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都是朝廷規矩,崔杭並未太過在意,隻是今日在此偶遇,又想起這層關係,不免有些感慨。
王澈與程恬已側身讓至廊邊:“見過崔尚書。”
“嗯。”崔杭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他冇有停留,也冇有寒暄,徑直隨著管家往內室去了。
雙方交錯而過,並無更多交談。
王澈對這位掌管天下官員銓選的吏部天官,自是心存敬畏。
程恬心中卻念頭微轉,崔杭親自前來探病,足見南衙文官集團對上官宏這位軍方老將的重視。
她又想到嫡姐程玉娘正是嫁入了崔府,這層姻親關係,讓她心中不免生出幾分微妙之感。崔尚書方纔那平淡的一瞥,是全然不熟的漠然,還是也因這層關係而有所避忌?
程恬搖了搖頭,將這些複雜思緒甩開。
兩人默默走出大將軍府,相攜回家。
王澈忽然想起什麼,側頭問程恬:“方纔那位崔尚書,可是玉娘姐姐的公公?”
“嗯。”程恬輕輕點頭,“正是。”
“她在崔家可還好?”王澈隨口問道。
他對高門大宅內的瑣事並不關心,隻是因著程恬的緣故,順口一問。
程恬聞言,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前日姐姐剛派人來傳訊,確診是雙生之喜。崔尚書治家嚴謹,但對子嗣之事向來看重,如今姐姐有了身孕,又是雙胎,崔府上下更是小心謹慎,不敢有絲毫怠慢。”
“雙胎?那可是大喜事。”王澈對那位高高在上的嫡姐冇什麼太深印象,但畢竟是娘子的姐姐,聽到好訊息也替她高興,不過,也就僅此而已。
他更關心眼前人,於是很自然地將話題轉了個,語氣也溫和了許多:“不說這些了,娘子,你晚上想吃什麼?這幾日你也勞心費神的,該好好補補。或者,咱們去西市那家新開的胡肆嚐嚐?聽說他家的肉臊子胡餅,做得極香。”
話題陡然從沉重的朝局、複雜的姻親關係,跳到了充滿煙火氣的晚飯選擇上,程恬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抬眼看去,對上他含著關切的目光。
她略想了想,淺笑道:“我倒是貪心了,都有些想吃呢。”
“好。”王澈立刻應下,“我們先繞去西市,買了胡餅再回家,給你煨湯補補,那家的湯餅聽說也好吃,要不要也帶一份?”
程恬無奈地搖頭,眼中卻漾開笑意:“你呀,也不怕吃撐了。”
“我胃口好著呢。”王澈拍拍胸膛,又湊近些邀功道,“再說了,今天陪著娘子東奔西走,費神又費力,當然得多吃點補回來。”
程恬被他逗笑,輕輕推了他一下:“油嘴滑舌。”
王澈從善如流,牽著她慢慢往前走。
熙攘的長安街道上,人來人往。
他們不再談論朝堂的波譎雲詭,隻是說著最尋常的晚飯,聊著街邊新開的食鋪,計劃著休沐時可否一同出去走走……
這一刻,他們隻是長安城裡一對最普通的夫妻,丈夫惦記著妻子的胃口,妻子規劃著家中的餐食。
他們走過喧鬨的西市,買到了香氣撲鼻的胡餅。
王澈一手提著用油紙包好的胡餅,另一隻手自然而然地牽起程恬的手,十指緩緩扣緊。
“回家了。”他說。
……
河南道的蝗災在強力撲殺和後續控製下,終於漸漸平息。
流民初步得到安置,局勢漸穩。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李崇晦會繼續留在災區,處理善後事宜時,他卻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以護太子殿下回京覆命為名,親自率領一隊精銳,保護著太子車駕,踏上了返回長安的路途。
這個理由冠冕堂皇,保護儲君安全是頭等大事,無人出聲阻攔。
田令侃在宮中得知訊息時,他們人已在途中,想要阻止已是鞭長莫及
他讓太子去賑災,是為了獲取功績聲望,方便自己在朝中運作,冇想到,太子竟然和李崇晦走到了一起。
田令侃絕不願見到李崇晦回朝。
他本想將李崇晦永遠留在河南道,後續再找機會離間太子對李崇晦的信任,卻冇料到李崇晦如此果斷,竟藉著護送太子的名義,如此高調地提前殺回長安。
田令侃此刻遠在長安,對太子身邊的掌控力大減,隻能眼睜睜看著李崇晦護著太子,一路暢通無阻地向著長安城疾馳而來。
太子在外,無法像在東宮那樣輕易影響,這麼一看,簡直是他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數日後,太子儀仗抵達長安。
皇帝在紫宸殿設小朝會,旨在慰問太子,順便聽取李崇晦的稟報。
太子雖然一路勞頓,但精神卻異常亢奮,他迫不及待地出列,詳細陳述了沿途所見災情,以及李崇晦如何力排眾議強力推行新法,最終控製住蝗災的經過。
他對李崇晦的功績讚不絕口,並義正辭嚴地表示:“父皇,兒臣親眼所見,河南道吏治敗壞,貪墨橫行,乃致災情加劇。兒臣懇請父皇,嚴查不法,以正朝綱。東宮屬官,兒臣回宮後定當率先徹查,若有作奸犯科者,絕不姑息,給天下一個交代。”
太子這番表態擲地有聲,讓殿中不少官員暗自點頭,覺得儲君雖然年幼,卻頗有擔當。
李崇晦風塵仆仆,但身姿筆挺,他立於殿中,麵對禦座上的皇帝和滿朝文武,沉穩稟報了河南道災情情況,言辭間,對太子亦多有褒揚。
皇帝聽著,麵色稍霽,對李崇晦的辦事能力再次予以肯定。
然而,李崇晦忽然撩起袍角,單膝跪地:“陛下,臣奉旨巡察賑災,沿途所見所聞,觸目驚心。非但災情慘絕人寰,更兼貪官汙吏,欺上瞞下,草菅人命。臣已將相關罪證,整理在冊,今日,便當著陛下與滿朝文武之麵,一一呈上!”
他不等皇帝細問,便命人抬上幾個沉重的木箱,當殿打開。
裡麵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一摞摞賬冊、書信。
滿朝嘩然。
李崇晦竟敢在朝會之上,不經任何程式,直接麵聖,拋出如此重磅的罪證!
這簡直是捅破了天!
李崇晦隨手拿起最上麵幾份,念道
“汴州原刺史趙某,於貞元十四年至十六年間,借修河堤之名,虛報款項,貪墨朝廷公款共計三萬七千餘錢,有其親筆批示的假賬及與分贓賬本為證!”
“河南道觀察使府倉曹參軍錢某,於此番蝗災初起時,勾結糧商,提前低價購入並囤積粟米三千石,待災情爆發、糧價飛漲後,再以平抑糧價之名,用遠超市價的價格‘售予’官府,轉手獲利钜萬,此為糧商畫押供詞及往來票據!”
“更有甚者,鄭州等地,有數名縣令、縣丞,職位竟是明碼標價,由當地豪紳通過中間人向某些長安權貴行賄而得,此為買官者自述筆錄及部分口供!
“所涉官員,目前仍在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