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澈在左街使衙署聽聞揭榜者中有女子,十分驚訝。
待歸家得知那女子竟是自家娘子,他更是如遭雷擊,心急如焚之下,幾乎是不假思索憑著本能,直奔上官宏府邸。
此刻,他急需一個能為他指點迷津之人。
幸好下人認得這位是大將軍頗為看重的晚輩,未曾多做阻攔就進去通傳。
上官宏正在府中後園涼亭內,與老仆對弈,享受著難得的清閒。
朝堂上有田令侃攪風攪雨,他寧可韜光養晦,平日很少上朝,眼不見為淨。
聽聞王澈急急求見,他略感訝異,命人引入。
等他見到王澈那副失魂落魄闖進來的焦急模樣,更是詫異。
“屬下參見大將軍!”王澈匆匆行禮,額角還帶著未乾的細汗。
“何事如此匆忙?”上官宏放下棋子,心中疑惑。
王澈也顧不得禮數週全,急聲道:“我聽聞,今日有女子揭了治蝗的皇榜,被禮部接入宮中,其中一人似是拙荊!”
上官臉上露出驚訝:“竟有此事?”
王澈一咬牙,又說道:“她從未與我提過此事,就這麼貿然揭榜,麵見聖顏,我實在放心不下,萬一……”
他不敢再說下去。
上官宏仔細打量著王澈焦急萬分的神色,心中卻是泛起了嘀咕。
程娘子揭榜了,要藉此機會獻上那套滅蝗之法,但看王澈這反應,他竟是絲毫不知情?
這對夫妻,一個謀局布棋,攪動風雲,另一個卻矇在鼓裏,一無所知。
這倒是奇了,這夫妻二人竟有如此隔閡,難道並非同心?
還是說,程恬另有隱情,居然要連自己的夫君也一併瞞著?這倒是耐人尋味了。
上官宏心中瞬間轉過數個念頭,慢慢捋了捋鬍鬚,若有所思,問道:“揭榜可是為了那治蝗之法?”
王澈連連點頭:“正是,可那皇宮是何等地方,麵聖又是何等凶險,她若有半點差池……”
他急得額頭冒汗:“我想求大將軍,能否幫忙打聽一下宮中訊息?或者……或者……”
上官宏安撫道:“稍安勿躁,你夫人聰慧明理,既然敢揭榜,必有成算,你身為夫君,當信她纔是。眼下她人在宮中,有禮部官員陪同,安全當可無虞,你且寬心,莫要自亂陣腳。”
王澈聞言,怔了怔。
是啊,娘子她不會貿然行事,她有了治蝗之法,還準備獻給陛下,怪不得她近來總是外出,想必正是謀劃此事。
一股陌生的感覺湧上心頭,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茫然和一絲被隱瞞的刺痛。
難道在她心中,自己這個夫君,竟如此不可信任、不可托付嗎?
王澈擔憂未去,仍是坐立難安,忍不住道:“可是大將軍,宮中規矩森嚴,又……我實在是擔心娘子她……”
上官宏看著他臉上毫不作偽的關切,心中疑慮消散了些。
這小子,對娘子的情意倒是真切。
他徐徐說道:“關心則亂,老夫明白。不過,陛下既已親自過問,田令侃縱有手段,此刻也不敢明目張膽如何。你既放心不下,老夫便想想辦法。”
“多謝大將軍!”王澈感激地深深一揖,隨後行禮告退。
看著王澈疾步離去的背影,上官宏在棋盤上緩緩落下一子,目帶思索。
程恬王澈這對夫妻,一個在暗,一個在明;一個膽大心細,謀劃深遠;一個赤誠勇毅,卻似乎對妻子的謀劃一無所知。
看來,得多留意幾分了。
……
芙蓉苑本是皇家禁苑,園囿廣闊,繁花似錦,珍禽異獸遍地。
如今它也未能倖免於蝗災,不少名貴花木被啃食得枝葉凋零,草地上不時可見蝗蟲屍體。
皇帝為此很是惱火。
他派金吾衛來此驗證滅蝗新法,一方麵是真想看看效果,另一方麵,也未嘗冇有藉此整治苑囿,出一口惡氣的意思。
而且在皇帝看來,如今的金吾衛剛被敲打過,勢弱人少,更不敢耍花樣,用起來反倒更放心。
一隊金吾衛兵士在苑內劃定的區域佈防清場。
程恬與鄧蟬,則在幾名禮部官員和苑監的陪同下,正在指導召集來的苑戶雜役,挖掘誘蟲溝渠,準備夜間篝火等物。
王澈手持上官宏的手令,順利進入了金吾衛的隊伍,被安排在外圍巡邏。
他心不在焉地走著,目光卻不受控製地,頻頻望向林地。
看到程恬安然無恙,正在有條不紊地指揮眾人,他高懸的心才終於落回實處,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複雜的情緒。
趁著休息的間隙,王澈尋了個藉口,脫離了隊伍,朝著林區快步走去。
遠遠地,他便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她為了方便行動,將衣袖和裙襬都用布帶束起,髮髻也有些鬆散,幾縷碎髮被汗水沾濕,貼在光潔的額角。
王澈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
他站在一叢灌木後,靜靜地看著,心中的擔憂、焦急、疑惑,還有一絲被隱瞞的受傷感,在看到她的這一刻,奇異地平複了許多。
隻要她平安,就好。
程恬正挽著袖子,鄧蟬在一旁幫忙遞工具,忽然,鄧蟬似有所覺,回頭一望,愣了一下,隨即輕輕碰了碰程恬。
程恬回過頭,看到不遠處王澈,四目相對,她也愣住了。
夏日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纔看清了他臉上那混雜著擔憂、急切以及委屈的神情。
她一陣心虛。
這件事,她確實從頭到尾都瞞著他。
她站起身,對旁邊的人低聲交代了幾句,便朝著王澈的方向走了過來。
鄧蟬見狀,很識趣地停在了旁邊,背過身去,算是替他們望風。
程恬走到王澈麵前,微微仰頭看著他,有一絲緊張地問道:“郎君,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想過會在這裡見到他,卻冇想過,他這麼快就來了。
“娘子。”王澈低喚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細細逡巡,確認她是否安然無恙。
他看著她有些躲閃的眼神,被隱瞞的委屈和受傷感又浮現了出來。
他想問她,為何這麼大的事都不跟自己商量,揭榜麵聖,這是冒著多大的風險,知不知道他有多擔心。
又想問她似乎早有謀劃,為何獨獨將他矇在鼓裏,為何寧願相信認識不久的鄧蟬,也不願告訴他。
還想問她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