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蟠龍柱下,禦座高懸,皇帝端坐其上,麵色微妙。
他從未想過,對付蝗蟲,竟有如此多方法,忍不住問道:“這些法子你是從何得知?可曾驗證?”
程恬答道:“回陛下,此乃民婦平日留心農事,查閱古籍,今夏在京郊田莊反覆試驗所得,確有實效。”
“果真?”皇帝眼中興趣更濃。
侍立一旁的田令侃,悄悄窺視簿冊內容。
他越看,心中越是驚疑不定,這些方法,看似簡單,卻環環相扣,已成一套行之有效的體係。
這法子若真有效,那蝗災豈不是真能被控製住?如此一來,他之前“天災不可抗,需修德祭祀”的論調豈不破產?
更關鍵的是,一旦此法成功,獻上此法的程恬,以及背後的支援者,必定聲名大噪,威望大漲,這對他北司而言,絕非好事。
他看向程恬的眼神,第一次帶上了忌憚,冇想到自己差點看走眼。
“將此冊,傳與諸位愛卿一觀。”皇帝壓下心中激盪,將奏摺遞給內侍。
奏摺在百官手中傳遞,有人看得頻頻點頭,如獲至寶;有人將信將疑,沉吟不語;更有人甫一看了幾行,便已眉頭大皺。
更有一些守舊的官員,尤其是幾位皓首窮經的老翰林,看後頓時勃然變色。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率先發難,厲聲道:“荒謬至極,蝗蟲乃天災,乃上天示警,怎可用此等奇技淫巧之術對抗,或可偶有成效,豈可大用!此乃褻瀆上天,逆天而行,陛下,切不可聽信婦人妄言,亂了法度綱常!”
另一人介麵道:“‘孟夏行春令,則蝗蟲為災。’此乃政失其道,陰陽失調所致,當務之急,是修德省刑,祭天禳災,豈可妄動殺伐,觸怒蝗神,若依此女之法,大肆殺生,隻怕會引來更大災禍!”
“還有這蓄養雞鴨之說,更是無稽之談。”又一人駁斥道,“田間放養雞鴨,踐踏禾苗,豈不本末倒置?且蝗蟲有毒,雞鴨食之,恐生疫病,危害更巨,此等邪說,斷不可行!”
“陛下!此女之法,看似巧妙,實則勞民傷財!”工部一名官員出言反駁,卻是從實際考量,“挖溝設火,需動用大量民力物力,如今災荒之年,民不聊生,何處籌措?組織民夫,以工代賑,錢糧又從何而來?若強行征發,與加派徭役何異,必致民怨沸騰!”
一時之間,他們群起而攻之,抨擊程恬之法是捨本逐末、逆天而行、蠱惑人心,從天人感應說到儒家仁恕,又從禮法規矩說到祖宗成法。
麵對這些咄咄逼人的指責,程恬神色不變。
待他們說完,她才緩緩開口:“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天行有常,敬天法祖,此乃大義。可《孟子》有雲,民為貴,社稷次之,如今萬千黎民嗷嗷待哺,豈能因循守舊,坐視災難蔓延?
“陛下日夜憂勞,其德昭昭,若天心仁愛,又怎會坐視子民相食而不顧?民婦愚見,上天降災,或是警示,然警示之後,當在人為,不如起而行之。”
”至於食蝗有毒之說。”她看向那位提出質疑的官員,“田莊上雞鴨百餘隻,食蝗以來並無異狀,反而肥壯,大人若不信,可派人查驗。”
她又轉向那位工部官員:“組織災民自救,以工代賑,所費不過每日幾碗薄粥,卻能救人性命,保其田產,免其流離。相較於災民四散,釀成民變,或朝廷事後賑濟所需錢糧,孰輕孰重?”
這幾人啞口無言。
程恬環視眾臣,言語犀利:“民婦之法,並非不敬上天。以火誘殺,乃是順應蝗蟲趨光之天性;以雞鴨啄食,乃是順應萬物相生相剋之道。蝗蟲肆虐,啃食禾苗,致使萬民饑餓,流離失所,此乃上天所欲見乎?此乃‘仁’乎?此乃‘德’乎?”
話音落下,紫宸殿中頓時一靜。
那些反對的大臣被她這番順應天性、萬物相剋的道理堵得一時語塞,更被她最後的三道質問,問得說不出話來。
鄭懷安一直凝神靜聽,見反對聲稍歇,他立刻抓住機會,出列奏道:“陛下,此女所言,句句在理,蝗災當前,救災如救火,豈可空談玄理,坐視黎民塗炭。臣在河南道親眼所見,官吏百姓麵對蝗蟲,束手無策,唯有祭祀蝗神,結果田地依舊顆粒無收,若早有此法,何至於此?”
他冇有附和守舊派,也冇有直接讚同程恬,而是提出了實際的問題:“這位娘子,你所言諸法,看似有理,然而蝗蟲鋪天蓋地,移動迅捷,如何確保挖溝設火,能將其聚而殲之?又如何確保組織起來的災民,不會一鬨而散,或消極怠工?這其中分工、獎懲,可有細案?”
這些問題,個個切中要害,直指難點。
殿中目光再次聚焦到程恬身上,想看看這女子如何應對。
程恬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從容答道:“大人所慮極是,民婦之法,並非散兵遊勇各自為戰,而是……”
她都一一詳加說明,邏輯嚴密,數據清晰,聽得鄭懷安不住點頭,眼中佩服之色越來越濃。
“妙啊!”鄭懷安聽完,忍不住擊掌讚歎,轉身對皇帝深深一揖,“陛下,此法絕非紙上談兵,實乃救時良策,考慮周詳,臣以為,此策或可一試,若能成功,活民無數,功在千秋!”
他此言一出,殿中氣氛又是一變。
守舊派固然憤怒,但一些本就偏向務實、或不滿朝廷無所作為的官員,也開始暗暗點頭,低聲議論起來。
南衙諸公,更是有了期待。
皇帝聽著雙方的辯論,又見鄭懷安這位親曆災情,以剛直著稱的諫官都表示讚同,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他對程恬和她獻上的方法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但茲事體大,涉及國計民生,貿然推廣,萬一有失,後果嚴重。
皇帝撫著短鬚,沉吟不語。
田令侃見皇帝意動,心知不妙,正要出言反對,卻聽皇帝已做出了決斷:“程氏所獻之法,確有其獨到之處,然治國之道,當慎之又慎,空口無憑,當以實效為證。”
他看向程恬:“程氏,你言此法在田莊曾試有效,朕的芙蓉苑近日亦遭蝗患,奇花異草,損毀頗多,朕心甚惜。便以芙蓉苑為試,著金吾衛抽調一隊人馬,依你所獻之法,試行滅蝗,朕要親眼看看,此法究竟成效如何。”
用皇家園林做試驗場,既避免了貿然推廣可能帶來的風險,又能就近觀察結果,還順便解決一下芙蓉苑的蝗患,可謂一舉數得。
皇帝對自己這個折中的方案頗為滿意。
“陛下聖明!”百官聞言,不管心中如何想,皆齊聲附和。
反對派見皇帝冇有立刻推行天下,稍微鬆了口氣。
鄭懷安等人則覺得有了試驗的機會,總好過全盤否定。
田令侃雖然不滿,但皇帝已金口玉言,他也不好再強行反對,隻是陰冷地瞥了程恬一眼,心中已將此女牢牢記住。
程恬心中一定,再次下拜:“民婦領旨,定當竭儘全力,不負陛下所托。”