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緊繃的臉色微微鬆動。
他再次追問道:“愛卿此言,可有更詳儘的依據?”
見皇帝上鉤,司天監心中一定,這纔開始引經據典,詳細闡述起來:“臣曾考前代典籍,昔漢宣帝時,有星孛於東方,大如月,時人皆以為凶。然未幾,霍氏謀逆事發,宣帝一舉剷除權臣,廓清朝綱,遂有昭宣中興之治。此星象,後人便有解為‘天帚掃奸’之兆。
“又如本朝太宗時,貞觀初年亦有彗星見於東方,其時太宗皇帝勵精圖治,任賢用能,內平禍亂,外服四夷,開創貞觀盛世。
“陛下乃不世出之明君,自登基以來,勤政愛民,文治武功,皆有建樹。縱偶有星變,以陛下之聖德,必能轉禍為福,化凶為吉,藉此天帚,掃清寰宇,使我大唐江山,更加穩固清明。”
他故意先拋出一個壞的常見結論,再引出一個好的深入解釋,並且特意引用了唐太宗時期的例子來佐證,最後再狠狠吹捧皇帝一番,將轉禍為福、掃清寰宇的希望,歸到皇帝身上。
皇帝聽完這些話,心裡的陰霾終於散去了大半,緊皺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
他需要的正是這樣一個,既能解釋昨夜天象,又能契合他當前心境,更能彰顯他自身聖德的說法。
皇帝點了點頭:“嗯,卿所言,不無道理。天象幽微,確需仔細參詳,結合時事,方得正解,一昧言凶,或失之偏頗。朕近日確在整頓朝綱,清查積弊,若此星象真如愛卿所解,乃除舊佈新之兆,倒也算應景。爾等司天台還需繼續觀察,謹慎推演。”
“陛下明鑒萬裡。”司天監再次躬身。
在司天監這個位置上待久了,他比誰都清楚,很多時候,所謂的“天意”,不過是“人意”的延伸。
皇帝想聽什麼,需要什麼,比星辰本身預示了什麼,更重要。
但令他冇想到的是,皇帝思索片刻,竟然又有了新的問題:“昨夜星出東方,卻飛貫紫微垣,此作何解?”
冒犯紫薇,明顯是極大凶兆,司天監下意識想起了“奸人入國”等解釋,但這個解釋並不符合他的需求,也不貼合皇帝的需求。
於是他想了想,做出了新的解釋:“陛下,天有三垣二十八宿,昨夜流星所至,非是紫微,而是太微。太微乃鎮星之所在,流星來抵鎮星,其星光潤,分君有福,國昌主霸,可見邦寧。”
皇帝徹底放下心來,心情輕鬆了許多:“好了,此事朕知道了,你下去後,繼續細心觀測,一有異常,即刻來報。”
“臣遵旨。”司天監應道,他暗鬆一口氣,知道這關算是過了。
不過,他卻冇有立刻退下。
皇帝看了他一眼:“還有事?”
司天監恭敬回道:“回陛下,近日臣監正在根據節氣雲象,測算今冬明春的旱澇,以及關中、河東等地播種的適宜時機,相關奏報已在整理,不日便可呈報陛下禦覽。此外,觀測晷影、修訂曆法之事,亦在按部就班進行。”
司天台並非隻觀星占卜,盯著“吉凶禍福”的玄虛之事,測算節氣、預報天氣、修訂曆法、指導農時,這些纔是他們更重要的職責,關乎國計民生。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甚好,農時之事,關乎國本,爾等不可懈怠。”
司天監這一番引經據典的解釋,暫時安撫了皇帝因昨夜流星而產生的煩躁不安。
正當皇帝沉吟著,考慮是否該借掃蕩奸邪之名,對某些人某些事做出更加明確的處置時,殿外忽然傳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抬頭一看,是田令侃疾步走了進來,滿臉憂心忡忡。
他先是飛快地瞥了一眼侍立一旁的司天監,然後對著禦座上的皇帝深深一禮:“陛下,臣有要事稟報。”
皇帝被打斷思緒,有些不悅,但見田令侃神色焦急,便耐著性子問道:“何事如此匆忙?”
“回陛下,是……是關於東宮的事。”田令侃刻意壓低了聲音。
“東宮?”皇帝瞬間緊張。
太子是他唯一的嫡子,也是他親自冊立的儲君,“東宮”二字本身就足以牽動他最敏感的神經。
他盯著田令侃,質問道:“太子怎麼了?!”
連司天監都悄悄豎起了耳朵。
田令侃連忙道:“陛下放心,太子殿下安好,是今晨京兆府來報,東宮屬官,太子舍人何敏,昨夜出事了。”
聽到太子無事,皇帝放心了,但緊接著又眉頭一皺:“太子舍人?”
一個太子舍人,雖說清貴,但按例交由京兆府或刑部勘查便是,何須一大清早急急報到他這裡來?
皇帝疑惑道:“此事有何特彆之處,需即刻稟報?”
他不禁覺得田令侃小題大做。
田令侃卻並未退縮,反而上前一小步:“陛下,這何敏並非普通東宮屬官。他乃是已故大長公主之孫,其父是駙馬都尉薛繕,他本人也在先帝時就尚了公主,是當朝駙馬,以駙馬都尉身份兼任太子舍人,潛心學問。”
皇帝神色微動,終於認真了些。
大長公主身份尊貴,又是他的姑母,早年對他頗為照拂,隻是去得早,其子孫雖不如嫡係宗親顯赫,但也算皇親國戚。
因著這層關係,何敏得了太子舍人這等體麵的官職,算是皇室對姑母一脈的恩典。
這樣的人突然死了,確實不能當作普通官員死亡處理。
“何敏?”皇帝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回憶了一番,在他的印象中,何敏長相頗為英俊,是個喜好風雅的年輕人,與太子的關係也似乎尚可。
他追問道:“他怎會突然身亡,何時的事?死因可確鑿?”
田令侃立刻答道:“回陛下,屍體是今晨在龍首渠一處回水灣中被髮現的,據京兆府仵作初步勘驗,死亡時間約在昨夜戌時到子時之間。
“屍身並無明顯外傷,口鼻中有蕰草泥沙,衣衫完整,隨身錢物俱在,初步判定為溺水而亡。隻是眼下還無法斷定,他是失足落水,還是另有隱情,京兆府已加派人手詳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