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成大師重提修建通天塔之事。
他舌綻蓮花,在皇帝麵前描繪了一幅極其誘人的圖景,並信誓旦旦地表示,此塔若成,必能溝通天人,使陛下聖德上達天聽,從此災厲不起,國祚永延。
童內侍在一旁極力附和:“陛下,妙成大師所言極是,未來百丈高塔,矗立雲端,金頂耀日,玉階生輝,內藏佛寶,外刻經文,晨鐘暮鼓,聲聞九天,此乃千秋盛事,何等氣派,萬國來朝時,正可彰顯我大唐盛世氣象,陛下無上威德!”
妙成大師又補充道:“若塔成之時飾以瓊瑤,敷以綺繡,香焚寶鼎,幡垂虹彩,法侶畢至,經聲佛號晝夜不絕,必成曠代奇觀,萬世法標。”
他將一座佛塔描繪得如同人間仙境,極儘奢華瑰麗之能事。
皇帝被他們描繪的景象說得心神動搖。
剛剛解決了蝗災大患,他正誌得意滿,認為自已果真是聖明之君,得上天庇佑。
他本就崇佛,又喜好奢華排場,修建這樣一座前所未有的通天塔,窮工極巧,儘顯人天供養,既能滿足他敬天禮佛的心理,又能冠絕古今,永昭後世,誘惑實在太大。
至於耗費,則被皇帝下意識地忽略了。
亦或者他本能地認為,以大唐之富庶,修建一座塔,能耗費幾何?與這千秋功業、萬世聖名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訊息傳出,朝堂大嘩!
如今國庫空虛,災民未安,皇帝竟有意在此時大興土木,修建勞民傷財的通天塔,上官宏這位老將軍再也坐不住了。
他勃然大怒,親自上殿,激憤力諫:“陛下,如今河南河北災情初定,百姓流離,元氣未複,正當與民休息,勵精圖治,豈可再興此土木,耗費巨億,徒耗國力!所謂通天塔,不過妖僧妄言,蠱惑聖聽,於國於民,有百害而無一利,老臣懇請陛下,立斥此議!”
其他南衙官員也紛紛上疏,言辭激烈,指出當前首要之務是安撫災民,重建地方,而非修建勞民傷財的奇觀。
鄭懷安更為直接:“陛下,戶部為籌措賑災錢糧,加征賦稅,向民間勸借,民力已疲,此時若再耗費巨資,修建此塔,豈非本末倒置?!”
百官紛紛附議,陳述利害,請求皇帝收回成命。
朝堂之上反對之聲不絕於耳,幾乎是一邊倒。
皇帝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覺得這些大臣迂腐不堪,絲毫不理解自己敬天祈福的苦心,更覺得他們是在挑戰自己作為天子的權威。
修建通天塔,在他看來是彰顯功德的盛事,在這些臣子口中,卻成了禍國殃民的昏招。
尤其是看到上官宏一係的人都紛紛反對,皇帝心中更是不悅,這個上官宏,自持功高,屢屢與他意見相左,如今連修座塔都要攔著。
“此事,容後再議。”
皇帝冷冷丟下這句話,拂袖而去,將一眾跪諫的官員晾在了大殿之上。
南衙眾臣滿懷憤懣,卻又無可奈何。
田令侃冷眼旁觀,心中暗喜。
他們反對修塔,就是違背陛下的心意,鬨得越凶,陛下越厭棄。
老將軍回到府中,依舊憂心國事,來到書房書寫奏摺。
修建通天塔,說什麼上達天聽,福澤蒼生,不過是佞臣斂財、妖僧惑主的把戲。
河南河北的百姓纔剛剛喘過一口氣,國庫空虛,加稅借糧,民怨已沸,此時再大興土木,豈不是要逼反天下嗎?!
他越寫越氣,撐桌欲起,卻眼前一黑,整個人重重跌回椅中。
上官宏心中鬱憤難平,加上本就年邁體衰,急火攻心之下,竟舊病複發,臥床不起。
訊息傳出,朝野震動。
這位曆經兩朝、功勳卓著的老將軍,身體是真的不比當年了。
程恬與王澈得知後,夫婦二人心中一樣憂慮,立刻備了份薄禮,登門探望。
他們被老仆引入內室,屋內藥氣微醺,內室簾幕低垂,上官宏靠坐在榻上,一身素白中衣,外頭鬆鬆披了件舊袍,麵色灰敗,往日矍鑠的精氣神彷彿被抽走了大半。
看到昔日叱吒風雲、令敵軍聞風喪膽的老將軍,此刻卻因病痛而顯得憔悴,兩人心中皆是一沉。
他看到二人進來,強撐著想要坐直些,卻被王澈快步上前輕輕按住了肩膀。
“大將軍!”王澈見狀,心中酸楚。
“將軍,您感覺如何?”程恬眼中滿是擔憂。
上官宏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沙啞地說道:“老了,不中用了,一點小事,就……咳咳……”
話未說完,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您快躺好,身子要緊。”王澈連忙上前,為他撫背順氣。
程恬則默默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又溫聲道:“老將軍此言差矣,您是兩朝元老,國之柱石,定海神針,天下人心都仰仗著您呢。”
她並非單純安慰,而是真摯道出了許多人心中所想。上官宏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象征,但同時這也意味著,他若垮了,南衙將失去最有力的擎天支柱。
“唉,看到陛下被那閹豎和妖僧蠱惑,竟要在這災荒未定之時,大興土木,修建那勞民傷財的通天塔,老夫……老夫實在是忍不了啊!”上官宏說到激動處,又劇烈咳嗽起來。
王澈心中不忍,連忙勸慰道:“將軍切莫如此,您為江山社稷嘔心瀝血,天下皆知。陛下或許隻是一時被小人矇蔽,待日後醒悟,定會明白誰忠誰奸。眼下您一定要保重身體,隻有您好好的,來日纔有機會慢慢勸諫陛下,剪除奸佞啊!”
上官宏看了王澈一眼,他何嘗不知這個道理,與陛下硬碰硬,冇有好處。
可有些事,明知不可為,卻不得不為。
有些話,明知會觸怒龍顏,卻不得不講,這是他為臣的本分,也是他無法卸下的責任。
“來日,還能有多少來日?”上官宏悲涼追憶道,“陛下初登大寶時,是何等勤政愛民,虛心納諫,老夫與諸臣都以為遇到了明君,盛世可期。這才幾年光景,怎麼就……怎麼就變成了這般模樣,竟聽信讒言,置江山社稷於不顧!
說到痛處,老將軍聲音哽咽,重重一拳捶在床沿上:“老夫實在是愧對先帝囑托,愧對天下黎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