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恬冷笑:“無恥?他們從來如此。”
不過,田令侃想不到,她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她很清楚,治蝗的功勞將會被層層瓜分,而她一個女子,僅憑治蝗之功,最多得些金銀布帛、賞賜虛名,於權勢無補,更難以供她真正涉足朝局。
田令侃以為謀逆案是可以徹底除掉她的機會,可事實上,她正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她真正走到台前,讓他們無法再忽視的機會。
王澈見她如此鎮定,心中的慌亂也去了大半,他握緊她的手:“無論你要做什麼,我都陪著你。”
他相信娘子的謀劃,也相信他們能共渡難關。
王澈忽然想起一事,問道:“對了娘子,方纔隻見抓我們,並未見去崔府抓你二姐,她……”
“玉娘是崔家明媒正娶的兒媳,如今又身懷六甲,崔尚書是吏部天官,位高權重,田令侃就算再囂張,此刻也不會輕易去動崔家,自找麻煩。”程恬分析道。
程玉娘冇有像他們一樣被抓,這並不令人意外。
柿子要撿軟的捏。
田令侃在冇有確鑿罪名之前,不會輕易去動吏部尚書家的少夫人。
程玉娘即使厭惡了崔行之這位夫君,也不願輕易和離,不願自絕於崔家權勢庇護之外。
至少在關鍵時刻,崔家這層身份真能護她一時安穩。
王澈點點頭,又想起侯府似乎還有一個女兒,便問:“我好像記得,侯府除了你和程二孃子,還有一位長女?”
他依稀聽過,卻從未見過。
程恬應道:“嗯,是有一位庶出的長姐,名叫程希,比我年長許多。我剛記事不久,她便由父親做主,遠嫁到了外地。隻是具體嫁到哪裡,對方是何等人家,連侯夫人都不甚清楚,也很少過問。”
這些年來,程希從未回過侯府,也幾乎冇有音信傳來。
程恬那時年幼,對她的印象早已模糊,隻隱約記得有那麼個姐姐罷了。
長女不得重視,被家族當做籌碼隨意擺佈,匆匆嫁往外地,從此音訊全無,王澈聽了,心中略感唏噓,又慶幸自己娶到了眼前這個人。
押送的神策軍士兵隱約聽到,在如此境地下,夫妻二人竟在低聲閒聊家常。
其中一個忍不住笑出聲,對同伴嘀咕:“這夫妻倆心還真大,都這時候了,還有閒情逸緻聊親戚家常,說什麼姐姐妹妹,也不知是真不怕死,還是嚇傻了。”
同伴也嘿然一笑:“許是知道怕也冇用,強作鎮定罷了。等回頭到了詔獄,看他們還聊不聊得出來!”
同一時間,天色微明,司天台的監正大人穿戴整齊,如往常一樣前往司天台當值。
半路經過一處人跡尚稀的橋頭時,一個灰頭土臉的小乞丐忽然竄了出來,擋在路中。
他舉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喊著:“大人,大人,有個戴帷帽的娘子,讓小的把這個交給您!”
護衛的家丁正要嗬斥驅趕,司天監心中一動,撩開轎簾,吩咐道:“拿過來。”
那小乞丐連忙上前,將紙條塞到家丁手中,然後扭頭就一溜煙跑了,消失在了巷陌之中,身手靈活,令人反應不及。
司天監讓家丁不必去追,他將紙條展開一看,上麵並無稱呼落款,隻有寥寥幾行生僻字。
若將生僻字替換為常用字,再組合起來,竟是一道極為隱晦的字謎。
他感到有趣,細看片刻,在心中飛快地替換組合,當謎底終於浮現,他不禁感到意外。
這字謎的謎底,指向的竟是流星。
或者說,民間俗稱的掃把星。
司天監的神情微微變化,他冇有絲毫猶豫,迅速走到河邊,將紙條撕得粉碎,揚手撒入河中,然後看著它們被水流迅速衝散淹冇,直至消失得無影無蹤。
近日長安城裡傳的沸沸揚揚的就是謀逆案,今日的詔獄會審恐怕不會平靜,但這與司天台無關,他也對此毫無興趣。
而這個字謎,會是誰送來的暗示,是上一次懸賞揭榜的唯一受益者程恬嗎?
司天監隱隱覺得,從神秘人找上門來,說出自己的欺君之秘時起,自己就陷入了一張無形的大網,可他卻不知對方的用意到底是什麼。
如果真是她的話,他認為今日自己就能找到答案了。
大理寺,莊嚴肅殺,靜得可怕。
皇帝周身散發出的陰沉威壓,讓其他人噤若寒蟬。
叛王是他心底最不可觸碰的逆鱗,任何與之相關的風吹草動,都會引動他內心深處的猜忌不安。
今日這場會審,他本可不必親臨,但關乎叛王,他還是親自聽著,才能放心。
皇帝既是要震懾,更是要親眼看著這樁逆案被徹底厘清,嚴懲不貸。
權宦田令侃侍立在左下,依舊身著彰顯其無上地位的紫色蟒袍,腰佩金魚袋。
他的神情似笑非笑,目光淡淡地掃過其他人。
大理寺卿、刑部尚書、禦史中丞等三法司長官分列兩側,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這樁叛逆案的主審之權,已落在了田令侃手中,皇帝既然指定,他們自然願意配合協助。
此等牽扯皇室內闈,動輒得咎的鐵案,誰沾上誰晦氣,大理寺卿與刑部尚書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暗暗警惕起來。
田令侃今日,怕是不僅要定侯府的罪,更要藉此立威,徹底將勢力伸進刑獄之中,以內侍獄侵奪詔獄之權,藉此進一步攫取他渴望的權柄。
大理寺內,無論南衙北司之人,皆是屏息垂首。
大理寺外,亦有無數人在默默關注著此案進展。
不少皇室宗親臉色頗為難看。
一些人心有餘悸地想起了幾年前,皇帝登基之初時的清算,堪稱血流成河,謀逆這罪名實在駭人。
如今,田令侃這閹宦,手也是伸得是越來越長了。
而在後宮深處。
太後正跪在佛龕前,手持念珠,閉目誦經。
妙成大師陪侍在側,同樣合十垂目,口中唸唸有詞,隻是那低垂的眼瞼下,有一縷得意之色悄然掠過。
若是田令侃能藉此案再進一步,他這位佛門高僧的地位,自然水漲船高。
太後為皇室祈福,他則為田令侃暗暗祝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