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良宵 第152章 不倒於春荒之下

李崇晦在河南道強力推行新法，一道道捷報傳回長安，各類訊息不脛而走。

儘管田令侃一黨在文書中竭力淡化，甚至試圖抹去程恬在其中的貢獻，可真正的功績，又豈是刪改幾行文字便能完全掩埋的？

朝堂之上，亦不乏心存公義、眼光清明之士。

上官宏、崔杭等南衙重臣，以及部分與他們交好，或本就對她殿前從容氣度留有印象的官員，他們都知道，此番解救萬民於水火的奇功，首倡者是一位名為程恬的女子。

加之鄭懷安在朝堂之上堅持不懈，每每論及賑災事宜必會提及，據理力爭地宣揚，“滅蝗新法”及其背後那位貢獻者的名字，終究還是在悄然傳開。

漸漸地，一些官員開始正視此事，並私下議論。

尤其是吏部和戶部之中，一些具體辦事的郎中、員外郎，在接觸相關文書，覈算錢糧時，也窺見了這精妙的方法背後，那份高效的統籌能力，他們無不發出驚歎。

“聽聞此法皆出自一女子之手？”

“了不得，一介女流竟有如此見識，難怪連剛正不阿的鄭大夫都對其另眼相看。”

“噓，慎言，此事……上麵似乎不願多提。”

“《左傳》雲：‘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活民百萬，此乃不世之功，何須諱言？”

這些議論在茶餘飯後悄然流傳。

程恬的名字，連同她“獻計滅蝗”的事蹟，終於在長安中不再是秘密，她的智慧與膽識，贏得了部分官員的私下認可與敬佩。

儘管這種認可暫時無法轉化為明麵上的權勢，也尚不足以改變迂腐的官場慣例，卻為她在波譎雲詭的朝局中，贏得了一分無形的名望基礎。

然而，不論何時何地，爭鬥從未停歇。

李崇晦在河南河北等地推行滅蝗法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觸及了地方豪強和官員胥吏的既得利益。

那些曾因貪墨賑款而獲利的官員胥吏，那些企圖趁災大發橫財的豪商巨賈，他們怎會甘心。更何況，清查貪墨、懲治瀆職，這些更是直接威脅到了他們的烏紗帽，乃至身家性命。

上有太子親監，他們不敢放肆地明麵阻撓，但暗地裡的小動作卻從未停止。

他們散佈流言，詆譭新法有傷天和、後患無窮，又或是收買威脅李崇晦身邊的屬員，妄圖篡改其辛苦收集的罪證，種種手段層出不窮。

由此觀之，人心之貪，甚於蝗禍。

李崇晦一方麵臨的阻力，並未因蝗蟲減少而減弱，隻是從明麵上的對抗，轉向了更隱蔽陰險的較量。

而與此同時，程恬的目光，已越過眼前的蝗蟲，投向了更遠的危機，那就是災後春荒！

此次太子親自賑災，不會虎頭蛇尾，今年秋冬，朝廷尚且還能湊出賑災錢糧。

可蝗蟲啃光了今歲的收成，百姓家無餘糧，即便靠朝廷救濟艱難熬過了冬天，來年春耕的種子、青黃不接時的口糧，又從何而來？

那些剛剛在“勸借”中，被迫捐出大量糧食的富戶巨賈，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定然會繼續囤積糧食，待災後糧價飛漲時，再行拋售，牟取暴利。

屆時，不知會有多少好不容易纔緩過一口氣的百姓，要倒在春荒的鐮刀之下。

就在朝野仍忙於如何不擇手段地瓜分滅蝗功績之時，程恬已經悄然籌集資金，並通過上官宏、長清真人等人的渠道，暗中聯絡到了一些不願見到天下大亂的官員、商賈，為明年早做綢繆。

他們也都意識到，數百萬災民曆經浩劫，家園儘毀，存糧耗儘，來年春耕無種，若不能妥善安置，及時存儲糧種、平抑糧價，必然引發更大的動盪，甚至民變！

隻要是尚有良知之人，就不會坐視旁觀。

程恬利用有限的資訊和人脈，提前預判糧價波動，通過多種渠道，或勸說，或施壓，或聯合，想方設法從南方尚未受災的江淮地區，以相對合理的價格，秘密購入糧食，囤積於幾處安全隱秘的倉庫。

同時，又利用輿論，暗中放風，透露朝廷可能將嚴打囤積居奇，且後續有平價糧投放的訊息，以穩定市價，打壓那些企圖哄抬糧價的投機商人的氣焰。

鄧蟬為其耳目，提供了大量訊息。

程恬運籌帷幄，她一次次高拋低吸，或適時放糧，打壓哄抬糧價的苗頭，或是利用資訊差，引導其他糧商競爭，她再坐收漁翁之利。

這場較量在暗中進行得悄無聲息，凶險程度卻不亞於真刀真槍的廝殺，因為它關乎數百萬人生死，每一步都需萬分謹慎。

她既要避免打草驚蛇，引起其他富商的注意，又要確保行動有效，能夠以不超出預期的價格籌集到足夠的糧食。

前有李崇晦嚴明法度，遏製災禍。

後有程恬遠見籌謀，為災民爭取著明春的生機。

終於，隨著一場場秋雨連綿降下，河南河北道大部分地區的蝗災，徹底得到了有效控製。

儘管田地滿目瘡痍，民間哀鴻之聲未絕，但大規模的蝗群已然消彌，殘存的蝗蟲在寒雨中也難以為繼。

災情最危急的時刻，總算過去了。

訊息傳回長安，紫宸殿內，皇帝看完李崇晦報捷的奏章，臉上露出了開懷的笑容。

這一場幾乎動搖國本的蝗災，竟在短短數月內被遏製，不僅避免了大規模流民暴動，更保住了河南河北兩道來年的耕種的希望，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值得大書特書的功績。

他大肆褒獎了太子和李崇晦，對其功績不吝讚美之詞。

同時，南衙一係，憑藉李崇晦的功績和“滅蝗法”的實效，在一定程度上挽回了自中元節火災後被北司壓製已久的頹勢，話語權有所增強，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也有所回升。

田令侃絕不會坐視南衙起勢，而災後千頭萬緒的流民安撫、重建家園等難題，纔剛剛開始。

程恬這個名字，註定會在接下來的風浪中，被推向更前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