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隊神策軍兵士押解著人犯步入大殿。
為首的是長平侯程遠韜,他髮髻散亂,臉色慘白,左腿的傷讓他行走踉蹌,模樣看起來頗為狼狽。
攙扶著他的,是還算鎮定的侯夫人李靜琬,身後是長子程承嗣、次子程承業、三子程承文。
程承嗣強作鎮定,緊握著拳頭;程承業則是一副被嚇破了膽、魂不守舍的模樣;程承文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幾人皆身著囚服,戴著鐐銬,形容憔悴。
尤其程遠韜額上冷汗涔涔,不知是因腿傷未愈依舊疼痛,還是見到皇帝親臨過分驚恐。
稍後,王澈與程恬也被帶了上來。
他們未戴刑具,隻是被兩名神策軍兵士押解入殿,在侯府家眷側後方站著。
自事發以來,長平侯府一家人均被分彆關押審訊,今日是首次齊聚,卻是在這決定生死的大理寺之中。
幾人目光短暫交彙,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懼擔憂。
他們彼此隔絕,對彼此的口供和外麵的情況一無所知,但有一點是共通的,那就是咬死,絕不能承認謀逆!一旦鬆口,便是萬劫不複,抄家滅族!
程遠韜腦中一片混亂,李靜琬扶著他,藉機緊緊盯著丈夫的神色,心中七上八下,她最怕這個糊塗又膽小的丈夫,在巨大的壓力下崩潰亂說。
長子程承嗣亦是差不多的心思,怕家人頂不住壓力,或是被人誘供,說出不該說的話。
次子程承業繼續扮演著那個嚇破膽的紈絝,努力做出瑟縮惶恐的模樣,眼神卻偷偷瞟向四周。
三子程承文則挺直了脊背,臉上帶著倔強。
程恬與王澈站在最後,兩人都低垂著眼,看似恭順,實則悄然觀察著情形。
大理寺內,田令侃見人已到齊,上前一步,對著禦座深深一躬:“啟稟陛下,長平侯府一乾人犯已帶到,人證物證俱全,請陛下示下,是否即刻開審?”
皇帝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跪著的眾人,最終落在田令侃身上,冷冷地說道:“開始吧,朕,要聽個明明白白。”
他倒要看看這長平侯府,究竟藏著怎樣的狼子野心,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遵旨。”田令侃再次躬身。
轉過身來,他臉上那虛偽的恭敬表情迅速褪去,化為了掌控生殺予奪的冷傲:“長平侯程遠韜,你可知罪?”
這聲喝問,讓本就緊張的程遠韜渾身一哆嗦,幾乎癱軟在地。
他抬起頭,嘴唇翕動,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陛下,陛下明鑒,臣冤枉,臣對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鑒,絕無謀逆之心啊!”
“陛下,長平侯程遠韜,世受皇恩,不思報效,竟敢私藏逆王信物,暗中勾結餘孽,圖謀不軌,此乃十惡不赦之滔天大罪。”
“帶證物!”
田令侃一聲令下,立刻有人雙手捧著一個木匣,疾步上殿。
“此物便是鐵證,此玉璧形製、紋樣,與當年先帝賜予逆王之物,一般無二。乃神策軍奉旨,於玉真觀中搜出,長平侯府將此等逆物暗藏於道觀,其心可誅!”
他直直對程遠韜施壓:“長平侯,此物你作何解釋?是否你夫婦二人,與逆黨餘孽暗中勾結,以此物為信,圖謀不軌?!”
可程遠韜根本不知道這塊玉璧的存在,更不明白它為何會在玉真觀。
他本能地為自己辯駁:“不,臣不知,臣從未見過此物!定是有人陷害,有人陷害啊!”
“陷害?”田令侃步步緊逼,“誰能陷害你,為何偏偏陷害你?玉真觀的道士已然招認,此物是你夫人李靜琬派人送入觀中,且行動鬼祟,極為可疑。”
李靜琬聞言,正要開口解釋,卻被田令侃淩厲的目光逼視,一時被震懾。
田令侃轉而看向她,語氣更加陰寒:“彆急著否認,我這還有人證。”
話音落下,兩名神策軍兵士押著一個瑟瑟發抖的中年男子上殿,正是侯府管事之一。
那人撲通跪倒,磕頭如搗蒜,結結巴巴地說道:“小、小人原是侯府二門管事,曾……曾親眼見到侯爺,在書房與……與幾個行跡詭秘之人密會。他們所談之事,小人不敢偷聽,但、但見他們神色凝重,似有圖謀,小人心中害怕,不敢聲張,饒命,饒命啊!”
緊接著,田令侃又呈上幾封密信,聲稱是從侯府隱秘處搜出,信中字跡與程遠韜及李靜琬的筆跡有七八分相似,內容卻暗含時機、聯絡等曖昧字眼,引人遐想。
田令侃不等眾人回神,直接說道:“鐵證如山,其罪昭昭,長平侯程遠韜,私藏逆王信物,暗中勾結逆黨餘孽,圖謀不軌,其心可誅!請陛下聖裁,按謀逆大罪,嚴懲不貸,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他一番陳詞,氣勢洶洶,斬釘截鐵,彷彿一切已經蓋棺定論。
玉璧信物、人證證詞、密信往來,這些證據環環相扣,已是一副已將長平侯府釘死在謀逆罪名上的架勢。
田令侃說完,才微微側身,瞥向下方的程遠韜。
這些證據,已經足夠定罪,但要徹底坐實確實仍有不足。
然而,若是程遠韜自己親口承認,就是真的無可非議了。
這一瞥,讓程遠韜渾身一顫,冒出冷汗。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昨夜。
他正為了會審之事而焦慮難安時,一個麵相普通,毫不起眼的獄卒,藉著送水的機會,溜到了關押他的牢房外。
那獄卒左右張望,見四下無人,才迅速靠近柵欄縫隙,壓低了聲音,飛快地說道:“侯爺,田中尉有話讓我帶給您。眼下這局麵,是有人要借您這案子,整治隴西李氏,還有一些不聽話的宗室。
“您把這勾結逆王的罪名認下來,不過是走個過場,田中尉說了,不僅保您性命無憂,事後更是少不了您的好處,東宮那邊,也會記您一功,日後榮華富貴無數,更勝往昔。
“若是不認,哼,這謀逆的罪名坐實了,可是要株連九族的!侯爺是聰明人,該怎麼選,想必不用小的多說吧?”
獄卒說完,就迅速消失在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