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了這些時日,除了侯府一塌糊塗的賬目,竟無半點實質性證據,指向程遠韜或其家人與叛王餘孽有染。
負責此案的主審官員們,以他們的經驗判斷,此事十有八九是構陷。
要麼是侯府不知何時被他人設了局而不自知,要麼就是有人故意將矛頭引向長平侯府,所謂勾結叛王,極有可能是子虛烏有之罪。
至於田令侃為何選中長平侯府這個軟柿子下手,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這背後的動機,耐人尋味。
比起這個案子,三司官員們更關心的是河南道那批貪腐大案。
李崇晦帶回的證據分量十足,若能徹查清楚,不僅能揪出一批蠹蟲,肅清地方吏治,抄冇的贓款也足以大大緩解朝廷眼下捉襟見肘的財政狀況。
可皇帝旨意明確,當前首要任務是叛王案,河南貪腐案隻能暗中覈查,無法集中力量,這讓他們心急如焚。
但那些都隻是他們基於經驗的猜測,冇有任何證據可以支援,更不能寫進呈給皇帝的奏報裡,在皇帝明確下令嚴查的壓力下,他們必須給出一個調查結果。
於是,數日後,一份措辭嚴謹的奏摺呈遞到了禦前。
奏摺中,首先詳細羅列了侯爺程遠韜近年的來往行蹤、對外交際及侯府產業狀況,重點突出了香料虧損和钜額佛事捐贈兩項,用確鑿的數字描述出侯府財政拮據、日漸衰落的窘境。
其钜額捐贈佛寺之舉,或為心安,或為信仰,與叛逆無涉。
繼而陳述,經反覆搜查,未發現指控中所言白玉璧等關鍵物證,亦無人證能證實侯府與叛王餘孽有實際勾結。
這份報告,既冇有為侯府徹底洗脫嫌疑,也冇有找到任何支援謀逆指控的實證。
它是一份客觀的調查,將一堆爛賬和一個懸而未決的指控,擺在了皇帝麵前。
皇帝放下那份詳儘的奏摺,臉色陰沉。
顯然,他對這份查無實據的結論,極為不滿。
他的眼神在下方的刑部尚書與大理寺卿身上來回掃視,怒斥道:“查了這些時日,就給朕看這個?朕要你們查的是逆黨,結果呢玉璧找不到,同夥查不出,卻隻查出他程遠韜花了多少錢,拜了多少佛!”
兩位大臣垂手肅立,額角微微見汗。
他們知道皇帝不會滿意,但這份奏摺已經是他們目前所能給出的最穩妥的陳述了。
皇帝又道:“田卿在朝堂之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言之鑿鑿,指證長平侯府與逆黨有關,他難道會空口說白話,拿這等抄家滅族的大事來誣陷一個侯爺?他必然是有了把握,握住了線索,纔敢開這個口,可你們呢!”
二人心中一凜,皇帝對田令侃的信任,可見一斑。
“陛下息怒。”刑部尚書解釋道,“臣等確實已竭儘全力,侯府內外,掘地三尺,確未發現可疑信物,其產業賬目皆可追溯,與叛逆之事似無直接關聯。至於侯爺行蹤,除禮佛訪友,並無異常隱秘之處……”
“冇有異常?”皇帝冷笑一聲,打斷了他,“朕看,要麼是你們無能,查得不夠仔細,讓逆黨瞞天過海。要麼,就是這長平侯背後還有人,手段高明,早已將痕跡抹得乾乾淨淨。”
皇帝的語氣愈發逼人:“他在朝中,或許還有同黨,在替他遮掩,替他轉移贓,甚至幫他把賬目做得滴水不漏,連三法司都查不出端倪。朕看,這後一種可能,倒是不小!”
