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晦一口氣報出了十幾個官員的名字。
這些人涉及河南道數州,級彆從縣令到刺史,罪名從陳年舊賬到眼前新惡,顯然是早有準備,絕非臨時起意。
他這是要將在河南道盤根錯節的地方勢力,連根拔起!
他每念出一樁,殿內的抽氣聲便重一分。
這些罪行,時間跨度長,涉及官員多,從眼前賑災錢糧的剋扣盤剝,到經年累月的賦稅侵吞、刑獄枉法,再到最後那賣官鬻爵之弊,更是直接指向了朝中某些權貴。
雖然他冇有點名,但究竟所指何人,殿中不少人心中已然有數。
朝野震動,許多官員麵色發白,尤其是與河南道有牽扯,或心中有鬼者,更是冷汗涔涔,幾乎站立不穩。
所有人都被李崇晦這重返朝堂的雷霆一擊震住了。
這已不僅僅是賑災有功,這是要掀起一場席捲朝野的廉政風暴!
“豈有此理,國法何在!”太子聽完,激動道,“父皇,李卿所奏,駭人聽聞!此等國之蠹蟲,上欺君父,下虐黎民,貪墨國帑於危難之際,鬻賣朝廷名器於私室之中,實乃罪大惡極,罄竹難書。兒臣懇請父皇,立下嚴旨,徹查此案,無論涉及何人,官居何職,定要追查到底,明正典刑,絕不姑息!”
太子這番話正義凜然。
但他此刻表態,卻無異於火上澆油。
太子急於表態,隱隱有代君父做決斷之嫌,更將李崇晦的擅專之舉,與東宮的立場無形中綁得更緊。
禦座之上的皇帝,在震驚之後,迅速冷臉。
不需皇帝開口,田令侃那陰冷的聲音已經響起:“李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風,好急的性子!
“陛下允你戴罪立功,予你賑災重任,乃是天恩浩蕩,你不思夙夜匪懈,安撫災民,妥善善後,以報君恩於萬一,反倒一心鑽營,四處蒐羅這些不知所謂的罪證,羅織罪名,危言聳聽,擾亂朝綱!”
田令侃這番話極為毒辣,將焦點從罪行本身,轉移到了李崇晦的動機上,並直接給李崇晦扣上了數條罪名。
皇帝的臉色愈發難看。
田令侃的話,正好戳中了他內心最敏感的地方。
權威被挑戰,程式被無視,尤其是此行牽扯到東宮,更讓他感到不悅,李崇晦功勞再大,畢竟曾是待罪之身,如此行事,確實有擅權之嫌。
田令侃不給李崇晦辯解的機會,繼續厲聲道:“還有,即便這些屬實,你李崇晦的職責是救災,不是查案,查辦官員,自有禦史台、大理寺和刑部負責,你越俎代庖,私自審訊,蒐集所謂證據,此乃僭越。
“你將這些未經三法司覈驗的證物直接呈到禦前,難道是想脅迫陛下嗎?更兼你此番提前回京,不先向有司稟報,卻直奔朝堂,大放厥詞,依我看,你分明是居心叵測!”
李崇晦不先上報朝廷,也不交由大理寺、刑部等有司覈查勘驗,反而在朝會之上,當眾拋出,引發了恐慌。
田令侃自然能指責為越俎代庖、目無王法、包藏禍心之舉,甚至扣上一條逼宮的罪名也可以。
一名禦史立刻出列附和:“陛下,臣以為田中尉所言極是,李崇晦此舉,實在是目無法紀,擾亂朝綱,當嚴懲不貸。”
“臣附議,李崇晦居心叵測,當交由有司嚴查。”
幾名田黨官員紛紛出列,對李崇晦群起而攻之,朝堂之上,頓時劍拔弩張。
鄭懷安見勢不妙,立刻出列,高聲反駁:“田中尉此言大謬!河南道災情慘烈,與這些蠹蟲貪腐瀆職有直接關聯,李大人身處其境,收集證據,正是恪儘職守,為陛下分憂。
“而他蒐集證據,正是為了不使奸人逍遙法外,若按部就班,層層上報,隻怕這些證據早已被某些人銷燬殆儘。李大人此舉,雖有僭越之嫌,但其心可昭日月,懇請陛下明察。”
田黨官員立刻反唇相譏:“鄭大夫休要混淆視聽,法度便是法度,若人人皆以事急從權為由,恣意妄為,朝廷綱紀何在,天下豈不大亂?”
“正是,他一個武夫,懂得什麼查案,這些證據,焉知不是屈打成招。”
“陛下,李崇晦甫脫罪愆,便如此囂狂跋扈,若不加以懲戒,日後人人效仿,朝廷威嚴何存?”
朝堂之上,唇槍舌劍,互不相讓,但爭論的焦點已然完全偏離貪腐案本身。
也有不少官員冷眼旁觀,心中暗暗盤算,不敢輕易捲入其中。
李崇晦抬起頭,目光直直看向田令侃,毫無懼色:“田中尉,李某所言,句句屬實,證據確鑿。正因王法昭昭,正因陛下聖明,臣纔不敢有絲毫隱瞞。河南道百姓處於水深火熱,貪官汙吏卻仍在逍遙法外,吸食民脂民膏,此等蠹蟲不除,國無寧日!”
皇帝看著毫不退縮的李崇晦,又看看義憤填膺的太子,再聽聽田令侃等人義正詞嚴的指責,猶豫不定。
太子滿臉漲紅,胸中憤懣幾乎要噴薄而出,卻礙於父皇的威嚴,緊緊咬著下唇,不敢再貿然開口。
他隻能將求助的目光,悄悄投向那些他認為是忠臣的官員。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此事將暫時被壓下,李崇晦的冒險之舉功虧一簣之時,一個出人意料的聲音響起。
“陛下,臣有本奏。”大理寺卿手持玉笏,緩步出列。
這位掌管全國刑獄的最高長官,向來以持重嚴謹、不偏不倚著稱,甚少在朝堂上輕易表態,立場頗為保守。
皇帝抬眼看去:“說。”
大理寺卿嚴肅說道:“陛下,臣以為,李大人所呈證據,雖獲取程式或有爭議,然其內容翔實,牽連甚廣,絕非倉促羅織可成。又涉及地方大員貪墨國帑、賑災錢糧,乃至賣官鬻爵,樁樁皆係國法難容之重罪。若因之瑕,而棄之證,恐令貪蠹逍遙,寒忠良之心,亦損朝廷法度威嚴。”
他頓了頓,看了田令侃一眼,又繼續道:“至於田中尉所言,李大人所查,多為河南道官員,正值賑災緊要關頭,其行有越權之嫌,亦是事急從權,其情可原。
“陛下,臣請旨,著三法司會同,即刻對李大人所呈證據,公正覈驗。若證據確鑿,當依律嚴懲,以正國法,以安民心,亦警示天下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