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出,震動朝野。
奏摺如同雪片般飛向紫宸殿。
其中有勸諫皇帝,委婉為太子辯解求情的,也有暗中試探皇帝,是否已有易儲之心的。
連皇後也親自出麵,稱太子年少,陛下當以教導為主,不宜苛責過甚,國本動搖,非社稷之福。
皇帝難得耐著性子翻了幾本奏摺,可他胸中的怒火非但冇有平息,反而被群臣的維護言語激得更旺,認為這是百官在挑戰他這個天子的權威,在為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張目。
他怒火正熾,又不能再繼續敲打太子,隻能另外尋找一人承擔雷霆怒火。
於是,負責京畿治安,在此案中處置不力的京兆尹杜文,便成了現成的出氣筒。
皇帝將一連串的訓斥劈頭蓋臉地砸向杜文,指責他辦案不力,線索不清,急於求成,有負聖恩。
恰在此時,依舊堅持追查的刑部尚書,也將疑點的調查結果,整理成冊,呈遞禦前,其中自然也列舉了杜文的種種疏失之處。
皇帝覽奏之後,勃然大怒:“好一個京兆尹,案情未明,就敢欺上瞞下,企圖矇混過關,看來這長安城的治安,也該好好整飭了!”
盛怒之下,皇帝當即下旨:京兆尹杜文玩忽職守,辦案不力,有欺君之嫌,今數罪併罰,罷官奪職,貶為嶺南某偏遠下州,即日離京赴任。
一道旨意,將堂堂三品大員京兆尹打落塵埃。
杜文接到旨意,真如五雷轟頂,不禁悔恨交加。
他本是見風使舵,看田令侃與北司勢大,就想暗中攀附對方,為自己謀個更好的前程,飛黃騰達。
哪想到他自己好處還冇撈著半點,反而因為捲入這趟渾水,成了皇帝泄憤的替罪羊。
短短幾個月功夫,就丟了京兆尹的顯赫官職,被貶到那蠻荒之地,聲名掃地,前途儘毀!
這讓他腸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還不如老老實實穩坐中立,明哲保身!
杜文被貶,無疑警訓了百官。
陛下現在對東宮不滿,以致於對駙馬案及至其背後可能牽扯的一切,都極為不耐。任何與此沾邊,辦事不力或立場可疑的官員,都可能成為下一個被遷怒的對象。
朝堂之上的風向,再一次變得微妙起來。
有杜文作為前車之鑒,原本在南北之間搖擺不定的官員,變得愈發謹慎,連為太子維護開脫的聲音都小了下去。
而田令侃雖然暫時保住了太子,卻也付出了犧牲京兆尹這個重要職位作為代價。
更要命的是,皇帝明顯已經對太子的能力產生了嚴重質疑。
他站在北司衙門的軒窗前,望著陰沉天際,手中的茶盞涼了又涼。
必須儘快找到破局之法,否則,下一個被犧牲的,就不止是一個杜文了。
大將軍府邸。
上官宏與李崇晦隔案對坐。
李崇晦轉述了近日朝中關於駙馬案、東宮風波以及京兆尹被貶的種種變故,進而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上官宏撫掌而笑,毫不掩飾對程恬此計棋高一著的讚賞:“好一個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如今看來,是那閹奴膽大包天,居然想用東宮來攪混水,給自己爭取喘息之機。程娘子倒好,順手將這兩件事擰成一股繩,反套回他自己脖子上!
“逼得他保太子就得傷河南根基,保河南就得看著太子受損,左右為難,顧此失彼,倉促間果然露了破綻,結果連京兆尹都折了進去,真是打得他措手不及,哈哈,痛快!”
他征戰半生,見慣沙場奇謀,但朝堂之上這等直擊要害的算計,同樣讓他覺得精彩。
李崇晦亦是連連點頭,臉上帶著欽佩之色:“大將軍所言極是,程娘子此計,確實精妙。
“不瞞您說,我也細細想過如何應對,若換做是我,麵對此局,多半是緊咬著駙馬案本身不放,一條道追查到底,就算查到線索,也難免與田黨正麵硬撼,勝負難料。
“程娘子卻能跳出案牘,從人心和朝局大勢入手,將其與河南案、東宮勾連起來,營造聲勢,逼田黨自露破綻,這份機變謀略,我自愧不如。”
李崇晦是真心佩服程恬四兩撥千斤的能力。
但說完,他心裡又掠過一絲不忍,緩緩但:“隻是此舉固然精妙,卻終究是讓太子殿下受了委屈。殿下仁厚,此番卻是無妄之災……”
他對程恬的謀劃一清二楚,那些流言猜測,他亦是幕後推手。
可他一想到那位儲君並無大錯,卻因此受挫,心中難免有些愧疚。
上官宏聞言,也收斂了笑容。
他沉默片刻,才說道:“世上哪有那麼多兩全其美之事,不過是兩害相權取其輕,權衡利弊,當斷則斷。
“身處這等你死我活的鬥爭之中,宋襄之仁,隻會害人害己。太子的確無辜受累,然而朝堂博弈,如沙場對壘,豈能毫無犧牲?能藉此機會,讓陛下看清東宮被滲透之深,讓田黨自亂陣腳,折損羽翼,已是難得。
“況且,殿下仁厚有餘,果決不足,經此一挫,若能磨礪心誌,懂得如何駕馭臣下、保護自身,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程娘子能做到這一步,已屬不易,你不可過於苛責。”
田令侃根基深厚,爪牙遍佈,若不行此險招、奇招,難以令其動搖。
太子殿下暫時受損,但儲位未動,尚有轉圜之機,而田黨偷雞不成蝕把米,因此折了京兆尹,內部必生嫌隙。
此法,臨機應變,因勢利導,或許是當前代價最小、收效最速之選。
李崇晦也明白,戰機稍縱即逝,有時為了一場大勝,區域性的犧牲在所難免。
最重要的是,要清楚為何而犧牲,最終要贏得什麼。
李崇晦深以為然地說道:“老將軍所言甚是,田令侃此次急於撇清,不惜推出替罪羊,看似解了燃眉之急,實則留下了更多把柄和破綻。京兆尹換人,更是斷他一臂。此消彼長,我們的機會便來了。”
提到機會,上官宏目光炯炯地看向李崇晦:“河南道那邊,依程娘子之計,暫避鋒芒,轉為暗中行事,進展如何,可還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