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到子時?”皇帝重複了一遍,敏銳地抓住了關鍵。
那已是宵禁之後,何敏身為駙馬,兼東宮屬官,深夜不在府中好好待著,為何會出現在龍首渠邊?
他是私自外出?還是偷偷去見了什麼人?
一個身份特殊的皇親,在宵禁時段,離奇溺斃於東城河道,尤其涉及到東宮,瞬間勾起了皇帝的疑心病。
而這,正是田令侃話語引導,想要皇帝親自觸及的關竅。
他低聲道:“陛下,這也正是此案蹊蹺之處,京兆府目前仍在細查,尚未有定論。隻是何駙馬昨夜行蹤,竟連府中下人也語焉不詳,隻說他昨日傍晚時分獨自出門,未帶隨從,也未說去處,似有避人耳目之嫌。”
這個疑點,瞬間讓此案的性質變得不同尋常。
皇親國戚,東宮屬官,深夜違反宵禁,溺斃而亡,這背後隱藏的東西,恐怕遠比單純的意外要複雜得多。
田令侃垂首繼續說道:“京兆府已加派人手,圍繞何舍人昨夜行蹤展開詳查,隻是此案涉及東宮,又關乎皇親體麵,京兆尹不敢擅專,特命人通稟,故而臣不敢耽擱,即刻來報與陛下知曉。”
他這番話,可以說是直接點出了案件的敏感性和複雜性。
皇帝沉默片刻,隨即揮了揮手:“司天監,你先退下吧,繼續觀測天象,測算農時,一有結果,即刻奏報。”
“臣,告退。”司天監立刻遵旨,躬身退出。
涉及東宮和皇親死亡,這種是非漩渦,他雖然十分好奇,卻巴不得離得越遠越好。
現如今出了這麼一樁命案,皇帝不得不將流星天象和長平侯案,都暫時推到一邊。
最近這接二連三的糟心事,簡直讓他應接不暇,連宴飲遊玩的機會都少了。
皇帝連環發問道:“太子可已知曉此事?東宮現在情形如何,可有因此引發什麼騷動或流言?”
這一連數問,田令侃知道皇帝已然上心,恭敬答道:“臣得知訊息後,已立刻派人告知了東宮。太子殿下聞訊,甚為震驚悲痛,言道何舍人平日勤謹,驟然罹難,著實意外,殿下已命東宮屬官協助京兆府查詢,並擬親自撫慰公主府。
“陛下放心,東宮上下目前還算平穩,並無混亂,隻是何舍人平日人緣不錯,同僚們皆為其意外惋惜,難免有些議論。但臣已吩咐下去,命人留意東宮動向,絕不允許任何不安分的流言蜚語滋生蔓延,擾了太子殿下清靜,也擾了陛下聖心。”
針對此事太子處理得當,但東宮內部並非全無波瀾,田令侃卻是用這番話凸顯了自己反應迅速,辦事周到,並已派人留意控製輿論,方方麵麵都在他妥帖的安排之中,無需皇帝額外費心。
皇帝聽完,目光在田令侃臉上停留了片刻:“你處理得尚可,此事確有蹊蹺,讓京兆府加派人手,仔細查訪。何敏畢竟是駙馬,又係屬東宮,不可草率。”
他說著,又加重了語氣:“皇親國戚,不明不白死於非命,豈能不查個水落石出。傳朕口諭,著京兆府、刑部,立刻加派得力人手,限期偵破此案,無論涉及何人,一查到底,務必給姑母和澄樂公主一個交代!”
皇帝的心思,不得不被眼前這件更具體、也更緊迫的案子吸引了。
他沉吟片刻,複又問道:“公主那邊……情緒如何?”
田令侃臉上適時露出一絲同情之色,敘述道:“公主悲痛異常,幾度暈厥,臣已命太醫署派了得力女醫前去照看,並送去了陛下的殷殷關切之意。公主府一應所需,臣也吩咐內侍省儘量滿足,務必讓公主感受到天家恩澤體恤。”
皇帝點了點頭,對這個回答似乎還算滿意。
田令侃順勢又道:“另外,大長公主薨逝後,府中唯有何老夫人主持,老夫人年事已高,驟然聞此噩耗,悲痛欲絕。臣同樣已按慣例,派人送去宮中撫慰之禮,並著太醫署派醫官前往診視照料。一應喪儀所需,內侍省也會從旁協助,務必讓何舍人身後哀榮,不至有失。”
他安排得周全細緻,也體現了皇室的深厚恩澤,皇帝聽完,態度不由得緩和了不少:“嗯,你慮事還算周到。此事頗為蹊蹺,若有任何進展,或牽涉其他,隨時報朕知曉。”
“臣遵旨,定會督促有司,儘心查辦,不敢有負聖托!”田令侃躬身應道,態度恭謹無比。
皇帝微微頷首,對這番麵麵俱到的安排,頗為滿意。
雖然玉璧案讓他對田令侃起了疑心,但他也不得不承認的是,眼下處理這突發變故,田令侃的表現依舊無可挑剔。
許多事情無需他親自下令吩咐,內侍們就已處理得妥妥帖帖,更不會像前朝百官那樣哭窮爭功,讓他省心至極。
對於之前的疑心,皇帝認為,他需要確鑿的證據,而不是無端的猜疑。
他長長舒出一口氣,望向殿外。
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濃雲低壓,一片晦冥。
不知為何,他忽然感覺這個秋天,似乎格外漫長,也格外多事。
皇帝靠在龍椅上,疲憊地合上眼,揉了揉眉心:“此事就交給你去督辦,東宮和公主那邊,也多安撫著點,朕有些乏了,你先退下吧。”
“臣定當竭儘全力。”
田令侃緩緩退出了紫宸殿。
直到走出殿外,被深秋的寒風一吹,他才暗暗舒了一口氣,眼底深處有一絲得意的光芒一閃而逝。
從方纔的語氣神態來看,皇帝顯然已經對他辦事周全的能力,重新產生了一絲慣性依賴,這正是他需要的。
如今,駙馬何敏之死,已經成功挑起皇帝的關注。
接下來,就該輪到京兆尹“查明真相”了。
而真相究竟如何,有時候並不取決於事實,而是取決於,誰需要什麼樣的“真相”。
田令侃回頭,望了一眼巍峨肅穆的紫宸殿,眼神幽深,深不見底。
程恬、王澈、鄭懷安、李崇晦、上官宏、長清真人,還有其他敢在朝堂上跟他作對的人……
等著吧,好戲,纔剛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