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令侃看著薛婕妤這副模樣,心中冷笑。
這女人,仗著有幾分姿色和心機,之前得了聖心,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他上前半步,低聲道:“前邊朝堂上的事兒,你大概也聽說了些風聲吧?”
薛婕妤心中一跳,知道田令侃指的是程恬獻計、皇帝準行之事。
“略有耳聞。”她小心答道。
田令侃哼了一聲:“有些不該出頭的人出了頭,有些不該成的事兒,眼看著要成。陛下仁厚,容易被些花言巧語矇蔽,咱們要替陛下分憂,時時提醒著。有些話,該說的時候,就得說,明白嗎?”
薛婕妤清楚,田令侃是要她尋機在皇帝麵前,給程恬、鄭懷安等人上眼藥,最好能攪黃這滅蝗新法的推行,至少也要讓皇帝對他們心生芥蒂。
她更加恭順地低下頭,道:“明白,田中尉放心。”
“明白就好。”田令侃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暗含威脅,“你是聰明人,把事情辦好了,自然有你的好處。”
田令侃離去,留下薛婕妤獨自站在原地,她緩緩直起身,臉上那副溫順惶恐的表情漸漸褪去。
她轉身,帶著宮女慢慢往回走,步伐依舊嫋娜,心思卻在飛速轉動。
田令侃讓她去說程恬等人的壞話,她自然會去做,至少表麵功夫要做足。
當初田令侃將她獻給皇帝,為了讓她固寵,對她的手段縱容了一些,因此前朝後宮,許多訊息她都能知曉一二。
前朝的資訊,早已被她默默收集,梳理拚接。
那程恬一介女流,竟能攪動前朝風雲,讓田令侃如此忌憚,還有那鄭懷安,以剛直聞名,上官宏,更是功勳老將……
田令侃要對付他們,這並不奇怪,但奇怪的是,這幾個人竟然真有能力,在朝堂上跟田令侃掰手腕,甚至還小勝了一局。
薛婕妤入宮三年以來,親眼看著田令侃如何剷除異己,掌控內廷,權勢熏天,皇帝對他寵信有加,幾乎言聽計從。
薛婕妤也恨田令侃,這個閹人不過是皇帝身邊的一條狗,卻暗中操控著她的命運,將她當作棋子利用,稍有不從便是冷落甚至更可怕的下場。
眼前這是一個或許能擺脫田令侃控製,甚至為自己謀一條新出路的機會,但風險也是巨大的。
田令侃黨羽遍佈,皇帝對他的信任尚未動搖,這股新生的力量,能否與他繼續抗衡?萬一失敗,自己這個企圖腳踏兩條船的小小婕妤,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她不能急,在宮中一步走錯,便是深淵,但她也不能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機會從麵前溜走。
後宮的廊廡幽深曲折,一如人心。
薛婕妤的身影漸行漸遠,冇人知道她心中正醞釀著怎樣的盤算。
而田令侃更不會想到,他以為牢牢掌控在手中的一枚棋子,已然生出了彆樣的心思,並試圖尋找值得投靠的新棋手。
……
朝堂上的爭執暫時告一段落。
隨著皇帝一聲令下,加征秋稅和勸借糧草的旨意,迅速傳遍關中及尚未受災的州縣。
加稅自是民怨沸騰,但麵對朝廷威嚴,小民隻能忍氣吞聲。
各地官府更是聞風而動,敲響了富戶豪紳的大門。
起初,自然是百般推諉、哭窮訴苦者居多。
但很快,一些嗅覺敏銳的世家,乃至一些擅長投機押寶的富商,卻敏銳地意識到,此次賑災,掛的可是東宮代天巡狩、撫慰災民的名頭。
太子乃是國之儲君,未來天子,如果能在太子首次獨立辦差中掛名,無疑是一場對未來的絕佳政治投資。
如今太子年幼,尚未培植起自己的班底,若能藉此搭上東宮這條線,未來家族數十年的榮華富貴,或許便有了保障。
不少地方豪強,乃至長安城中的勳貴世家,都看到了這個機會。
於是,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出現了。
原本應該愁雲慘淡、推諉塞責的勸借現場,富戶們卻異常踴躍。
衙門前車馬絡繹不絕,各家家主或親自出麵,或派得力管事,爭相表示要為太子殿下分憂,為朝廷解難。
攀比之風悄然興起,誰也不願在儲君麵前落了後,失了麵子。
今日張家“感念天恩”,捐糧千石;明日趙家莊主“心繫災民”,獻穀八百;後日某位致仕的侍郎家,更是“毀家紓難”……
那些原本還想捂緊糧倉的富戶,眼見旁人如此踴躍,若自己捐得少了,不僅麵子上掛不住,更怕被貼上為富不仁、不忠不義的標簽,日後遭人排擠甚至被官府清算。
他們隻得咬牙跟上,甚至不得不暗自加碼,以求不落後太多。
彷彿這不是在割肉出血,而是在進行一場關乎家族未來的豪賭。
戶部的簿冊上,捐糧數字飛快地增加,一座座倉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充實起來。
訊息傳到宮中,皇帝龍顏大悅。
在他看來,這哪裡是“勸借”,分明是萬民歸心、眾誌成城。
是他德行感召,是太子仁德顯耀,纔會有如此多忠君愛國的臣民慷慨解囊,積極捐輸。
皇帝高興得滿麵紅光,對田令侃感慨道:“好啊,我大唐子民,果然深明大義,忠義可嘉,可見朕平日待士民不薄,方能得此報效。”
田令侃立刻附和:“陛下聖德巍巍,澤被蒼生,自然天下景從。太子殿下仁孝聰慧,頗有陛下當年風範,方能感召萬民,同心同德。此乃國朝之福,社稷之幸啊!”
事實上,他心裡也清楚,這些趨炎附勢之輩,不過是看準了機會,試圖討好東宮罷了。
這也是他從一開始就舉薦太子賑災的原因。
不過這些捐輸,最終有多少能真正落到災民口中,那便隻有天知道了。
眼下皇帝高興,太子有了政績,他的差事也算辦得漂亮,這就夠了。
田令侃這番馬屁拍得皇帝身心舒暢。
至於這盛況背後,有多少是迫於形勢的無奈,有多少是攀比投機的算計,又有多少底層百姓在加稅下苦不堪言,則被選擇性地忽視了。
皇帝看到的,是堆積如山的糧草和歌功頌德的奏章。
這足以證明他的統治依舊穩固,他的子民依舊“愛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