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後,皇帝回到後宮,臉色卻不太好看。
他看向跟進來的田令侃,忽然問道:“方纔在殿上,你為何特意強調‘囤積居奇’之罪?”
皇帝有時格外敏銳,他察覺到了田令侃那番話的異常。
借糧之事,本是戶部與富商私下協商,田令侃當眾提出以罪論處,未免有些過了。
畢竟,強行向富戶借糧本就不甚光彩,再當眾以重罪威脅,傳出去實在有損朝廷顏麵。
田令侃心中一凜,知道皇帝這是對他剛纔的做法有些不滿。
他連忙躬身,放低了姿態,解釋道:“大家明鑒,奴婢也是一時心急,想著儘快為陛下分憂,震懾那些奸商,免得他們推諉。
“再者,奴婢也是想起一事。那獻計的程氏,其父便是長平侯程遠韜,前番正是因囤積香料下過獄。奴婢是怕有人藉此生事,或那程氏因其父之事,心中對朝廷或有怨懟,故而出言警示。”
“她是長平侯的女兒?”皇帝有些意外。
可他對程遠韜的印象實在不深,隻記得是個冇什麼能耐的勳貴,至於香料案,在他這裡早就翻篇了。
皇帝問道:“她嫁與何人了?”
田令侃等的就是這句,他立刻回道:“回大家,她嫁與了新任金吾衛中侯,王澈,說起來,這王澈……”
他故意停了一下,賣了個關子,才繼續說道:“這王澈,便是前番救了鄭懷安的那位金吾衛,鄭大夫還曾因此,在陛下麵前為他提請功勞。這程氏,或該稱為王氏,可真是巧啊。”
田令侃在暗示,他們之間關係匪淺,早有勾結。
因此,鄭懷安在朝堂上的那些話,恐怕也並非全然出於公心。
聽罷,皇帝沉默了。
但未等他細想,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傳:
“太子殿下求見。”
田令侃立刻收聲,躬身退到一旁。
皇帝也暫時按下心中疑慮,道:“宣。”
太子步入殿中,田令侃垂下眼瞼,將所有未竟之言和算計,都掩藏在了謙卑的姿態之下。
他在心中冷笑,種子已經種下,隻待合適的時機,便可發芽。那些人的好日子,不會太長了。
太子穿著杏黃色的常服,身形尚顯單薄,但舉止已頗有章法。
他板著小臉,努力做出沉穩的模樣,步態端正地走進殿內,一絲不苟地向皇帝行禮問安:“兒臣參見父皇。”
皇帝看著階下的兒子,神情有片刻的恍惚。
不知不覺間,那個蹣跚學步、咿呀學語的幼兒,竟已長成了十一歲的半大少年,開始學習處理政務,承擔起儲君的責任了
太子的麵容雖還稚嫩,但眉宇間卻依稀能看出幾分皇帝的影子,隻是那故作老成的表情,反倒顯出幾分可愛。
皇帝心中難得生出為人父的溫情,和顏悅色地問道:“平身吧,不必多禮,今日功課可還順利?”
“回父皇,太傅今日講授的政要,兒臣已溫習完畢。”太子恭敬回答。
“賑災籌備得如何了?”
“前番父皇命兒臣主持賑災事宜,兒臣不敢懈怠,今日前來,正是想向父皇稟報,兒臣已會同戶部、太府寺,清點了常平倉存糧,又從內帑撥付了一批銀錢,用於采買,後續仍在加緊籌措。一俟錢糧齊備,路線勘定,兒臣便即刻啟程,必不辜負父皇重托!”太子回答得十分流利,顯然是事先做過功課。
皇帝看著兒子一本正經彙報公務的模樣,彷彿看到了自己年少時的影子。
他大為感慨,既有為人父看到兒子成長的欣慰,也有對光陰匆匆流逝的悵然。
他又問:“陪行前去河南的官員,可擬好名單了?”
太子對答如流:“初步擬定了,有詹事府少詹事、左春坊左庶子,還有幾位熟悉河工、農事的屬官。護衛方麵,將由左監門衛中郎將選派精銳。名單已呈送中書省複覈。”
皇帝點了點頭,難得地多關心了幾句:“籌備之事,自有戶部、工部協同辦理,你不必急躁。路上顛簸,河南道如今又不太平,要多帶些得力的人手,護衛周全。
“到了地方,多看,多問,多聽地方官員和百姓之言,但也要有自己的主見,莫要被人輕易矇蔽。遇事不決,可多問隨行的老成官員,也可快馬報與長安。”
“是,兒臣謹記父皇教誨!”太子恭聲應下,露出些得到父親認可關心的欣喜之色。
皇帝心中頗為滿意:“此事關乎國計民生,更是對你的一番曆練,定要用心去做,不可懈怠。”
“兒臣定當竭儘全力,安撫災民,彰顯天家恩德。”太子滿是鄭重地應下。
皇帝心情大好,難得地起了慈父之心:“今日既來了,便留下陪朕用午膳吧。去,將皇後也請來。”
“是。”田令侃連忙應下。
皇帝要與皇後、太子共進午膳,這是要彰顯天家和睦,也是在對太子此行表示重視。
他不敢怠慢,自去吩咐尚食局準備禦膳,並通傳皇後。
田令侃剛走到殿外廊下,便看見薛婕妤帶著一名提著食盒的宮女,正嫋嫋婷婷地朝這邊走來。
薛婕妤今日顯然精心打扮過,麵如初雪新荔,唇間一點朱檀,雲鬢花顏金步搖,眸中秋水暗生潮。
她見到田令侃,連忙停下腳步:“田中尉。”
田令侃目光在薛婕妤臉上掃過,明知故問:“婕妤娘子這是要往哪兒去?”
“妾身聽聞陛下近日操勞,特意燉了蔘湯,想來給陛下補補身子。”薛婕妤聲音柔媚,眼波流轉,看向田令侃身後的殿門,意思很明顯。
田令侃神色冷淡,說道:“婕妤來得不巧,陛下此刻正與太子殿下說話,陛下已傳旨,留太子與皇後孃娘在宮中用膳,恐怕無暇召見婕妤。”
薛婕妤臉上笑容一僵,眼中也閃過一絲不甘和失落。
但她很快便掩飾下去,低眉順眼地應道:“多謝中尉告知。”
前陣子,田令侃派人蒐羅了好幾個顏色鮮亮、手段撩人的美人送到皇帝身邊,將皇帝迷得樂不思蜀,連去後宮的次數都少了,薛婕妤更是被冷落已久。
今日她精心打扮想來碰碰運氣,冇想到連門都進不去,還要被這般冷淡地擋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