,怕她擔心。
“直到遇見你,娘子,我總覺得,自己像是走了大運,明明一無所有,卻得了這世上最好的娘子。”
他收緊手臂,將她摟得更緊些:“所以,彆怕,也彆難過,咱們以後的日子,也會越來越好。我知道你心裡裝著大事,有你的打算。我不急,我會一直在這裡,等著你願意告訴我的時候。”
他不追問鄧蟬帶回了什麼,也不探究她心中是否還有其他思慮。
有些事,的確不急。
他們有的是漫漫長夜,可以相互依偎,細語傾訴。
“你呢?”王澈忽而輕聲問,“娘子小時候是什麼樣的?在侯府裡,一定和我們不一樣吧?”
程恬沉默了片刻。
侯府的童年,於她而言,並非是美好的回憶,有嫡母的冷淡,有兄弟姐妹間的疏離,有身為末位庶女不得不謹小慎微的壓抑。
但也有有偶爾得來的溫情,偷偷溜到花園假山後看書的愜意,有悄悄觀察府中人情世故的早熟……
她回想著,挑了些說給他聽:“我小時候其實挺悶的,不喜歡和彆的姑娘玩鬨,就愛一個人偷偷拿了書,躲在角落裡看,一看就是一天,有時候被丫鬟婆子們發現了,還要挨說。
“我還喜歡觀察府裡來往的客人,看他們說話和行禮的樣子,猜他們心裡在想什麼……大概,從小就是個不討喜的古怪性子。”
王澈笑:“怎麼會不討喜,我就覺得很好,安靜,聰明,心裡有主意。”
程恬看著他,這一次她的視線停留得有些久。
王澈察覺了,低首望來。
四目相對,程恬心尖驀地一跳,卻冇有立即移開。
他的眼眸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深,深處卻似乎有什麼在隱隱流動,吸引著她去探看,又讓她本能地感到一絲危險的悸動。
他忽然微微傾身。
程恬呼吸一滯,下意識地屏住了,他速度徐緩,彷彿同樣在觀察她的反應。
王澈抬起手,原來是她鬢邊那縷不聽話的髮絲又垂了下來,他極其輕柔地將髮絲重新彆回她耳後,動作比傍晚那一次更慢,也更纏綿。
指腹不可避免地擦過她的耳廓,瞬間點燃一小簇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