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趙銳,小院重歸寧靜。
鬆蘿和蘭果收拾著碗筷,王澈幫著將東西歸位,無人交談,隻有碗碟輕輕的磕碰聲。
午後正是秋日裡陽光最慷慨豐饒的時刻,直曬得人熏熏然。
飯菜的煙火香氣還未散儘,就浸潤在這光這影裡,滿滿地充盈著小院的每一個角落,教人感到安穩。
程恬獨自坐在臨窗的矮榻上,目光靜靜地投向窗外。
院裡那棵石榴樹,枝頭還掛著幾顆碩大的石榴,果皮泛著酡紅,在枝葉間半掩半藏。但現在它的葉子已不像夏天那樣墨綠油亮,邊上已經泛起了一圈淺淡的金黃,悄然染上了秋意。
偶爾有一兩片葉子,抵不住風的輕喚,便打著旋兒,依依不捨地從枝頭飄落。
程恬的目光便追著那飄搖的葉子,悠悠落到地上,複又抬起,神情便有些悠遠了,彷彿看的不是樹,也不是天。
王澈忙活停當,用布巾擦了手,這才走到她身邊,拿起矮幾上那隻茶壺,壺嘴微傾,恰好將茶水續至八分滿,茶香也隨之幽幽一漾。
他這纔開口,聲音也如同這午後的陽光一般,溫醇平和:“娘子,累了?瞧你這半日也冇得閒,秋日容易睏乏,要不要去裡間歇會兒?”
程恬這才收回目光,轉頭看向他。
她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不累,我隻是忽然想起了……蘇文謙。”
王澈端茶的手一頓,裡麵的茶水險些灑出來。
他愕然抬眼,緊張地看向程恬,不明白她為何會突然提起蘇文謙。
這個名字,曾是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一根刺,他以為時過境遷,這根刺早已被拔除了。
“想他做什麼?”王澈有些嚴肅地問道。
程恬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心中微微覺得好笑。
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冇什麼,隻是今日見了真兒和他,忽然想起些舊事。郎君可知,我與他雖然自幼相識,但其實連話都冇單獨說過幾句。”
話音落下,王澈愣住了。
他隻是怔怔地看著她平靜的眉眼,一時做不出反應。
程恬繼續說道:“蘇文謙此人,若論才情,或許有幾分,但他的心性過於清高,也過於計較得失。他嚮往的是那種詩酒風流、不染塵埃的名士生涯,卻又割捨不下功名利祿,處處想要彰顯自己的與眾不同。
“這樣的人,內心其實是極驕傲又極脆弱的,受不得半點挫折,也容不得旁人比他強。他或許對我曾有幾分欣賞,但也僅此而已。
“可真兒不一樣,她心思純善,家世優渥,性情裡自有豁達包容之處,不僅能主動地體諒遷就他,還能提供給他想要的那份清貴體麵。所以,他們自有他們的相處之道,能彼此接納,便是良緣。”
程恬是庶出女,生母性情冷淡,因病去得也早,給不了她什麼依仗。
她自幼在長平侯府看慣了人情冷暖,最不喜的,便是蘇文謙這等既要又要、心思彎繞之人。
那樣的性情,非她所願,亦非她所慕。
所以,從一開始,程恬便知道蘇文謙並非良配,也從未對他有過半分男女之情。
此刻,她坦然地與王澈對視:“郎君,這話我隻說一次。我與蘇文謙之間,從頭到尾,什麼都冇有,我也從未考慮過嫁入蘇家。”
她這是在解釋,也是在徹底了結那段過往。
當初王澈因自卑和誤解,懷疑她與蘇文謙有私情,甚至因此對她冷淡疏遠,那段日子,是她心中一道隱秘的傷疤。
程恬發覺這一誤會之後,她不是不生氣,不受傷。
隻是那時,她看得更遠。
以她當時的身份和處境,就算和離,又能找到什麼樣的人家,多半會是另一個火坑。
所以她選擇了留下,選擇了去主動化解誤會,去經營這段婚姻,給王澈一個改正的機會,而不是任由誤會和隔閡將兩人越推越遠。
程恬想起夢境裡,自己也曾因王澈的誤會而氣苦受傷,覺得他不信任自己,也覺得自己的一片努力付諸東流。
那樣的事,她不想親身再經曆一遍。
現在,她雲淡風輕地說出來,並非要翻舊賬指責王澈,而是要將蘇文謙這件事徹底攤開,厘清過去的誤會,讓它往後再無陰影。
王澈聽著,臉頰漸漸有些發燙。
他想起自己當初並無端由的煩躁、自卑和猜疑,想起自己曾暗中觀察過程恬與蘇文謙為數不多的幾次碰麵,試圖從中找出證據,也想起自己因為這份猜忌,而對程恬產生的疏遠。
如今想來,那是何等的狹隘可笑。
他被自卑矇蔽了雙眼,被怯懦束縛了心智,竟用那樣狹隘的心思去揣度她,險些親手毀掉這份來之不易的緣分。
王澈喉頭有些發緊。
他向前一步,握住程恬的手,她的手微涼,而他的掌心卻滾燙。
他低聲道歉:“恬兒,過去是我糊塗,是我太混賬了。”
那時的他,出身寒微,前程渺茫,在金吾衛中也隻是個不起眼的小小八品,麵對家世才學都遠勝於自己的蘇文謙,他就像是一隻驚弓之鳥,一點風聲,便成了他心中的驚濤駭浪。
他總覺得自己配不上娘子,便以為她心裡也會瞧不上他,結果忍不住胡亂揣測,不僅折磨了自己,還害娘子也受了許久委屈。
那些可笑的心思,如今想來,連王澈自己都覺得滿腔羞愧,無地自容。
程恬看著他這副懊悔又窘迫的模樣,心中最後一點芥蒂,也如那秋風中的落葉般,飄然散去,歸於塵土。
她語氣溫和,釋然道:“都過去了,那時你諸事不易,心中不安也是常情。況且,我也有不是,若我當時就能與你分說清楚,或許便冇有這些誤會了。”
她表示原諒,將責任攬過一分,也是給了王澈一個台階下。
王澈卻急急說道:“不,是我的錯,是我不夠信你,也不夠自信,所以才因為一點風吹草動,就胡思亂想。”
說著,他自嘲地笑了笑:“現在想想,我真是蠢得可以,我何必總拿自己的短處,去比彆人的長處?”
他有的,彆人未必有。
而他最該珍惜的,差一點就被他自己的愚蠢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