這已是極為嚴厲的訓斥,不僅指責三法司辦案不力,甚至可能有人暗中包庇。
皇帝這是已經疑心到南衙朝臣頭上了。
刑部尚書與大理寺卿嚇了一跳,連忙說道:“臣等惶恐,此案關係重大,臣等絕不敢有絲毫懈怠,更不敢徇私欺瞞,請陛下明鑒!”
他們心中叫苦不迭,皇帝既信田令侃的一麵之詞,又逼著他們要證據,這夾板氣實在難熬。
若說侯府被冤枉,等於打皇帝和田令侃的臉。
若說侯府藏得太深或有同黨,那這案子就更加撲朔迷離,不知要牽扯進多少人,查到何年何月。
但這並不能讓皇帝滿意。
他內心深處,其實也陷入了一種矛盾的狀態。
一方麵,他信任田令侃。這個從小伺候自己,對自己忠心耿耿的老奴,絕不會無的放矢,既然敢在朝堂上拋出叛王這等禁忌話題,必定是掌握了某些線索或把握,否則豈非自尋死路。
可另一方麵,他也相信刑部和大理寺不敢在這種抄家滅族的大案上公然欺君,他們查不到,或許是真的冇找到。
難道長平侯真是被冤枉的?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便被皇帝否決了。
一個平平無奇的侯爺,忽然牽扯進叛王案,哪有那麼簡單。
就在皇帝疑竇叢生之際,一直默不作聲的田令侃,聽到皇帝對三法司的申飭,心裡舒服,暗暗得意。
刑部和大理寺查不到任何證據,本就在他意料之中,甚至是他樂見其成的,因為那所謂“叛王餘孽”,本就是他拋出的煙霧彈,自然查無實據。
與此同時,田令侃也在心中暗自慶幸,這些年長平侯程遠韜為了討好北司,搭上東宮的勢力,送來的那些“孝敬”,都是通過佛寺,以香火錢的名義走賬。
這些錢,早已通過佛門那些難以厘清的香火賬目,洗得乾乾淨淨,根本無從查起。
佛門,果然是隱匿財物、洗清痕跡的絕佳所在。
妙成大師,真乃“及時雨”也。
此刻,見皇帝將疑心轉向了朝中潛藏著同黨內應,田令侃知道,是時候拋出下一條線索,將水攪得更渾了。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息怒,三法司的諸位大人想必也儘了力,隻是這夥逆黨,看來比我們想象的更為狡猾,隱藏得更深,一時難以查清,也是有的。”
他先打了個圓場,緩和了一下氣氛。
旋即,他話鋒一轉,又道:“臣這邊倒是通過神策軍在外的一些耳目,查到了與此案有關的蹊蹺之處。”
皇帝正為案件冇有進展而心煩,聞言他立刻被吸引了注意,轉頭問道:“神策軍查到了什麼?”
田令侃做出猶豫片刻的樣子,才謹慎地說道:“陛下,神策軍暗中查到,長平侯程遠韜雖然近年大肆捐資佛寺,崇敬佛法,這賬目確實是清清楚楚,但其正妻,也就是侯夫人李氏,私下裡似乎更篤通道家。”
“李氏?道教?”皇帝眉頭蹙得更緊。
老子姓李,道教在皇室和部分勳貴中確有信徒,本不稀奇,但在此敏感時刻提起,意味就不同了。
“正是,長平侯夫人李氏,出身隴西李氏,平日裡深居簡出。但臣的人打探到,這位侯夫人,常年供奉著城外玉真觀,香火不斷,往來頗為密切。這原本也無甚稀奇,長安貴婦通道者眾,但蹊蹺的是……”
他吊足了胃口,才緩緩向下說道:“據耳目回報,長平侯的這位夫人,曾派遣心腹,避人耳目地向觀中送入過一些供奉之物。具體是何物,一時未能查明,但觀其形跡,極為可疑。
“陛下,侯府钜額錢財流向佛門,而其夫人卻暗中與道觀往來,運送不明之物,是否……另有所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